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闵勋

“演员沈羽风波后首现身, 被路人于街头围攻，形容憔悴，举止怪异, 疑因压力太大，导致精神崩溃……”

晚上7点，正是夜间新闻播出的时间。

此时，普通中老年人多数都聚集在电视机前认真观看新闻, 年轻人也混迹于各个娱乐场合尽情玩乐。

医院的护士, 刚刚为沈见换上一瓶液体, 又捂着嘴连忙逃离这满屋的臭味。

苏南刚签了一个代言合同，再过半个小时, 她还和谢之立约好, 要去见一个制片方。

而刘雅，却正在看守所里, 和一个穿着西装，系着黑色领带，浑身打扮得一丝不苟，文质彬彬的男人面对面坐着。

“有人给我推荐, 说你是打肇事逃逸这类官司最有名的律师。你知道远见公司吧？那公司的总经理是我老公。如果你能帮我打赢这个官司，我绝对会给你提供一份相当丰厚的报酬。”

来见面之前, 刘雅刻意简单整理了下自己的仪容, 配上她此时这副有些倨傲的表情, 乍一看去，倒有几分她风光时的模样。

可惜这副姿态没能持续太久, 很快就在对方的无动于衷下败下阵来，她从容的表情很快出现裂痕，脸色一白, 看着对方问，“你怎么不说话？是不相信我可以给你这么大的好处？你尽可以去调查，我……”

“我信你。”对方终于开口。

只是那语气与其说是信服，倒不如说是嘲讽，“你们财大势大，当然什么都可以办到。”

不知是否因为长久的封闭关押让刘雅的精神力变得比以前脆弱不少，这一刻，她竟毫无察觉对方语气中的异样。

闻言有些炫耀似的笑起来，“算你识相。你可要知道，几年前我都能全身而退，更何况是现在？如果不是这次被人在背后使了阴招，就凭那个说不定骨头都烂成泥的死人，是绝对奈何不了我的……”

“只要你早点把我从这个见鬼的地方弄出去，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不过是死个人而已，老老实实拿了钱闭嘴不就好了，居然敢这么不知死活地捅出来……等我出去了，我一定要让那些人付出代价……”

越说，她脸上的表情越兴奋，眼神中却带有几丝不正常的狠厉。

可与之相反，坐在她对面的男人脸色却愈发暗沉，他轻放在腿上的双手更是狠狠攥紧了，像是在努力压抑着什么不可宣泄的情绪。

“你觉得一个人的生命分贵重轻贱吗？”他低声问。

刘雅表情一顿，顿时有些茫然地看着他，似乎被他的问题搞蒙了，一时分不清他究竟只是单纯想问这个问题，还是借这个问题想表达其他的东西，“什么？”

“我想问，你从头到尾，有没有对你当年撞死的那个人，存有一丝怜悯之情？”他抬头，目不转睛盯着她的眼睛，那双眼被隐在一副厚厚的镜片之后，窥不清半分神色。

刘雅犹疑了一瞬，敏锐迟钝地回归，这一瞬，她终于察觉到了对方的不对劲。

她有些谨慎地看向对方，皱眉瞧着那人看似毫无攻击力的五官，不知过了多久，她的脑海中某个画面突然一闪……

刘雅双眼猛地瞪大，有些惊讶，又有些恐惧地看向对方，“你是……你是那个……”

“对，我就是被你撞死的那个人的儿子。”男人冷冷地说道。

“看来，你还没把我忘了。”

*

刘亚边走边骂地从一个酒吧后门走出来，顺手掏了掏自己的口袋，却发现裤兜空荡荡的，除了一个手机之外，连一分钱都摸不出来。

他顿时又大声骂了几句脏话。

走了好一会儿，他似是气不过，将手机掏了出来，拨出一个电话号码，一接通，他顿时像是个炮仗似的，冲着那边一通痛骂，“妈的！你在哪儿！赶紧给老子转点钱过来，老子今天遇到老千，输得……”

谁料还没说完，那边又“咚”地一声把电话挂断了。

气得他顿时将手机一把摔了出去，直接大声地在大街上骂起街来。

什么难听骂什么，把沈羽一家人都骂了个狗血淋头。

连手机在地上发出嗡嗡的响声都没发觉。

而在一街之隔的私家菜馆里，苏南戴着帽子口罩，穿得十分低调，刚刚从车上下来，很快又被服务生引领着进了一个雅致的小包间。

里面早已有人了。

第一眼见到的，是穿一身中山装坐在显眼位置的谢之立，待走进去后，才看到角落里还坐着一人。

居然是个很年轻的男人。

那人长相格外英俊，偏英伦风的大双眼皮，瞳孔颜色极浅，高鼻梁，脸部轮廓深邃，身上只单穿一件深灰色高领毛衣，简单穿着，却将其五官衬托得有些惑人的妖异。

他一听到声音就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后，突地对着她露出一个满含格外赏心悦目的笑容。搞得苏南莫名脸红起来，站在原地不知该进该退。

最后还是谢之立出声解了围，“愣着干嘛，快来坐下。”

苏南一时脸更红，有些不好意思地在座位上坐了下来。

结果坐下才发现，那男人就坐在她正对面，一抬头，他那张笑脸就毫无遮挡直接撞进她的视线内，苏南愣是反应了好久，才终于将自己脸上的热意散去。

不久后，谢之立便率先开口，“既然都来了，那我还是先给你们互相介绍一下吧。”

他笑意盈盈地指着那个男人对苏南说，“这是闵勋，我一个好友的儿子，刚回国不久。”

顿了一顿，他又指着苏南准备向那人介绍，“这是……”

“苏南。”那人却笑着说道，“我很早之前就认识了。”

这话一出，几人都是一愣，尤其苏南，看着对方那完全陌生的脸，根本想不起，自己在何时与他有过交际。

而闵勋却似是读懂了她内心的想法。

耐心地解释说，“你那张照片，在法国时尚圈很火的。”

他嘴角带笑，目光坦然地盯着她，“我个人更是非常喜欢。”

他的表情看着并不十分严肃，却又毫不随意，这样似真似假的模样有些意外的让人感到心情愉快。

这一瞬，苏南突然觉得有些不自在起来，她微垂下头避开他的目光，小声回说，“谢谢你的喜欢，不过没有你说得那么好。”

他说的那张照片，苏南大概有些清楚，是之前她为beauty杂志拍的那个封面，因为她当时上封穿的那条白色及踝长裙是一个法国品牌的新款，封面释出不久，便被收录进了品牌的年度大赏内。

后来又不知怎的，这张照片突然被一家法国的小众杂志社报道了，随之竟意外地得到了许多时尚圈人士的认同。

甚至那之后，创立于法国的beauty的母刊还向她发来了登封邀请。

“不，你很美，”闵勋却笑着说，“这一点无需谦虚。”不知是否因为久居国外的原因，虽是中国人，但他说话时却不像其他成功人士一般喜欢说三句藏三句，普通的谈话也像是一场暗自的博弈。

头次面对对方抛来的这样干脆利落的直球，苏南一时有些无措，不知该怎么应对，可在此之外，她又有些欢喜，因为对方对她的肯定。

这段时间以来，她在娱乐圈的存在感越来越强，可人人看到她，永远都会一同想起别的名字。不管是沈羽也好，顾流也好，甚至是其他毫无相干的陌生人。

而其实，她更想要的，是自己的努力和成绩被人看到。

她没想到，第一个给予她认同的，竟然是这样一个初次见面，甚至暂时只能算作陌生人的男人。

于是破天荒的，苏南头一次这样迅速地对一个人放下了戒心，她看向闵勋，格外真挚地说，“真的非常谢谢你。”

对方则是再次回予了她一句夸张的夸奖，“你不用谢我，事实就是，你真的很适合穿gf，是你让它变得高级起来了。”

（gf是那个法国时尚品牌girl friend的简称。）

一开始苏南对闵勋的说话方式非常不适应，甚至非常的不自在，可此时只是闲谈了几句，她却发现，自己竟然无形中就放下了心防。

这是个十分善于和陌生人相处的人，苏南很快意识到。

而这一点，实在要算个优点。

闵勋大学是学的戏剧学，但又对视觉设计有所涉猎，在他极富技巧的话语引领下，二人很快便越聊越投机，渐渐的，竟无意中将谢之立的存在都遗忘了。

留下后者一头雾水听着二人天书似的谈话，不知为何，分明他才是中间人，却在瞬息之间变成了个格格不入的外人。

不过他却并不觉得生气，反而看着二人你来我往的交流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

好半天二人才停下话头，苏南后知后觉看向谢之立，顿觉抱歉，“不好意思啊，谢编，我们刚刚聊得有些忘我了。”

虽然知道他和自己的母亲有了那样一层关系，可她还是无法自然地改口叫叔叔。

而谢之立只是笑笑，“我不妨事……”

他微一停顿，又继续道，“既然你们聊好了，那咱们就步入正题吧。”

二人皆点点头。

“《青橄榄》这个剧本，我写了很久，也花了很多心血，曾经还一度差点被人胡编乱改糟蹋了，所以以后，我不再想把这个剧本交给其他人。而今天把你们找过来，是想听听你们的想法。你们可以把这个会面当成是和普通朋友的一次聚会，对于这个项目有些什么建议或者意见，都尽可以说出来。”

他转头看向闵勋，“闵勋你先说吧，为什么想要投资我的这个剧本？”

意外的，一谈起正事，闵勋的表情突然就变得有些严肃，他沉吟片刻后，抬头看着谢之立，“谢叔叔，你知道的，我从小是看着你的戏长大的。”

谢之立点点头，“然后呢？”

“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要违背家里的意愿，跑去国外读戏剧专业吗？”

“当然，我现在的身份，是个商人，如果你想让我从商人的角度来谈谈。那我只能说，我之所以舍得花钱的原因，肯定是因为看到了大荧幕可观的前景和其能带给我们的巨大的利益。电影不同于电视剧更新换代的速度，一个好的作品，它必然是长盛不衰的，即使数年数十年之后，它依旧具备一定的影响力，并且这份影响力，它是能够冲破国界冲破种族的。甚至在很多年后，它还能源源不断地创造出价值。”

“但归根究底，从我个人的经历而言，我其实一直怀有一丝私心。那就是在它身上我能够看到一种希望。你们知道每年的金椰电影节吗？一开始，它并不出名，甚至举办这个电影节的地方也只是法国的一个小城市，但数十年过去，它却逐渐成为了国际最权威的几大电影节奖项之一，甚至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城市也逐渐成为了一个艺术性的标志。”

“我留学时，每年金椰电影节举办期间，学校都会专门给我们一个假期，去电影节参观学习，但你们知道吗，其实每一次去，我都非常不情愿。”

他停下来，端着茶杯喝了一口，继续说道，“因为我总被人问一个问题，这一次你们国家有几部电影参展？这一次你们国家的作品获奖了吗？往往那些人问这些问题时，都十分不友好，甚至是奚落的，可我却连辩解都不能。因为答案不言而喻，永远是zero……或者，I'm sorry。”

他说话语速并不算快，徐徐道来，却又引人入胜。尤其他那语气中满满的自嘲，让苏南听得不由自主地沉默下来。

苏南能够明白闵勋的意思。

国内电影行业的发展在近些年总是各大论坛的讨论主题，工业化、局限化，这是现今电影行业倍受诟病的根源。

当然，从前的很多年里，不是没有人想要去改变这一点，可每每都功败垂成，不得不妥协在了资本的重压之下。

虽然所有人都清楚，商业片有票房，而文艺片更容易得奖。

但商人却并不在乎奖项这种摸不到看不着的虚无的东西，他们只在乎眼前的利益。什么东西能让他们的投资最快地取得收益，那他们就更喜欢什么。

上到导演演员制片方，下到龙套场务临时工，没人敢孤注一掷地押宝，没有人会愿意冒险去投资一部注定不会带来巨大利益的电影。

有思想有内涵的影片不是没有人想拍，而是，没有胆量去拍。

这是整个行业大环境所注定的。

苏南还记得前几年，某个多年来一直坚持自己自费拍摄文艺电影的导演，被高利贷追债，重压之下跳楼身亡的消息震惊全网。

许多人在微博里缅怀、遗憾、甚至痛诉这个行业，但结局呢？根本毫无改变。

“所以那时候我就想，我一定要做一部与现在那些复制粘贴似的商业片不一样的片子。我希望有朝一日我可以充满底气地带着它走向国际，并且满含自豪地对人说出它的国籍。”闵勋认真地说。

“所以你觉得我们这部电影会成为你要的那部片子吗？”谢之立突然打断他，问道。

“当然，”闵勋说，“我一向相信我的眼光，况且，我也相信你的能力，谢叔叔。”

他看向谢之立，“你的作品和他们的不一样，能让我看到一个故事的灵魂。”

他似乎是习惯了用夸张的形容词去夸奖一个人，就连对着谢之立，也下意识用上了一些矫情的词汇。然而谢之立听完却一脸平静，并没有直接给出回答，表情看不出究竟是满意或者不满意，沉默了一瞬后，又偏头看着苏南，“那南南，现在换你了。”

苏南还沉浸在闵勋说的那番话中，甫一听到谢之立的问话，她吓了一跳，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问，“什么？”

大概是她的反应实在是迟钝得有些傻气，故而她的话刚出口，就听到闵勋轻轻笑了一声。

苏南表情一僵，随即她的脸上后知后觉地浮现一丝羞赧。

好在谢之立并没有介意这个小小的插曲，他面色平静，温声向她重复道，“我记得你说过，从一见到这个剧本，就很喜欢。那你说说看，你为什么喜欢？”

苏南收回思绪，几个深呼吸后，终于稳住心神，静下心来思考谢之立的问题。

不知过了多久，她却苦笑一声，无奈地说，“我说不上来。就是不知道怎么，一看到这个剧本，一看到四青这个角色，我内心就非常触动，特别特别想体验一回她的人生。其实细细想来，根本没有什么特殊的理由，就是单纯的喜欢。”

“嗯。”一直面无表情听着他们回答的谢之立，此时终于发出了一声肯定。

他端坐了片刻，然后用手轻轻蘸了下茶水，在红木桌面上画出一个简体版房子。

对他们二人说，“你们的想法很多，期望很多，对未来的展望也很远大。但其实我想对你们说的只是，不管是电影也好，电视也好，一部优秀的艺术作品的诞生，显然是任何一个环节缺一不可的。剧本，就像是这个屋顶，为整个作品提供了最基础的框架范围，演员和导演，我认为是是构成这个屋子四面的墙，墙修得厚薄与否，是否稳固，是否合格，都要依据各自的能力和发挥。而闵勋你所说的资本、投资……其实更像是这墙外的涂鸦、花草，他们在一定程度上可以决定一个房子的价值，却不能决定它的优劣，因为只要一个房子能够满足风吹不倒、雨淋不湿，能够为人提供一个安身立命之地，那它就已经是合格了。”

“如果你去向一个没有住所的流浪汉推销一所四面落地窗，门前带小花园，楼顶有游泳池的别墅，你觉得这合适吗？”他反问道。

而二人一时无语，答不上来。

桌面上的水渍很快就干了，最后只留下了一个浅浅的白色印痕。

谢之立用手擦掉那个印痕，又神情认真地对二人说，“所以我希望你们不要把这部电影当作一个任务，或者一个使命去做，更不希望你们对它的成绩或者未来抱有过高的期望――没有期望，这才是最好的方式。”

“不管演戏也好，制片也好，你们需要做到的，其实只是心无旁骛地去完成自己本身的任务。成品如何，命运如何，这不是你我两个人能决定的。”

话虽如此，可谁又真能做到这一点呢？

苏南想着，下意识抬头往对面看了一眼，谁知正好对上对面闵勋扫来的目光。

二人隔着大半张桌子，短暂地对视了一瞬，随即又不约而同地笑着转开了。

苏南虽然收回了视线，可心中却莫名地升起一丝奇怪的感觉，那感觉一闪而过，让她还没察觉便又倏地消失了。

兴许是之前谈论的话题太过沉重，后半段时间，三人并没有接着之前的话题往下聊，而是开始闲谈起其他的小事来。

茶过三巡，已经是夜里10点左右。

虽然全国都已正式入春，可在北市，夜里依旧有些凉。

苏南今日才去见了广告商，身上穿得单薄，几人刚走到门外，她便下意识搓了搓手臂。

然而下一秒，一片暖意便从身后贴了上来。

闵勋轻手轻脚将自己的大衣披在她身上，在她看过来时，又礼貌地后退一步，说，“原谅我的小私心，让我当一回绅士吧，女孩子身体弱，当心别病了。”

这话一出，苏南原本想要拒绝的话便说不出口了。

她不好意思笑了笑，反手扯着他的大衣衣摆，小声道谢，“谢谢你。”

“我说过了，这是我的小私心，你不用道谢。”他看着她笑说，那双漂亮的异色瞳孔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情愫。

此处不比店里，几盏路灯昏昏黄黄，照得人的五官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因此苏南并不确定，那一瞬间是不是自己看花了眼，她欲盖弥彰似的转过身，急切地往外走去，“时间不早了，我们还是……”

话没说完，她突然感觉到自己的脚下落空了，身子在半空中停滞一秒，又猛地向一旁载去。

“啊！”

“小心！”

二人的声音瞬间重叠。

与此同时，苏南双手大张，像一只惊惶的蝴蝶，猝不及防扑进了一个带着茶香的温暖的怀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