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话音坠地刹那，仅有他们二人的电梯陷入诡异的静谧。

做主播后，阮萤说出的每一句话，都是深思熟虑后的。她以前是常出现嘴比脑子快的“事故”，但近两年，在陆遇安这儿是头一回。

“……”

无声半晌，阮萤正试图说点什么挽救形象，电梯“叮”的一声，他们到六楼了。

陆遇安收回落在她身上的目光，率先走出。

阮萤连忙跟上，“陆医生，我——”

“什么兼职？”陆遇安忽而偏头看她。

阮萤抬眸，对上他明亮清澈的眼睛，陆遇安瞳孔颜色偏浅，是琥珀色。他眼尾下垂望着阮萤，给人一种深情的错觉。

穿堂风吹来，阮萤清醒，“我说了你会考虑？”

陆遇安抬脚往前走，意味深长瞥她一眼，意思很明显——你觉得呢？

阮萤噎住。她笃定陆遇安不会考虑，可还是抱着百分之零点零一的希望，给他讲了讲兼职内容。

说完，她自顾自道：“其实我知道你不会答应，你们医生工作应该很忙。”

陆遇安听着她笃定的语气，难得幼稚问，“你怎么知道我不会？”

阮萤一愣，抬手下拉墨镜，露出一双晶亮眼眸，“陆医生，你这意思是你答应了？”

“……”陆遇安反应过来，神色一顿，“没有。”

阮萤一哽，小声嘀咕，“我就知道。”

陆遇安无言，敛了敛神，“抱歉，没接触过，也没时间。”

阮萤微怔，有些意外他会和自己解释。

明明这个事怎么看都是自己“无理取闹”提起来的。

他言简意赅的这个拒绝理由，反倒让阮萤不知道怎么接话了。

她正组织语言，于惜玉注意到两人到来。

“陆医生，阮小姐。”她瞪圆眼看着两人，脱口而出，“你们又在走廊碰到了？”

于惜玉今天值班，早上去病房查房时就听琪琪提了阮萤今天会来看她这事，所以看到她出现她不意外。至于陆遇安在没排班的情况下来医院，医生护士们更是习以为常。

于惜玉比较惊讶的是，他们俩是不是太有缘分了。

听到于惜玉这话，阮萤莫名有点心虚。可转念一想，她又不理解自己为什么心虚。

她和陆遇安确确实实是碰巧遇上的。

“不是。”阮萤回答于惜玉，“我们今天是在医院门口碰到的。”

陆遇安：“……”

于惜玉没想到阮萤这么实诚，尴尬一笑，“那还挺巧。”

阮萤附和的点点头，旁边的人出声，“琪琪今天情况怎么样？”

于惜玉：“还挺好的，知道阮小姐来看她，早上打针特别乖。”

闻声，陆遇安叮嘱，“我今天在办公室，有问题随时找我。”

他顿了顿，视线往一侧偏移，停在阮萤墨镜上，“阮小姐。”

阮萤抬头，想起自己要找他问的事，“陆医生，我看完琪琪后想找你聊点事。”

陆遇安知道她想聊什么，淡声道，“办公室在那边，晚点你让于护士带你过来。”

阮萤：“好。”

陆遇安走远，于惜玉和阮萤一起去琪琪病房。

两人边走边聊。

阮萤住院的那几天，于惜玉基本在值夜班，相较于其他几位接触过的护士而言，阮萤和她更熟一些。

护士站离病房很近，两人刚聊没几句就到了。

可能是因为周六，病房里比寻常时候更热闹一些。除了琪琪病床旁没有人之外，另外两床病人都有人探望。

听到动静，几人转头看向阮萤。

阮萤微微一笑，算是跟大家打了招呼。她偏头，看向坐在病床上，低垂着脑袋抱着玩偶左捏捏右捏捏的小女孩，眼睛微涩。

“阮小姐。”察觉到阮萤的情绪波动，于惜玉小声，“琪琪一直在等你，你过去吧。”

阮萤侧头，“你回护士站？”

于惜玉：“对，你有需要喊我。”

阮萤应声，深吸一口气，才抬脚往病房里走。

失明的人，听觉会比其他人更敏锐一些。

阮萤才刚往前走了几步，琪琪抬起了脑袋朝她这边望，“阮姐姐？”她的脸直直对着她这边，小心翼翼问，“是你来了吗？”

听到这话，阮萤感觉自己喉间被灌下一颗捏爆的酸柠檬，如鲠在喉，酸涩到她短暂性忘了怎么说话。

她缓了缓，才应，“是我。”

她抬手摸了摸她脑袋，柔声告知，“琪琪，姐姐来看你啦。”阮萤拉开一侧的椅子坐下，“琪琪刚刚在做什么呢？”

琪琪满脸笑意的告诉她：“我在等你呀。”

小孩就是这样，坦诚又直接。即使她曾经被“爽约”伤害过很多次，她也会在你和她约定后，期盼着，等待着你的到来。

阮萤被她的话击中，脑海里浮现她在自己到来之前，孤零零坐在床上等待，侧耳倾听脚步声的画面。

想到这些，阮萤开始后悔，她应该更早一点过来的。

“阮姐姐。”察觉到阮萤的安静，琪琪伸手想碰她，“你怎么不说话了？”

阮萤抬手握住她小小的手，轻声道：“姐姐在想，几天不见，琪琪又变漂亮了。”

琪琪年龄虽小，却也爱美。

听阮萤这么说，她开心的直乐。

乐了会，琪琪忽然问，“阮姐姐，我长什么样呀？”

阮萤愕然。

……

陆遇安走到病房外时，听到里面传出的悦耳轻柔声音。

雨还在下，灰沉沉的云雾却在渐渐消散。外边的光照进病房，病房内变得亮堂。他一抬眼，便看到了背对着自己的纤细身形，和对着阮萤的琪琪。

琪琪手里拿着一面精美的小镜子照着自己，阮萤的手握着她，不紧不慢地告诉她——

“琪琪的眼睛清清亮亮的，跟葡萄一样，又大又圆。”说到这，阮萤温声询问，“琪琪喜欢吃葡萄吗？”

琪琪点头，“喜欢，陆哥哥给我买过。”

阮萤一笑，“今天想吃吗？”

琪琪歪着头想了想，“姐姐你下次来看我的时候再给我买好不好，今天有礼物啦。”

阮萤默然，“好，那姐姐下回给你买。”

她继续没说完的，“琪琪的鼻子小小的，看起来特别秀气。”

“秀气是什么？”琪琪还不明白。

阮萤一笑，握着她的手去碰她的鼻子，又带着她的手摸自己的做对比，“秀气就是精致，小巧。琪琪摸摸看，姐姐的鼻子是不是比你的大一点？”

琪琪认真摸了摸，思考着回答，“好像是。”她童言无忌，“阮姐姐，你的脸好软。”

她刚刚碰到了。

阮萤被她逗笑，伸手捏了捏她圆嘟嘟的脸，“琪琪的脸也很软，琪琪脸型是圆的，就像这样——”

她拉着琪琪的手，在她掌心画圆，用笨拙的语言来形容。

从小到大，阮萤从未觉得自己语言如此匮乏。

可在琪琪面前，她常常张不开嘴。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向一个几乎没有看过这个世界，记忆里没有色彩的小孩去形容，那些有颜色的东西。

病房里的描述断断续续，对话也没有太多倾听的价值。

可莫名其妙的，陆遇安在原地站了许久。

阮萤陪了琪琪小半天，哄着她睡下后，才起身离开。

她走出病房，走到护士站时，于惜玉也还在。

看到她，于惜玉道：“阮小姐，辛苦了。”

阮萤摇摇头，往旁边指，“陆医生还在办公室吗？”

于惜玉：“我正要跟你说这事。”

她告诉阮萤，急诊那边来了个打架弄伤眼睛的病人，陆遇安去手术室了。

闻言，阮萤了然，“他进去多久了？”

于惜玉：“快两小时了。”她说，“情况不严重的话，应该也快出来了。”

阮萤想了想，“那我在这等一会，会耽误你们工作吗？”

于惜玉失笑，浅声道，“当然不会，你坐。”

阮萤坐下，于惜玉起身给她倒了杯温水。

“谢谢于护士。”阮萤弯唇，“太客气了。”

于惜玉看她，“是你太客气了。”她实话实说，“琪琪今天这么高兴，全是你的功劳。”

阮萤捧着杯子，有些伤感，“我其实没做什么。”

于惜玉明白她意思，跟着叹气。

在医院上班，常常会碰到一些无可奈何的事。

两人安静坐了会，于惜玉回工作岗位。

阮萤仰头望着雪白的天花板，慢吞吞把杯中的水喝完，然后离开。

接到陆遇安电话时，阮萤刚走到医院门口。

雨已经停了，但那滩水没比上午进来时堆积的少。

可能是在手术室几小时没喝水的原因，陆遇安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哑，磁性更为明显。

“阮萤。”他喊她名字，“于护士说你刚走。”

阮萤耳膜一痒，有些难耐，“刚到医院门口，你下手术台了？”

陆遇安嗯声：“下午有别的安排？”

“嗯？”阮萤眉梢稍扬，隐约知道他想做什么。

下午和于惜玉聊天时，她就提过，陆遇安是那种做事面面俱到的人。阮萤下午在医院等了他那么长时间，他一定会做出弥补。

想着，阮萤说，“有啊。”

陆遇安：“抱——”

他的话还没说完，被阮萤打断。她诚恳告知，“我等人聊事呢。”

“……”

陆遇安反应过来，出其不意地问：“门口积水流的怎么样？”

“不太好。”阮萤瞥了眼，“不过现在雨停了，半小时应该就能过路了。”

陆遇安听出她话里意思，“我十分钟内到。”

六分钟后，陆遇安出现在阮萤视野范围。

下午医院比上午更寂静，阮萤抬眼望着那道修长挺括，朝自己走的身影，产生了一种身后光影，郁郁葱葱的树木都是他的陪衬感觉。

“久等。”陆遇安嗓音依旧沙哑，“临时有个手术。”

“我知道。”阮萤把目光转到积水上，示意他看，“积水还没流走，路还不能走。”

陆遇安还真敛下眼睑往那处去看，无奈道：“下次开会我反映反映。”

阮萤莞尔笑笑，“我支持你。”

陆遇安思量几秒，忽而偏过头问她，“医院附近有家豆浆店还不错，喝豆浆吗？”

“？”

阮萤懵神，惊诧不已，“陆医生，你们医生都这么养生，连咖啡都不喝的吗？”

她还是头一回听到异性在下午三点问自己，喝不喝豆浆。

陆遇安垂下眼睫，“你想喝咖啡？”

“……也没有。”阮萤睡眠质量不好，下午喝咖啡晚上容易睡不着，“我就是有点儿惊讶你这个提议。”

陆遇安没多解释，用一双深情眼漫不经心看着她，“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