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茧（七）

听到弘树那句话, 我才抬眼看过去，改变了原本躺在沙发上的姿势，坐了起来。

分散的数据流已经收回，我维持着蜷缩在沙发上的姿势没有动。

良久之后，我小声开口了：“我也知道大家都不会同意……但是, 我只是想要一个最舒适的做法啊。”

泽田弘树没有说什么, 而是问我：“夏希姐姐，你想看看你的朋友在游戏里是怎么做的吗？”

我抬眼朝他看去。

对方微笑着朝我伸出手来。

我沉默良久后, 一手揣着鲨鱼玩偶，另一手搭在了对方的手上, 被他牵引着站起来，走到了电视机前。

在弘树进行回放的时候，爸爸妈妈也过来了，还拿着刚刚出炉的小饼干。

我窝在他们怀中, 靠着他们，一起看游戏副本的回放, 期间还夹杂着评价。

“啊……阵平的话，的确是那种会为了朋友而执着追查凶手, 甚至调到搜查科的类型呢……弘树你的数据总集还是挺靠谱的呢！”

“这一块按照我的数据搜集的话，如果没有夏希姐姐你的出现, 松田警官他会在11月7日那天，在拆除摩天轮上的炸弹的时候, 为了得知下一个炸弹地点而放弃最后的拆除, 死于爆炸。”

我啃饼干的动作一顿, 沉默了下来。

泽田弘树：“是真的哦, 我进入内部系统调查到那个爆炸犯的陈词了，他原来的计划就是这样子的。”

我：“……嗯，我知道。”因为原本，我也看到过嘛，那个日期。

不过介于进入副本的松田阵平已经提前知道了爆炸犯是谁，他肯定不会再一次发生同样的事情了。

看着对方最后抓到了那个爆炸犯，我也松了口气——还好还好。

我还能和爸妈介绍：“看，那是我的初恋哦，是个很优秀的男生。”

我说着，沉默了一下，笑起来：“刚刚他还说会在茧里陪我呢……但是那是绝对不行的啦，我可以数据化是因为这里是我家啊。而且，他呆在这里虽然是为了陪我，但是不会和我一样快乐啊。更何况，我怎么有资格去剥夺他人的未来呢？”

接下来是诸伏景光的部分，在看到他的初登场时对峙的是赤井秀一的时候，我一时间过于激动，捏碎了手里的饼干——所以！如果我当时没有介入的话！会出现这样子的结果吗？！

不过好在因为景光现在已经知道了赤井秀一的身份，所以不会做自毁的事情，放下了对准自己的枪支，能和赤井秀一沟通。

我吁了口气之后，扭头和爸妈继续说：“这个是我的好朋友。曾经救过我哦，我也很喜欢他的。他也一直有尝试救我来着，对我很好，像个长辈的集合体。”

“他说会因为我留在这里而伤心的……我也能理解啦。因为时间会永远停滞在这一刻了。即使，这一刻对我而言，是最好的。”

最后是降谷零的部分……他的这边让我有一瞬间的恍惚——咦？这里不该是景光工作的地方吗？

但是随即，我又反应过来了——如果按照之前那个局面，景光死亡之后，那部分的工作会转接到他身上了。

我啧了一声，扭头一脸不高兴地和爸妈聊天：“这个人……我其实一开始并不喜欢他的，他一开始对我可凶了，还经常吓到我。”

“一开始觉得他可能喜欢我的时候，我还不太信，总觉得很可能是想暗算我来着……但是他后面的确为我做了很多，也没有一次丢下我过。所以勉强信他一次啦。因为我的确挺喜欢和他在一起的感觉的，也能在他面前随便任性。”

“但是他刚刚居然凶我哎！还凶六岁的我！不领情就算了，把我六岁的数据流都凶哭了！”

我义愤填膺地说完，沉默了下来，低声道：“虽然我也明白他为什么生气啦。”

可是……我想帮他，只是因为，觉得他为我做了很多，但是我没为他做过什么而已啊。

我感觉到抱着我的妈妈揉了揉我的脑袋，而在一旁哈哈笑着的爸爸捏了捏我的脸：“夏希你有一群可靠的好朋友呢。”

“……嗯，算是吧。”我斜着躺下，直愣愣地霸占着两人的腿，看着屏幕上被分割出来的三个区域，看着他们不约而同地查到了游戏副本里有关于【夏目夏希】的消息，然后各自都做出了不同的应对，但是没有一个人放弃过继续追查。

我安静地看着，爸爸妈妈和弘树也陪着我。

“我真的很害怕啊……他们是真心想帮我，我知道的。可是组织真的也很可怕啊，我见过处决的场景，也看过刑讯，也看到了研究员的亲朋好友拿来做人质被威胁，最后集体被灭口的一次次数据记录……明美死了，库拉索也死了，我对于组织来说比库拉索的价值还要重要，组织是不会放过我的啊。”

“我从小就想过无数次自己的死法，我早就能接受自己的死亡……但是如果因为我的关系，让他们陷入了危险呢？我是绝对无法接受，我的朋友因我而死的啊。如果组织抓了我的朋友来威胁我做坏事呢？遇到极端的选择，我绝对会让他们失望的。”

“而且……真的，有的时候，好痛啊。头疼的时候，睡不着觉的时候，庞杂的记忆回放无法停止的时候，靠着药物缓解了但是药效过去的时候……从小到大我都习惯了，不代表我不痛了啊。”

“我一直都努力着活下来了，努力地遵守自己的原则了，甚至也努力地反抗过了……我只是想要轻松一次，偶尔逃避那么一次，为什么不可以啊！”

“为什么这样子就不是虎鲸了！我成为人工智能后明明可以做得更多啊！”

“凭什么凶我啊？就因为他为我做得多，就可以这样子说话吗？可恶，如果我也救过他就好了！我为他做过更多的事就好了！这样子我现在就可以反驳回去了！才不用听着他说大话！”

“我讨厌他！”

虽然我已经成年了，但是在父母面前，我永远都是孩子。

所以我毫无形象、甚至有些无理取闹一般任性发泄着。

即使我也知道，降谷零那混蛋说的是对的。

我这么做，的确是把自己直接摆在“工具”的位置上去思考了；

我这么做，的确是全盘否定了他的心意和为之所做的一切；

我这么做，纯粹只是在把他对我的好当习惯了之后，下意识地忽略不去看不去思考。

“而且……弘树你怎么办啊？”

在一旁的黑发少年看了过来，目光微怔：“夏希姐姐……”

“你特意把仗势弄得那么大，那些政要们的孩子受到了生命威胁，绝对不会放任你的存在的，甚至会联合起来打压人工智能的发展。”

我坐了起来，红着眼睛看向他。

“虽然我们之前商量好了，这之后你会逃窜，成为隐性威胁，我们可以暗中联系……但是你说你的自毁模式是和我绑定的，我就知道……你必然会消失一次，对吧？”

“你是知道今天在场有组织的人，想要强调人工智能的杀伤力和不可控力吧？让组织意识到，如果把我拿去开启人工智能这条路，会有什么后果……为了不落入其他人手中被拿去做坏事，为了不让我和你父亲成为众矢之的，也是为了证明，人工智能并不是无敌万能会被消灭……组织的研究员有很多很强的，如果你不是真正地消失一次，还是会被发现痕迹的。所以你肯定会解体一次。”

“虽然因为和我完全绑定，我也记得代码，只要我活着你就不会消失，但是那就是诺亚方舟重启了……我不要啊，重启之后的诺亚方舟还是你吗？还会是我的朋友吗？”

“我知道茧游戏之后肯定会被销毁，甚至被列为禁忌。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进入这个游戏。我知道我的父母都是虚假数据，我可以忍耐再度失去他们。可是你不是虚假的啊。”

“我已经失去你一次过了，不想再失去第二次啊。”

我说到最后，还是忍不住哭了起来。

这是我第一次没能拯救的朋友，也是第一次失而复得的朋友。

为什么我非要面对如此残酷的事情呢？我做错了什么吗？我想要自己轻松点、想要自己的朋友们都在、想要利用数据化来保全留住一切，难道这都是不可理喻的吗？

“夏希姐姐……你怎么还在弟弟面前哭呢？严格算起来，我现在才两岁哦。”

“啰嗦啦！我才六岁！人工智能一年抵五年，你十岁了！现在你比我大！”

“太强词夺理了吧……”泽田弘树面带无奈，然后伸出手来，“夏希姐姐，你在刚进来的时候，说过你接受我的挑战的对吧？”

我沉默着看向他。

“之前都只是在陪你玩呢……现在，来接受你的挑战吧。”黑发少年笑了起来，“If you dare.(如果你敢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