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入库

老刘听完小方这番话，低下头看了看那几箱码得整整齐齐的青霉素，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张还没填数据的交接单子，然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确实，有些东西能造假，有些东西造不了假。

况且，也没有几个人敢在他们后勤部面前造假，那是要吃枪子的！

这两箱子青霉素，加起来超过千支针剂，每一支里面装的都是真真正正的结晶青霉素钾溶液。

这东西一支打下去就是一条人命，在战场上多少伤员指望着它救命。

而眼下这几大箱子放在这里，分量实实在在地压在手底下，那是怎么都做不了假的东西。

“好。”

老刘收起脸上那副不可置信的表情，郑重地点了点头，语气变得干脆利落起来：“那我就拿走了。”

小方赶紧拦了一下：“刘哥你等一下，还没签字呢。”

他从兜里掏出那张交接单，往箱子盖上一摊。

交接单上的格式很简单，品名、规格、数量、批号、交货日期、经手人签名，每一栏都列得明明白白，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青霉素这东西的管理绝对是极为严格的，毕竟它的价格不菲。

在眼下这个年代，一支青霉素针剂顶得上普通工人好几天的工资，这么金贵的东西，进出多少、流向何处，每一笔都得记得清清楚楚，双方必须把数目对得严丝合缝，一分一毫都差不得。

老刘点了点头，从胸前口袋里掏出一支黑杆钢笔，在交接单上逐项核对了一遍数字，然后在经手人那一栏端端正正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刘志国。

字不算好看，但横平竖直，一笔一划写得格外认真。

签完字之后，他把钢笔重新插回口袋，将那几箱青霉素一只一只地搬上了他那辆车里。

车斗里垫著一层旧帆布，他把箱子放得稳稳当当，又用麻绳从四个角勒紧了一道，伸手拽了拽绳子确认箱子不会在路上颠簸跳动，这才满意地拍了拍手上的灰土。

“小方，那我就走了。下回交货还是老时间？”

老刘打开车门进入车内，回头冲小方问了一句。

“老时间，老地方。”

小方站在门口冲他挥了挥手。

随后汽车启动，在研究所门前调了个头，沿着那条两边种著槐树的土路颠颠簸簸地开远了。

秋风吹过来，扬起车后轮卷起的一蓬黄色尘土。

老刘开着车，眼睛看着前面的路，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转着。

他刚才在小方面前虽然只说了一句“好，那我拿走了”，但这几个箱子里多出来的那过千支青霉素，分量有多重，他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作为后勤部门的人，太知道目前朝鲜那边缺青霉素缺到什么程度了。

他在后勤部里看过那些从前线传回来的药品申请电报，措辞一次比一次急，数字一次比一次大，有时候电报纸上的措辞里甚至带着一种难以压抑的焦灼。

前线志愿军战士冻伤、枪伤、炮弹伤，缺医少药，每一支青霉素用在谁身上都可能是一条命。

但后方能调拨的量就那么多，每一批货到了仓库那边，都是几个人围着一张桌子把数目算了又算，恨不得把一支掰成两支来分。

不光朝鲜前线缺，国内各地剿匪的部队也缺。

光西南那边的深山老林里，跟土匪交火负伤的战士就有不少，伤口感染后没有抗生素，高烧不退，轻伤拖成重伤，重伤拖没了命。

这种事情，老刘不愿意多想，但又不得不想。

而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一个从美国回来的年轻技术员，用几个星期的时间，把抗生素室的青霉素产量往上翻了六倍。

老刘不知道陆振声是谁，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他不懂这些技术上的东西。

但他知道一件事：以前拿两三百支，现在能拿过一千多快两千支。

这个数字，不需要任何专业技术，连他一个只念过几年小学的当兵的都能算得明明白白。

这个变化太大了。

大到必须报到上面去。

老刘把油门又踩了一点，汽车在土路上颠得更厉害了，但他顾不上了。

他想的是，回到后勤部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今天的交接单交上去，然后当面跟领导把这件事从头到尾汇报清楚，抗生素室来了个新同志，青霉素产量翻了六倍，以后调拨给前线的额度可以考虑再往上提一提。

这个消息，对后勤部来说，比任何东西都值钱。

老刘把汽车开进了后勤部大院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一大截。

院子里那几棵老杨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着，地上落了一层黄绿相间的落叶，车轮轧过去，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他把车停在仓库门口，熄了火，然后跳下汽车。

老刘顾不上擦脸上的灰，先绕到后车斗旁边，把绑着箱子的麻绳解开。

他解绳子的动作比平时利索了不少，手指头翻得飞快，心里头揣著事，手脚就不自觉地快了起来。

仓库的仓管员老周听见外面的动静，从门口探出半个身子来。

老周是个五十来岁的瘦高个子，戴着一副腿上缠了胶布的旧眼镜，一手拿账本一手夹着根削好的铅笔头，看见老刘的三轮车停在门口，便走了出来准备帮忙卸货。

他对老刘每次拿回来的货量心里是有数的，通常就是一两个箱子，搬一趟就完事了。

可这回他走到车斗旁边，低头一看，整个人先愣了一下。

车斗里摞著好几箱。

老周把滑到鼻尖的眼镜往上推了推，又看了一眼车斗里那摞得齐整的纸箱，确认自己没看花眼。

他扭过头来，张嘴就问：“老刘，你这一趟怎么搞回来这么多？”

他这话问得很自然，因为太不寻常了。

以往老刘去抗生素室取货，能装半个车斗就算是运气好的了，有时候就那么一小箱，搁在车斗里看着空荡荡的，还得用绳子多绕几道才不至于在路上颠出去。

可今天这几大箱子，把车斗塞得满满当当的，连缝隙都填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