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因果

顾流独自坐在车里, 没开灯，一缕昏黄的路灯光透进来，将他的下颌轮廓勾勒得愈发深邃。

周围很安静, 偶有几阵舒爽的春风刮过，吹得新枝吐蕊，却也吹得他头痛欲裂。

那个黑衣人给他的信封原封不动放在座椅上，分明是等待了很多年的真相, 可此时此刻, 他却突然没有了将它打开的欲望。

手边的烟灰缸里落满了新鲜的烟头, 喉间已是一片粗砺感，但他却还一支支地继续吸下去, 仿佛停下就会有什么东西遏制不住了一般。

他一动不动看着楼上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心中突然划过一丝茫然。

苏南和陆朝一同进出的画面浮现在他脑海中，像是一块石头, 压得他全身都动弹不得。

他觉得自己此时似乎应该做些什么，至少不应该无动于衷坐在这里，像个傻子一样，守着那扇根本不会打开的窗。

可这一瞬间, 他却只觉内心格外惶恐。

在此之前，他是坚信苏南总有一天会原谅他, 会回到他身边的。他从来没有想过, 她也可能会转身扑向别人的怀抱。

和别人恋爱、结婚, 和别人成双成对出现在一切可以出现的场合，并一同接受所有人的祝福。

这些, 全是他曾经满心憧憬却又畏首畏尾没能办到的事情。

所以，因为他错过太多了，亏欠她太多了, 命运难道就要这样连挽回的权利都剥夺吗？

顾流不敢想，脑海中却又止不住地闪现着这一段话。

他从不认为自己是个软弱的人，可苏南突然对别人放下戒心这个事实却打得他措手不及。

他不知道此时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若是只有他们二人的纠葛，无论她拒绝他多少次，对他有多少的埋怨，他都可以一直坚持下去，死皮赖脸也好，真诚悔过也好，他都会不顾一切继续向她走去……

但如果他已经成了她感情的第三者了呢？

他已经成了一个出现得不合时宜、并且十分多余的外人了呢？

他不知道，什么才是合适的。

是放她去幸福？还是等她回来？

良久，顾流微微垂下眼，黑暗将他满眼的痛意悄无声息遮盖下去，只留下一声，深长而满含悔意的叹息。

*

楼上苏南家。

“对不起啊，陆朝，今天晚上真是麻烦你了……”

苏南给陆朝倒了一杯水，随后坐在他对面，看着他有些抱歉地说。

是她太冲动了，这大晚上的，再怎么也不该为了一时之气，把一个男人请回自己家里。

眼下孤男寡女坐在一起，让走也不是，让留更不是，满室都蔓延着一股尴尬之感。

陆朝显然也被她猝不及防的举动闹得有些措手不及，他瞥了眼苏南局促不安的眼神，又随着她飘忽的视线望向窗户，心中某个浮现多日的疑问就像是找到了某个突破口，终于渐渐明朗过来。

他喝了口水，然后问苏南，“公司知道你和顾流的事吗？”

苏南正走神想着最后一眼看到顾流时，他那副受伤的表情，闻言一愣，“什么？”

“如果我没猜错……你俩是在谈恋爱？你知道我们公司准备合作炒cp吧？我觉得你最好先跟公司报备一下，别到时候口风对不上，容易出事。”

苏南先是一惊，然后才后知后觉明白陆朝在想什么。

她有些尴尬地解释道，“额，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和他……已经分手了。”

“如果你觉得介意的话，我去跟公司说取消合作好了。”

分手这个词让陆朝愣了好一会儿，他没想到二人从前关系竟然这么深，许久后才无奈地笑笑，“我无所谓，只是提醒你一句，怕你到时候两头为难……”

为难么？

苏南沉默了。

这段日子以来，自己的人生就如同过山车一样起起伏伏，惊喜不断，每日忙忙碌碌的背后，已经让她渐渐将自己的感受遗忘了。

身在娱乐圈，很多时候便不能拥有自己做主的权利。

这是个约定俗成的真理。

即使她心有异议，却也不得不遵循。

此时此刻，她突然有些明白了顾流当初的身不由己。

越红，代表自己要放弃的东西越多。

流量能将一个人捧到天上，却也能将一个人摔进土里。

而最恐怖的东西往往就是其本身。

就像她内心深处其实深深厌恶着靠着旁门左道去炒作、卖弄的手段，可又不得不为其妥协，并时刻暗示自己，这是她所自愿的。因为在这圈子里，没有人能真的做到独善其身。

你不愿意做的事情，有大把的人争抢着愿意去做。

而资本喜欢的是听话、能源源不断地带给他利益的人。

陆朝说不想让她为难，可进了这个圈子，走到了这一步，谁还能够随心所欲地做自己呢？

苏南不能，也不敢。

而未来，她想，自己只会更加胆小。

心里想的这些东西，苏南没有贸贸然对陆朝说出口，最后只回答了一个，“我没事。一切听公司安排就好。”

而陆朝也并未追根究底。

毕竟多少也能明白她的想法。

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10分钟后，他终于向苏南提出了辞别。

苏南自然也没挽留。

送走他后，她下意识看了眼空荡荡的安全通道，在原地呆愣了一瞬，然后默默地回了房间。

陆朝下楼时，小区里安静得可怕，只偶而听到几阵风声。

院子里一盏路灯下停着一辆黑色的车，没开灯，安安静静的，可隔了好远，却能闻到那边传来一股浓烈到几乎呛鼻的烟味。

陆朝从那辆车旁经过时，下意识往里望去，车窗开着，但里面却空荡荡的，前后座都没有人。

他回头瞥了眼楼上，意外却又意料之中地发现，这里正好可以将苏南家中的窗户看得一目了然。

他在车旁停顿了一瞬，最终也没做什么，转身继续往外走去。

不知过了多久，顾流缓缓从昏暗的角落里踱出来，回到车上，给某人发去短信：“张律师，我有一些关于诈骗定罪的问题想咨询一下，请问您什么时候有空？”

*

沈羽听着电话那头的声音，脑子里像是有个炸弹，“砰”一声就炸得她失去了一切思考的能力。

而对方却还在继续说，“顾流先生于今日到我局报警，指证你和刘雅女士对他及其家人长达20多年的诈骗，诈骗金额超过500万元，我们……”

那边话还没说完，沈羽却像是突然惊醒过来，慌张地挂断了电话。

她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嗫动着，一时连手机都拿不稳了。

头顶天光大亮，可她站在路中央，竟觉得自己眼前一片模糊，胸腔里心脏不断紧缩着，像是被人拖在地上不断颠簸踩踏，又慌又无助。

就在这时，一辆电瓶车不知从哪条巷道里冲出来，车速半分不减，径直朝着她冲了过去。

沈羽呆呆地愣在原地，身子僵硬，看着那车极速行驶过来，竟然一动不能动。

不要，不要……我不想死。

她内心不断高呼着，可嘴里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砰……咔！”

眼看那辆电瓶车立马要朝她撞上去，电光石火间，那车的前轮却突地往旁边一拐，车轮擦过旁边的电线桩，刮出一串刺眼的火花后，又瞬间汇入了来往的车流。

过了许久，站在原地的沈羽依旧心跳如擂鼓，眼睛瞪得极大，牙关紧咬，看着那辆电瓶车驶过的方向，眼神中满是恐惧。

下一秒，她似是才从劫后余生的惊险中回过神，双腿一软，全身的力气都一泻而尽，“咚”地一下坐到了地上。

她头顶的帽子被风一吹，顺势掉在了她的脚边。可此时此刻，她却提不出一丝力气将它捡起来。

这里是城市中心的位置，一条街上分别坐落着法院、警察局和政务大厅。

每日来往行人数不胜数，于是一个痴痴坐在路边，浑身狼狈，脑门上还挂着一片冷汗的女人很快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有个年轻的女孩子站在沈羽侧面打量她许久，片刻后，有些探究地走过来，一边向她伸出手，一边直盯盯地看着她露在外面的那半张脸，“您好，需要帮助吗？”

巨大的惊吓让沈羽一时放低了戒心，再顾不得隐藏自己那张脸，像是救世主一般望向那个女孩子，说，“谢谢你，我……”

“你是沈羽吧！”手刚伸到一半，那女孩子却猝不及防问道，沈羽一怔，甚至来不及解释，便又听到那人大声重复，“你果然就是沈羽！我没认错！”

如果放在几个月前，沈羽这个名字在普通大众群里，或许还没有这么高的知名度，可在经历过苏南那一件维权风波后，沈羽这两个字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出现频率极高的词汇。

而此时此刻，在这熙攘的街头，这一句惊呼更是如同巨石入水，瞬间便惊起数层浪花，原本那一群偷偷摸摸关注着她的行人飞快地接受到这话里的讯息，并以最快的速度举着手机冲向此处。

不足片刻，沈羽便被人群层层叠叠包裹在了中央，甚至外层还有行人不断汇入。

“咔嚓咔嚓”的快门声响个不停，一道道白色的闪光灯不断往她的脸上凑过去，并且伴随着接二连三的议论声。

――“沈羽？！真是沈羽！我靠！我这是什么运气！”

――“这就是那个私生女？！我以为多漂亮呢，结果还不是丑八怪一个！果然那对渣男贱女生出来的女儿也不是什么好货色！”

――“哇！宝宝们，你们看我今天在街上遇到了谁！沈羽，你们认识吧！就是苏南他爸出轨生的那个私生女啊，对了，她妈还是杀人犯那个……感谢‘渣男贱女都该去死’这个宝宝送的游艇哦……好的，我一定会帮你们多骂几句的……”

……

在铺天盖地的谩骂和奚落声中，沈羽满脸狰狞，将头死死埋在自己的膝窝中，双手抱头，妄图将一切声音和镜头都隔绝在外。

可显然这是毫无成效的，那些刺耳又不堪的词汇依旧格外清晰地传进她的耳朵里，像是刺，又像是火，将她的精神反复鞭挞、折磨。

让她变得像是个没有灵魂的木偶，只晓得不断地重复着，“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

她想，她明明什么都没做错。

苏南她妈没本事留住男人，凭什么怪在她身上？

她妈骗了人的钱，为什么要让她受罚？

她爸快死了躺在病床上，那也是他咎由自取，和她又有什么关系？

她从头到尾根本无错之有，明明是所有人对不起她，可他们凭什么这么理直气壮地指责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