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陆遇安去取车，两人再次越过那滩积水。

豆浆店离医院不远，却也不近。开了大约十来分钟，陆遇安把车停路边。

阮萤解开安全带，观察周围环境。

不远是一条不宽敞甚至有些拥挤的小巷，店铺门口杂乱无章的停着轿车，电动车，单车。豆浆店就在车子的斜对角的中间位置，有一块不起眼的招牌——王家现磨豆浆。

阮萤和陆遇安下车，穿过小巷往店里走。

豆浆店店面不大，这个点也没客人。他们进去时，老板正在教孩子写作业。

听到动静，一大一小转头看向他们。

“陆哥哥。”小男孩惊喜地望着陆遇安，眼睛亮晶晶的，语气熟稔。

听到这个熟悉的称呼，阮萤有点儿意外。

陆遇安伸手，摸了摸走到他身侧的小男孩脑袋，问：“在写作业？”

老板笑了下，“没客人我就教教他。”

他看着阮萤，有些许惊讶，“这位是同事？”

“不是。”阮萤想了想，“我算陆医生的半个病人。”

老板一笑，“你们随意坐，要吃点什么？”

陆遇安看向阮萤，示意她先。

阮萤抬头看墙上的菜单，现磨豆浆店除了有招牌外，还有粥，有包子之类的早餐品目，“我喝杯豆浆就好。”

陆遇安接话，“一样。”

老板欸声，“好嘞，你们坐会，马上就好。”

阮萤坐的位置，恰好和小男孩正对着。

小男孩目光灼灼的盯着陆遇安，瞳眸里有期盼，有喜欢。

她忖度几秒，“陆医生。”

陆遇安擦了一圈桌子，抬睫看她，“嗯？”

阮萤耳朵微动，抬起下巴示意，“你要不要陪小男孩说会话？他在看你。”

陆遇安回头看了眼，把视线转到阮萤这边，“你不介意？”

“……”阮萤一愣，不太明白地问，“我介意什么？”

陆遇安沉吟几秒，“你坐会，我跟他说两句话。”

说完，他起身朝小男孩走。

阮萤抬眸看着一动一静两人，不难从他们的脸上看出“熟”这个字。

陆遇安神情变化虽不大，但连阮萤都能感受到他和小男孩说话时的温柔。这个人，即便是在简陋的小店，也在散发他特有的魅力。

她正看着，手机屏幕亮起。

阮萤点开，是司念发来的消息，问她什么时候到。她和司念约好了，下午去她店里转转。

阮萤：“待会就来，一小时内肯定到。”

司念：“琪琪怎么样？”

阮萤：“还不错，具体的见面跟你说。”

两人刚聊两句，陆遇安便回来了。

恰好，他们要的豆浆正好送上。

阮萤接过，道了声谢。

老板笑呵呵模样，“试试看合不合口味。”

阮萤很给面子的尝了口，眉眼微弯，“味道醇厚，甜度刚好，我很喜欢。”

老板笑笑，“陆医生也很喜欢。”

他没在两人身侧多留，说了这么一句让他们有需要喊自己后，回小男孩身侧继续教他。

阮萤收回落在他瘦弱佝偻背影的目光时，和陆遇安四目相对。

她嘴唇微动，正想问点什么陆遇安开口，“小孩以前是我的病人。”

阮萤实话实说，“我猜到了。”

如果不是因为以前曾百分百信赖过陆遇安，小男孩不会一看到他就这么高兴。再者，老板对陆遇安的态度，也不会这么特别。

听到阮萤这话，陆遇安挑了下眉，“还猜到了什么？”

“……”阮萤没想到他会这么问，微微哽了下，“我不是算命的。”

陆遇安很轻地笑了下。

很轻很轻，却再次不可避免的让阮萤耳朵一酥。

阮萤知道自己是声控，是在高中听到的一道声音。

从那之后，她就知道自己对好听的声音有偏好。也是那会她才发现，自己对声音的敏锐度很高。

遗憾的是，让她知道自己癖好的那道声音，她只听过一次，之后就再没遇到。

到上周听见陆遇安说话，阮萤忽而有种久违的，情绪被他的声音牵引，像琴弦一样，上下起伏。

原本抽象的声音，也在见到他这个人之后，变得具体。

注意到阮萤耳廓的细微变化，陆遇安挪开眼。

他敛眸，呷了口豆浆，“琪琪今天很开心。”

阮萤趁他不注意摸了下耳朵，稳了稳思绪，“她的眼睛，有治疗方案吗？”

陆遇安：“得慢慢来。”

琪琪眼睛看不见，是天生的。

再加上她拖延的时间太久，想要让她完全复明，得花上一些功夫。

阮萤低头抿了口豆浆，想起来问，“我可以问问她的具体情况吗？”

陆遇安：“没有经过病人同意，我不能告诉你。”

法律规定，医务人员需要对患者的病情和信息进行保密。他们如果真泄露出去，病人是可以起诉他们的。

“……”

阮萤：“抱歉。”

她忘了还有这项规定。

陆遇安缄默几秒，忽然开口，“你很喜欢琪琪？”

阮萤本想说是，可细细一品，又觉得陆遇安问这个话，很明知故问，让她无端揣摩出了点别的意思。

她抬起眼，和他对上目光，捕捉到了陆遇安朝她发出的，一丝不那么友善的情绪。

狭窄的豆浆店，一张不算宽的桌子横在两人中间，他们的视线越过桌面与对方交汇。

阮萤和陆遇安一样，长了一双桃花眼。不同的是，陆遇安的桃花眼眼尾下垂，是深邃的深情眼，而阮萤的澄亮细长，给人明艳的感觉。

僵持少顷，陆遇安偏开视线，浅声道，“你进医院前半个月，有位和你年龄差不多的病人也很喜欢她。”

陆遇安的声音很轻，也很淡，和阮萤说话是语速比较慢，话调给人娓娓动听的感觉。可听着听着，阮萤的重点偏移，落在“故事”本身。

琪琪从被陆遇安收进住院部后，因为长得乖巧，人可爱听话。医护人员都很喜欢，和她住一间病房，甚至隔壁病房的病人知道她的存在，也对她非常不错。

对她最好的，是那位和阮萤年龄差不多的女病人。她会给琪琪买糖，买巧克力，甚至买裙子。

琪琪喊她姐姐，和她很快熟悉起来，亲昵起来。两人相处很融洽。

直至女病人出院的前一天，琪琪捧着陆遇安送她的糖去找她。她想把陆遇安送给她的糖和她分享。

却没想到，他们会在安全通道听到她和朋友的通话。

她说自己并不是真的喜欢琪琪，对琪琪好，是因为她是眼科部的宠儿，她对她好，医生护士就会对她态度好。更重要的一点是，她还有个看上的医生，她和琪琪套近乎，说不定能引起那位医生的注意。

……

说到这，陆遇安告诉阮萤，“琪琪是个比较缺爱的小孩，年龄小，思想比较简单，我不希望她再难过一次。”

陆遇安不希望，旁人对琪琪的喜爱，都是带着目的的馈赠。

听完，阮萤陷入了沉默。

陆遇安虽没直接和她说，我希望你对琪琪的喜欢是真挚纯粹的，但她明白他的意思。

店内变得安静，耳畔只有老板和儿子交谈的细弱声音。

许久，阮萤再次抬起眼看向陆遇安，“我知道了。”

陆遇安一顿。

阮萤捧着豆浆喝完，才不紧不慢地说，“这儿的豆浆味道很好，离医院也比较近，我以后可以常来吗？”

陆遇安反应过来她表露的意思，眉梢微挑，“可以，报我名字打折。”

阮萤无言，“陆医生，你工资应该还不错吧，怎么来这种小店都让人打折？”

陆遇安心情还不错的笑了下，声音里透露着一丝无奈，“盛情难却。”

阮萤怔了下，突然懂了。

陆遇安给老板的儿子做过手术，让一位失明的孩子重见五彩斑斓的世界。他来这儿吃早餐喝豆浆，老板应该都不会愿意收陆遇安的钱。

可不收，陆遇安来几次就不会再愿意来。

所以微薄的折扣，是他能给，陆遇安也能接受的感谢。

阮萤点点头，正要再说点什么，陆遇安的手机铃声响起。他拿出手机，还没来得及接听对方就挂了。

紧跟着，微信收到好几条消息。陆遇安没辙，只能点开。

消息是他妈陈女士发来的，几张饭桌上的照片。照片里，餐桌上两菜一汤，一个碗一双筷子。

陆遇安失语，回复她：“妈，我今晚回家吃饭。”

陈女士：“你有空？”

陆遇安：“五点到家。”

陈女士：“勉强再信你一回。”

回完，陆遇安收起手机。他抬眼间隙，撞上阮萤闪烁着亮光的眼瞳。

顿了顿，陆遇安掩唇咳了声。

阮萤回神，瞅着陆遇安，欲言又止，“陆医生。”她没忍住，“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陆遇安：“什么？”

阮萤把眼睛转到他刚刚随意搁在桌面的手机上，好奇道：“你们医生上班这么忙，回微信也打字吗？”

“？”

这个问题，让陆遇安哑口，“看情况。”他回答阮萤，“分人。”

阮萤眼睛一亮，“怎么分？”

陆遇安：“……”

看陆遇安表情不太对，阮萤意识到自己目的暴露的太明显，随口扯了个拙劣的理由，“我之前做节目问答时，收到过听众发来的，老板回消息总是发一分钟长语音的困惑问题。”

说着，阮萤心虚不已，“所以我以为像老板，还有你们工作比较忙的医生，回消息都是发语音。”

阮萤的解释，陆遇安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一时半会又想不出所以然。

他只能简单说明，“回复病人和家属打字，家人朋友忙的时候是语音。”

阮萤啊了声，语气略显遗憾，“忙的时候才语音啊。”

陆遇安：“……怎么？”

“没。”阮萤淡定的摇了摇头。

她可不能暴露自己的小心思。

安静了会，陆遇安问，“还喝吗？”

“不喝了。”阮萤说。

陆遇安去买单，两人往停车位置走。

陈女士还在给陆遇安发轰炸消息，问他想吃什么，是不是确定五点到家，顺便让他带点东西。

手机一直震动，陆遇安只能边走边给陈女士回复。

回复间隙，他用余光扫到走在内侧的阮萤换了个位置，走到他另一边。

倏地，不远有辆电动车速度极快的从两人身旁驶过，阮萤专注走路，头也没抬，手却出乎他意料的抬起，横在外边，阻挡住有可能和他们身体擦碰的车辆。

同时，也把陆遇安挡在了安全区域。

小巷来来往往的电瓶车和自行车，交谈声喇叭声交错，不绝于耳。

电瓶车越过两人那瞬，阮萤的手自然垂下。

陆遇安看着这一幕怔神。

恰好走到车旁，阮萤无意瞟到他眼神，表情茫然，“我脸上有东西？”

她刚没吃东西，今天也没化妆，应该不可能沾到东西了吧。

陆遇安的视线从她脸庞挪至车窗，拉回思绪，“要去哪？”

阮萤有点意外他会问，实话实说，“我去朋友店里，就不劳烦陆医生送了。”

陆遇安：“地址？”

阮萤：“你要送我？”

陆遇安看她，意思很明显。

阮萤不是个扭捏的人，陆遇安都不嫌麻烦，那她也不再和他客气。

坐他的车过去，她还能多听听他的声音。

不过让阮萤痛惜的是，她一上车她就接到谭雪儿的求救电话。

到咖啡店门口，两人电话才打完。

阮萤和陆遇安道别，不舍的下车。

往前走了几步，她回头看向还没离开的车，三步并作两步走回车旁。

她还没来得及敲车窗，车窗降下，陆遇安偏头看她，眼尾低垂，“还有话说？”

阮萤轻眨了下眼，直白问：“陆医生，我应该不算你的病人吧？”

陆遇安眼睫微抬，“你不是我的半个病人？”

阮萤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把自己说的话给她还了回来。

她噎了噎，小声咕哝，“你就帮我拆了个纱布检查了一下，我觉得我连你的半个病人也算不上的。”

陆遇安：“……”

阮萤求知若渴，追根究底，“不算对吧？”

陆遇安凝视着她，眼底情绪晦暗不明。

正当阮萤反思自己意图是不是暴露太明显时，她听见陆遇安说了句模棱两可的话，“你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