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茧（六）

诸伏景光再度睁眼的时候, 就看到自己身处于一个周围全是黑暗的空间里。

但是也不能说是完全的黑暗……因为他还能看得到自己、脚下的地……以及站在对面的，看起来相当眼熟的、目测只有六七岁的黑发红眸小女孩。

这就像是什么游戏登出的全息界面……不，应该不能说像, 而是的确就是如此。

“hiro, 你没事吧？”小女孩走上前来, 一双红眸里带着几分担心，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诸伏景光总觉得, 现在对方的眼睛比在现实里要更加鲜红。

“……我没事。”他缓缓开口道，神色带着几分怔忪，试探性地喊了一声，“可可酒？”

“现在我只是夏目夏希啦。”小女孩朝人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走到他边上, 拉住他的手，嘴里还抱怨着，“真是的……都是弘树的问题啦, 玩什么成人残酷游戏啊……完全没有必要, 那些都是没发生的事情啊, 你们别太放在心上哦。总之现在一切我都已经解决了，我送你们出去。”

这一声你们, 才让诸伏景光反应过来，同时看到了另外两个人。

松田阵平和降谷零脸上的表情都不大好看，联想到他之前所经历的那个游戏……诸伏景光觉得能理解他们此时的反应。

而小女孩说着，打了一个响指，在边上瞬间有了一扇门。这不是那种推开的门, 或者说用光来形容更为恰当——这扇门是由过亮、看不到对面的光线组成的。

“好了, 你们通过这扇门就可以回到现实了。”

三个人都没有动。

诸伏景光看向站在那边的小女孩, 提问道：“那夏希你呢？”

小女孩闻言，脸上的笑容不变，甚至语气也没有多大变化，用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的寻常口吻，扔下了重磅炸弹——

——“我会留在这里。”

三个人齐刷刷地同时看过去，表情微变，几个人先后一致地想要开口。

“嘘——你们先不要急着反驳我。”小女孩抬手比了一个嘘的手势，用带着点撒娇的口吻软软地开口道，“听我说完嘛。”

“我合理推算过了，我留在这里，对所有人来说都是最好的选择。”小女孩用着平稳、甚至可以说有些欢快的语气说着，“我能保护所有人，也不用担心自己成为想保护我的人的弱点。”

她说着，歪了歪头，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脑子，朝人眨了眨眼，语气还有些邀功的意味：“我脑子里所有和组织相关的资料数据化之后，可以非常轻松地就传给你们，也不用担心被组织发现或者其他什么的。这样子的资料也可以保证你们的上头信任，而不用怀疑消息的来源。甚至都不用担心被拦截或者泄露。”

诸伏景光眉头一皱，一把抓住对方的手，正要严肃地开口反驳时，对方继续说了下去：“你们不用再费心保护我了，我也不用担心被组织发现之后会有多大的危险。而且这也是我父母留给我的礼物哦！我达成自己的理想了哦——我可以成为虎鲸了！”

诸伏景光一愣，机械地重复了一声：“……你的父母的……礼物？”

“嗯，是呀！”黑发小女孩重重地一点头，仰头看着他，“我的父母为了我偷偷展开了药物研究想要治疗我的超忆症，但是他们真正擅长的方向是程序。手头最重要的项目就是人工智能。”

“然后呢，他们就在人工智能这块，特别研究某一个方案——人格数据化。不要误会哦，他们很爱我，没有别的原因，只是为了在出现什么意外情况的时候，可以用另一种方式留住我。”

诸伏景光一怔，意识到了什么，握着人的手的力道也缓缓变弱。

小女孩也趁机抽回了自己的手，后退了两步，双手负背，低着头，用脚尖轻轻地踹了踹地面，显得有些不太好意思的样子：“听起来很像是电影里身为反派的科学怪咖做出来的事情对吧？但是我完全理解他们。”

“这其实也是组织BOSS一直留着我甚至优待我的理由啦。”

黑发小女孩说着，又抬起了头，皱了皱眉：“不过他根本不懂我父母对我的爱，估计以为是科学怪人想用自己女儿做实验吧。也正是因为如此，他一直觉得我是这个项目的关键，所以特意留着我……可恶，早知道这样子的话，我应该更早一点大胆捣乱的。”

说到最后，她似乎是觉得自己跑题了，赶紧咳嗽几声将话题扯回来，重新摆上了严肃的表情。

“所以，我将自己的人格程序化，是最优解。这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我自己哦。”

她微笑起来，语气甚至带着点憧憬。

“在这里有全心全意爱我的父母，我还有弘树陪着我，我完全不会孤独，也不用再忍受超忆症引起的身体和精神上的不适了。我也不是消失了，可以随时和你们见面，也能继续和你们聊天。”

她说话全程都是带着发自内心的笑容和喜悦。

“甚至不用担心我会转换失败，因为我的小伙伴弘树已经成功了，我的这个方法成功率是百分百的哦。”

接着，她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将手掩在唇边，小声道：“当然我也清楚啦，人工智能对于这个时代来说还是太超前了，很容易被人拿去做坏事……不过不用担心，等真的到了那种时候，我能自主启动自毁系统的。”

三人一怔，倏地看向她，神色中带着不可置信。

而小女孩则是像是在说小秘密一般，朝几人眨眨眼：“弘树的核心设定是我哦，诺亚方舟是我的父母和弘树先后合力完成的，所以诺亚方舟的存在是和我的存在绑定的。我们会一起消失，不留任何后患。”

降谷零在沉默很久之后，灰紫色的眸子盯着她，张了张口，几度哑然之后，终于能够发出声音来：“……你在开玩笑吗？”

小女孩脸上露出了不开心的表情，一脸严肃地朝着他比了一个嘘的手势。

“事先申明，我不是来征求意见的，我只是来告知你们这个事实。”

诸伏景光沉默着看着她。

他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制止，但是一时之间，竟然觉得自己有些发不出声音。

因为这种做法……

“只要不要那么狭隘地把肉\\体死亡就当做全然的死亡，这是最轻松的做法，对吧？”小女孩仿佛看透了他的想法一般，笑容都带上了一丝狡黠，“我还可以利用这样子的方式获得大家最多的爱，然后逃避任何变化的可能……哇，我真的是个天才！”

黑发小女孩说着，神色郑重，还点了一点头加以肯定。

明明这是夏目夏希平时就会有的神态，此时出现在六岁的她身上，那一派老气横秋的样子，颇有些故作成熟的味道，让人看了都有些想笑。

在场却没有一个人能笑出来。

夏目夏希说着，还挨个点名过来。

“hiro，你是让我踏出反抗组织第一步的人，也许你觉得是我救了你，但是我一直觉得，是你救了我。对于这点，我一直心怀感激。”

“阵平，谢谢你一直遵守着和我的约定到现在，从这一刻开始，约定作废吧。也谢谢你喜欢我，这份感情对我而言相当珍贵，我会铭记于心的。”

“zero，你已经不欠我什么了，相反我开始觉得我欠你的比较多了，所以接下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你要和我说哦，我想我可以在很多地方帮上忙的。”

诸伏景光长长地叹了口气，伸手摸摸人的脑袋，眼神中带着点悲伤的情绪，低声道：“这真的是你觉得最快乐的选择吗？”

小女孩微笑着，还重重地点头加以肯定：“是啊。”

松田阵平始终沉默着，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等那两人说完之后，他才忽然开口道：“那我陪你吧。”

诸伏景光一怔，扭头厉声喊了一声：“松田！”

松田阵平置若罔闻。

黑发的小女孩一怔，好一会儿都没有说话。

“为什么？”她看着他，轻声说，“我不希望你那么做的。”

松田阵平笑起来，还是一如既往什么也不在乎的样子。他微微欠身，伸手拍了拍身高还不到他腰的小女孩的脑袋，语气却很温和。

“我也没说我这么做是为了你啊。”

“……这种说法好狡猾啊。”黑发小女孩一脸的不高兴，“而且你刚刚还说是陪我。”

“真是……非要我说出来吗？”松田阵平露出了有些为难的表情来，绷紧了表情片刻之后，失笑道，“那就当是因为我怕寂寞吧。”

小女孩眉头皱得更紧了，别过了脸，低声道：“不会的，我真的不会寂寞。而且我都说了，我可以以另一种方式，和你们在一起……甚至你们愿意的话，我还可以根据记忆中的你们捏造数据来陪着我哦。我甚至可以让你们三个都陪着我。”

松田阵平闻言，笑容还更大了一些：“哎——你还折腾替身吗？”

“我知道阵平你是油门踩到底的类型。”黑发小女孩抬头看着他，“但是我知道前面是悬崖的话，我是不会让你去的。”

松田阵收起笑容，平平静地看着她：“你也知道那是悬崖吗？”

黑发小女孩认真地反驳他：“对你而言是，对我而言不是。这是我的诺亚方舟，我父母、我朋友给我打造的诺亚方舟啊。”

就是在这个时候，另一个人出声了：“抱歉，我也有几句话想说，可以吗？”

接着，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降谷零快步走到小女孩跟前，一把抓住对方的手，把她扯到自己面前。

“开什么玩笑！”他厉声道，“别说那么多漂亮话，你这不就只是单纯的逃避吗！”

黑发小女孩呆住了，过了几秒之后，她下意识地试图把手从对方手里抽出来，但降谷零却抓得更紧了。

他迫近她，逼问道：“你觉得景和我用着你这样子换来的资料是会开心吗？你不会还觉得我们会感激你吧！夏目夏希你听好了——我们要查什么自己会去找，用不着你这样一厢情愿的自我牺牲！”

“可、可是……”

“没有可是！”

降谷零打断了她的话，像是要将所有情绪倾泻而出一样快速说了下去，黑色的怒火在他的话语里燃烧，没有给她任何反驳的机会。

“我以为你只是没有信心所以不敢期待，原来你其实是完全不在乎吗？那我们这几个人的努力算是什么！笑话吗？”

黑发小女孩愣愣地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她像是第一次被责骂的孩子一样抿紧了嘴唇，眼圈渐渐红了起来，那神色几乎可以说是不知所措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只是……想帮你……”

“谁要你这样的帮忙！什么叫做有用得着你的地方要和你说？在你眼里，我到底算什么？！”

“你说你最讨厌赤井秀一利用宫野明美，还说什么我和他不同，但如果我真的照你说的做了——那我和你最讨厌的类型到底有什么区别！”

降谷零几乎都要冷笑了。

“你觉得我这么长时间以来都在努力什么？努力让你成为一段数据？努力让你在现实里死掉从此以后只能在虚拟网络里活着，甚至是在某一时刻再度来一次自我牺牲？你觉得这就是我想要的结果，对吗？”

他莫名真的笑出声了。

“成为虎鲸？别说笑了！永久逃避的家伙也有资格说自己是虎鲸吗？”

降谷零一口气说完之后，情绪仿佛也在倒干净之后，逐渐平息了下来。

他松开了手，紧绷着表情，盯着对方，愤怒的语气逐渐变得平静，一字一句道：“当然，对你而言，我的意见并不重要，对吧？”

黑发小女孩怔怔地看着他，看到他后退，她下意识地伸手，却又在伸到一半的时候忽然想起什么一般握紧了拳头，用另一只手掌紧紧抓住这只手，慢慢地将手收了回来，低下了脑袋。

金发青年别过脸去，扯了扯嘴角：“你想怎么选择都随你的便吧，我没资格管，也已经不想管了……反正我也从来没有进入你的选择范围吧。”

“零！”诸伏景光呵斥了一声，走过去，蹲下来，揉揉已经低下头开始抽噎的小女孩的脑袋，轻声安慰着。

松田阵平看着退到他边上的降谷零，忽然间噗嗤一笑。

降谷零面无表情地斜眼：“你笑什么？”

“没什么，就是现在忽然有种看到七年前的降谷零的感觉了。”

“……你又想打架吗？”

“啊，如果有机会的话。”

而诸伏景光终于哄住了人不再哭了，他轻声道：“我们现在也已经没法做什么了，这里是你的领域，最后要怎么做，还是全看你的想法。但是就我而言……我只想告诉你，你还记得你听到泽田弘树的死讯时是什么心情吗？我现在的心情，和那时候的你一样。”

夏目夏希沉默良久后，红着眼睛看向另一人：“……阵平你虽然说陪我，但其实也不赞同我留下来吗？”

松田阵平看着她，目光柔和，轻轻一笑：“嗯，没错。”

她最后看向了离她站得最远的那个人。

金发青年什么话都没有说，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只是一双灰紫色的眸子注视着她。

***

与此同时，另一边——————

“夏希姐姐，你不和你的朋友们一起走吗？”黑发少年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笑容，轻声问道。

他没有走进去，就是隔着那么一定的距离，看着蜷缩在房间内、抱着鲨鱼玩偶不发一言的黑发小女孩，再一次开口了。

“夏希姐姐，你不是想成为虎鲸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