第53章 庄周梦蝶（4）

一周后, 华国音乐金钟奖正式拉开帷幕。

复赛第一轮在A市某音乐厅举行。

在程侨的强烈抵制下，刷上琴院名字的应援大巴没有了，七米长的横幅标语也没有了, 她为数不多的拉拉队成员们只好自己解决交通工具, 陆陆续续到了比赛现场。

音乐厅内，能容纳足足六百人的座位已经满了将近三分之二，并还在不断往里面进人。

舞台正中的帷幕上，形似古代编钟的金钟奖徽标高悬于顶, 底下是本届比赛的名称以及“复赛”两个大大的立体字。观众席的前两排留给了五名专业评审和出席现场的音协领导, 然后是今天参赛的选手，隔着过道才是慕名而来的观众和选手亲属们。

姚婷因为在外地做节目没法赶回来, 已经提前向程侨送上了祝福短信。

贺旭带着琴院的师生们一大早过来占座，已经成功拿下了最佳观赏区——正中间第三排。

他的后面是方溪溪和Amanda，以及特意留出的一个空位。

Amanda正和方溪溪低声说着话, 一抬眼就看到盛楷跟做贼似的, 裹着件极为厚实的外套，鬼鬼祟祟地摸进来了。

他眼睛尖得很，环顾一圈后就找到了熟人, 于是双手环着胸膛一路小跑过来，“吱溜”一声滑进了座位，还缩着脑袋往下躲了躲, 和旁边的方溪溪比了个噤声的动作。

方溪溪不明就里，还是点了点头。

这两人前几天刚刚在Amanda的生日宴会上认识，马马虎虎混了个面熟, 现在是客客气气的点头之交。

Amanda一脸怀疑地盯着盛楷。

“你怎么才来?比赛马上就开始了！还有你这怀里鼓鼓囊囊的是什么东西?”

她伸手就想去掀他的外套，被盛楷抱着胸躲开了，一边躲还一边小声嚷嚷。

“干吗?干吗！男女授受不亲, 我警告你不要占我便宜！”

Amanda嗤了一声，向天翻了个白眼，收回手随他去了。

盛楷解除危机后，轻舒了一口气，又敲了敲前排的贺旭：“程老师什么时候上场啊?”

贺旭看了眼手中的名单，回头告诉他：“别着急，她在C组，每组五个人，每人限时四分钟，算上评委打分，怎么也得一个小时吧。”

盛楷听了，失望地嘟囔了一句：“还要一个小时啊……不知道电够不够……”

Amanda也在翻来覆去研究进入复试的选手名单。

“我看了好几遍，这复试名单上没有你们说的那个唐蕊啊?你不是说她也报名了吗?”

方溪溪轻声说道：“各地音协和乐团手里会有推送名额，直接保送选手进半决赛，她应该是华音推送的，不用参加复试。”

旁边的盛楷插了一句：“我去，这走后门的比我还嚣张啊！”

Amanda颇为程侨感到不值：“她凭什么呀?我们翘翘就得过五关斩六将一轮轮比赛比上去，她倒是不费吹灰之力，什么也不用做稳稳躺进半决赛。”

方溪溪露出个冷笑：“凭她命好呗，能留在华音。”

说话间，主持人上台宣布比赛正式开始。

观众们纷纷收了声，台下顿时安静下来。

第一组的五名选手依次上台演奏，然后是评委打分和点评。

可能是评委的专业要求比较严格，或是先上台的人压力太大，导致失误频出，这一组选手的分数都不是很高，平均在8.38.8分之间。

然后是第二组。

二组最后一名男选手演奏完毕，琴院的老师们小声议论了起来。

“这怎么这么多潇湘和广陵散，现在才上去十个人吧，都出现四五回了。”

“还好只弹四分钟，不然来回这么听我可受不了。”

“这是选曲撞车了吧……”

古琴小白Amanda戳戳贺旭，虚心请教：“这两个曲子有什么问题吗?”

贺旭耐心地向她解释：“曲子本身是没问题的，但这俩属于大型曲子，四分钟的限时很难展现足够的内容，加上很多选手的水平其实压不住这两个曲子，所以听起来空了点。”

Amanda和盛楷听得一知半解，连连点头。

果然，评委席上的专业评审也提出了同样的意见。

一位衣着严谨考究，戴着眼镜的中年女性更是直接开口批评：“我建议后面的选手也都好好考虑一下，选曲要根据自己能力来，切勿眼高手低，不要以为没选大曲子自己就落后了，所以一路给自己瞎上难度，难得你们不知道自己根本胜任不了吗?简直就是在折磨听众的耳朵！”

台上有一两位面皮薄的选手，被她说得直接低下了头，羞愧难当。

盛楷惊呼：“六六六，这人谁啊，说话好犀利，我喜欢！”

方溪溪：“这是广灵派的程梅老师，以治学严谨著称。”

Amanda来回念着这个名字，忽然说道：“哎，和咱们翘翘是本家啊，都姓程，说不定会看在同一个姓的份上多给点分?”

方溪溪无语地看了她一眼：“没看出来你是傻白甜啊?你这想法……过于天真了。”

“我给你讲讲广灵派和余山派的恩怨情仇吧，这两派向来不和，还都是起源于同一个地方，老底子的时候是抢地盘抢弟子，现在不动手改动嘴了，但凡广陵派喷一句余山派“你忒中庸”，对方就肯定要回一句“你丫轻浮”，两派的弟子不打起来就算不错了，还能指望人家给你打高分呢?”

Amanda：“……”想不到古琴的江湖也是这么血雨腥风。

第三组比赛开始。

可能是之前被程梅震慑了一番，选手们心有余悸，前两位发挥得就够一般的了，到了第三位更是直接出了重大失误——忘谱了。

于是程侨上台的时候，台上台下的气氛一片肃穆。

程侨弹得是一首小曲《良宵引》。

也是她正式入门后，郑佩琴手把手给她纠的第一首曲子。

起势，落指，恬静悠远的琴音响起，不少评委纷纷眼前一亮。

台下的盛楷得意洋洋，与有荣焉，不停地向身边的人吹嘘：“怎么样，我们程老师一出手就是不一样吧，看这气场，跟其他人都不是一个战斗力的！”

程侨弹完后，向台下微微鞠躬。

评委亮分的时候，一水的高分，从9.5到9.6到9.8，还有一位甚至打出了9.9。

唯有评委程梅给了个9.1分。

她拿起话筒点评：“开头的散板有点拖沓了，节奏慢了四分之一拍左右，还有我个人觉得你的感情输出得太多了，水满则溢，月满则亏，这一多就给人强迫接受的感觉，不够洒脱。”

盛楷听了气得要跳脚：“这位阿姨是在针对程老师吧！连我都听得出来，她弹得比之前那些乌七八糟得要好多了！弹成那样的她都夸得出口，到我们这就只剩批评了?”

Amanda连忙拉住了他：“你别瞎嚷嚷，给人观感不好，好好坐着看。”

台上的程梅想了想，又说道：“你的实力很好，我还是希望在之后能看到你不一样的表现。”

程侨向她鞠躬：“谢谢老师。”

计分员公布了分数，程侨均分9.58，暂列第一。

基本可以确定已经稳进下一轮。

她正准备下台，忽然听到下面爆发出了一声呐喊：“程老师最棒！！！”

程侨收住了脚步，猛地抬头望去。

观众席中一个巨大的应援灯牌竖了起来，上面印着她的Q版头像和“程侨必胜”几个大字，并且blingbling闪着五彩缤纷的光，妥妥的招摇过市。

盛楷举着灯牌，发现台上的程侨看了过来，还兴奋地摇晃了几下。

几位评委回头看了眼，笑着感慨：“还是年轻人有活力啊。”

程侨：“……”

保安呢，保安在哪，赶紧把这个妖言惑众的乱臣贼子给我拉下去！

复赛结束后，大家一起去大排档庆祝。

盛楷的灯牌被闻讯而来的保安没收了，又遭到了他的偶像程老师的冷眼对待，只能在酒桌的角落委屈巴巴且孤独地喝可乐。

酒过三巡，Amanda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哎，对了，方大小姐，咱们都这么熟了，我还不知道你学什么乐器的呢?看你今天给我科普古琴的八卦很熟练啊，你也是学民乐的吗?”

方溪溪举着酒杯豪饮的动作卡了。

程侨见势不妙，疯狂救场：“来，别光说话啊，吃菜吃菜，咱继续喝、喝酒啊！”

Amanda紧紧盯着程侨：“你干嘛突然转移话题?这有什么不能说的吗?”

方溪溪轻咳了几声。

“没什么不能说的，你知道乐器中也是有王的吗?我学得这个乐器，就是万乐之王。”

Amanda想了一会，尝试着猜测：“王者?钢琴吗?可你……不是民乐系的吗?”

方溪溪沉默片刻，严肃地吐出两个字：“唢呐。”

Amanda：……

所有人的嘴巴长大到能放下一整枚鸡蛋。

方溪溪……和唢呐???

这是什么让人上头的组合?

不过话说回来，她倒是挺有那种hold住全场的气势，这点和唢呐有着异曲同工之处。

毕竟唢呐一响，震撼全场，不是升天，就是拜堂。

晚上程侨和许嘉衍通视频的时候，说起了这事。

她在床上来回翻滚，捂着肚子咯咯咯笑到停不下来。

许嘉衍在另一头担心地嘱咐她：“你看着点，别掉下去了。”

两人隔着千山万水，说着最亲密的话。

许嘉衍忽然说道：“翘翘，有一个事，我说了你别生气。”

程侨枕着枕头静静望着他：“我生什么气啊?我不是那么容易生气的人。”

许嘉衍的语气十分平静：“任汐也受邀参与了这次会诊，我也是昨天见到她才知道这事。”

“什么?！”程侨一下从床上跳了起来。

许嘉衍无奈了：“不是说好不生气么?”

程侨嚷嚷：“我生气，我可气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