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时间尚早，病房内留有嘈杂声响，不算闹，不会影响任何人交流。

陆遇安的话被打断，听到那边传来的清晰声音，他没什么情绪的脸上有一秒讶然，“是我。”

他言简意赅，“琪琪有话跟你说。”

阮萤：“……”

她正要说好，耳边钻进琪琪雀跃激动的语调，“姐姐，我是琪琪，我让陆哥哥帮忙给你打的电话，没有打扰你吧？”

琪琪年龄不大，但很懂事，也很有礼貌。

阮萤听着，一方面欣慰，一方面又觉得有点儿心酸。

她走到窗边椅子坐下，轻声道：“当然没有，姐姐说过琪琪想什么时候找姐姐都行。”

琪琪粲然一笑，“我知道的。”

她告诉阮萤，“姐姐我刚刚跟陆哥哥一起吃了你送给我的蛋糕，特别好吃，谢谢姐姐。”

阮萤有些意外，“陆医生也吃了？”

听到这话，琪琪老老实实回答，“吃了呀，陆哥哥还说好吃。”

话落，她还特意找陆遇安确认，“陆哥哥，蛋糕是不是很好吃？”

“……”陆遇安掀起眼皮看向琪琪捧着的那只手机，脑海不受控制的再次浮现早上看到的那双眼，那张脸。他缄默数秒才应，“嗯，好吃。”

听到陆遇安的声音，阮萤无声翘了翘唇，故意说，“陆医生喜欢就好。”

陆遇安：“……”

他看着通话的手机，音调微冷，“琪琪喜欢。”

阮萤扬了扬眉，听出了陆遇安的话外之音。

他会说好吃，是因为琪琪喜欢，而不是因为蛋糕是自己送的。这个逻辑关系，她得明白。

不过阮萤并不介意这些，她不是陆遇安的追求者，不会被这样的语言打击到。她之所以那样说，仅仅是为了多听一听他的声音。

他的声音比他这个人更让她有兴趣。

阮萤想着，琪琪的声音再次传开，“姐姐，我就是想跟你说声谢谢。我要睡觉啦，等我想你了我再给你打电话。姐姐晚安。”

阮萤轻笑，温声哄着，“好，琪琪晚安——”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这个点，陆医生应该还不休息，就不和陆医生说晚安了。”

陆遇安倾身去拿手机的姿态顿住，忽而听到那边说，“陆医生辛苦啦。”

“……”陆遇安敛睫，盯着还未挂断的电话少顷，嗓音微沉，客套道：“多谢阮小姐记挂，再见。”

说完，他挂断电话。

看着对话结束的屏幕，阮萤唇角上挑，目光上移，停在那串很好背的数字上。

看了一会，她动了动手指，把号码储存。

翌日天气晴朗，金灿灿的阳光悬于蓝天，明亮又温暖。

可能是短暂性“失明”过的缘故，阮萤现在对强光还有点畏惧。拉开窗帘时不过数秒，她又合上，只留下一小截的缝让光渗进房间。

上午，司念带着午饭过来找阮萤。

进屋后，她把大包小包东西搁在桌上，抓着阮萤的肩膀，认真端详她的伤口，“额……”

她沉吟着，皱着眉头，给人一种紧张氛围。

阮萤等了会，没等到她的评价。她抬起眼，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司老板，怎么说？”

司念放开她，转身往沙发走，费解道：“你怎么眼角缝线了眼睛还这么好看？”她遗憾，“我本来还想多拍几张你伤口没恢复之前照片的，这样看我就算拍了，也是自取其辱。”

虽说司念一直都知道，也认为阮萤是她目前接触过的人里，长得最漂亮，气质最特别的一个。

但眼角缝针后，素着一张脸还这么漂亮，她是真有点儿羡慕。

阮萤有一张标准的鹅蛋脸，五官明艳又精致，却不具备强烈的攻击性。她的眼睛更是圆而亮，大而长，是她见过最漂亮又灵动的眼睛。

五官的协调，让阮萤看上去非常大气，有种大家闺秀的感觉。

“……”

阮萤无言，觑她一眼，“也就你能对着我红肿的眼皮说这个话。”

“那不是。”司念笑了下，说：“你小助理肯定也可以。”

谭雪儿把阮萤当成偶像，即便是阮萤灰头土脸狼狈时，她也会说“萤萤姐你今天真好看”这种话。

提起她，阮萤忍俊不禁，“也是。”

司念嘁她一声，随口问：“你什么时候回去上班？”

“还有一周假。”阮萤说，“休完再回去。”

司念微怔，一脸惊讶看她，“真的假的？”

阮萤垂睫，接过她手里剥一半皮的橘子，轻轻点了点头。

“……”

司念眨眨眼，抢过她要送进嘴里的一瓣塞自己嘴里，含糊不清，“你确定？”

阮萤抬起眼看她，没搭腔。但司念从她眼神里看出了她意思——她很确定。

不怪司念意外，实在是阮萤之前对她目前的工作过于看重。一周七天，她能有六天半的注意力都在她这个节目上。

即使休假，她满脑子也是她的工作。

两人坐在沙发上吃着橘子，好一会司念点点头，“也行，那你休息这几天要不帮忙兼个职？”

“……”阮萤问，“想压榨我什么？”

司念嘿嘿一笑，“说什么压榨，我前几天收到个广播剧剧本，里面有个角色和你的声音很贴，你有空的话帮忙试个音？”

司念和阮萤一样是个声控，两人大学时还凑一起做过CV。

只是后来工作忙，这个爱好就搁置了。但司念辞职开咖啡馆后，又再次捡起自己丢掉的爱好。她现在是小有名气配音社团的半个导演。

阮萤：“台词多吗？”

“不多。”司念道，“不过还有另一个事要你帮忙？”

阮萤猜测，“选人？”

“对。”司念道，“你对声音比较敏感，这部广播剧男主配音，我选了三位配音演员试音，你听听看谁最适合。”

阮萤一点不意外，“我看看剧本，看完你把试音发我。”

司念当即掏出手机，把她要的都发给她。

“……”

看完，听完，阮萤告诉她，“我觉得都不贴。”

司念：“……那你有没有合适的人选推荐？”

“我没——”话说一半，阮萤想起陆遇安。

司念给她的这个剧本男主，是一位骄矜清冷的教授设定，声线不能过于霸道，得相对清沉悦耳一些。

陆遇安的声线特别合适。

“你这个停顿……”司念眼睛一亮，“是想到合适的人了？”

阮萤：“我昨天出院的时候和你提过，我在医院碰到了个声音很好听的医生。你有印象吗？”

司念怎么可能没有印象。

两人昨天回来时，阮萤不止一次提了这事。要不是那会在高架上，司念都想调头回医院去听一听，到底是什么样的声音，能让阮萤这么“魂牵梦萦”。

司念眨眨眼：“所以你是觉得那位医生的声音合适？”

阮萤点头。

司念缄默须臾，好奇：“眼科医生工资怎么样？那位医生缺钱吗？”

“……”阮萤哑然，想到陆遇安给自己检查时戴的那块手表，她没看清楚牌子，只依稀记得表盘是冷感的黑，看上去很精致，“工资不知道，但我觉得他不缺钱。”

司念叹息，“那就只能另找了。”话落，她又双眸发亮地看向阮萤，把希望寄托在她身上，“你下周不是还要去医院看琪琪？要是碰到那位陆医生的话，你帮忙问问？万一他对这个感兴趣呢？”

阮萤：“我觉得不太可能。”

司念：“万一呢，你问的话希望应该比较大。”

“不会。”阮萤想到自己和陆遇安打交道时，他的冷淡态度，“这位陆医生，一点都不肤浅。”

司念：“……”

周六大雨，天色暗沉，雷声不断。

第一院有三个分部，陆遇安在附一上班。附一医院建院的时间最久，墙体老旧，路面排水也不太好。

前段时间离住院部最近的那条门刚动工修缮，大雨便倾盆而下，积水全堆在一处。

周六医院除急诊和住院部外，其他科院基本没人。因此，入口的一大滩水，也没人处理。

陆遇安今天休息，在家没什么事，他索性过来医院看看。

车子开至入口，他无意瞟到站在路旁的人。

阮萤答应琪琪周六过来看她。

原本，她想雨小一点再来医院。这个念头刚闪过，就被她掐灭。

只不过她没想到，医院门口会有一大滩覆盖面极广，让人无法行走的雨水。

阮萤瞅着那滩水思考，她是去附近找家鞋店买双雨鞋呢，还是辛苦一点，绕到北门那边进入。

她正想着，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她面前。

阮萤下意识抬眼，副驾车窗降下来，陆遇安的脸钻进她眼睛。

两人隔着墨镜对上视线。

阮萤眉梢稍扬，“陆医生。”

陆遇安垂睫，停在她手里拎着的有彩色字眼的纸袋上，“去住院部？”

阮萤怀疑他在明知故问，却还是坦然相告，“我和琪琪约好了今天来看她。”

至于为什么站在医院门口，她想陆遇安很清楚。

陆遇安确实清楚。他掀起眼皮，把视线挪至阮萤脸庞，“上车。”

车门锁打开，阮萤拉开副驾车门坐进去，甚至扣上了安全带。

陆遇安扫了眼，将视线挪至前方。

车内安静又干净，没有多余的装饰物。

阮萤侧眸，打量着旁边的人。

不是正常工作日的原因，陆遇安没戴眼镜，穿的也比较休闲，一件不规则的浅色衬衫，袖子半折，露出肌肉线条流畅的小臂，看上去干净又温润。

她正看着，耳畔传来让她情绪高亢的声线，“到了。”

“……”

两人下车。

外边还在下雨，噼里啪啦的雨声砸在伞面，仿若珍珠从贝壳脱落坠地，洋洋盈耳。

阮萤很喜欢雨声，雨声让她觉得放松，心情愉悦。

当然，如果这会旁边的人可以说两句话，她今日份心情应该能有满分。遗憾的是，陆遇安下车后就没吭过声。

走进电梯，阮萤忍了忍，没忍住，“陆医生。”

陆遇安偏头看她，伤口问题，她戴着墨镜，穿着柔软的浅色毛衣，露出巴掌大的半张脸，嘴唇红润。

电梯门关上前，吹进一阵冷风，刹那间，他鼻间钻进淡淡清香。

与此同时，陆遇安开口，“阮小姐。”

对上他没有镜片遮挡的眼睛，阮萤无形感受到了他带来的压迫感。

陆遇安只是喊她一句，别的什么也没干，可阮萤就是紧张。她怕自己觊觎他声音的小心思被他看破。

想着，她抿了下唇，佯装淡定，“陆医生不用跟我这么客气，你叫我阮萤就行。”

闻声，陆遇安没搭腔。

阮萤微窘，抬手刮了刮发痒的鼻尖，转开目光，看着电梯门上的倒影，她给自己找台阶下，“你习惯喊阮小姐的话，那阮小姐也行吧。”

“……”听上去有些勉强，陆遇安垂下眼睑，嗓音清悦有磁性，灼灼动人，“有事问我？”

耳朵有点痒，阮萤按捺住想去摸耳朵的手，紧张在蔓延。

她点点头，本想跟陆遇安了解一下琪琪的具体情况，可一张嘴问出的是，“你做兼职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