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洪明山

第41章 洪明山老刘已经把最上面那箱抱起来了，听见老周问，头也不回地说了句：“先入库，回头再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脚步已经往仓库里头走了。

抱着一箱青霉素，他走得又快又稳，军靴踩在仓库的水泥地面上，发出噔噔的闷响。

把第一箱放到货架上之后，他转身又快步走回车站，弯腰抱起第二箱。

老周见他这副急吼吼的架势，也没再追着问。

共事这么久，他对老刘还是了解的，这个人虽然文化不高，但做事情从来不含糊，该急的时候急，该稳的时候稳。

现在看他这样，显然是有要紧的事情等著去办。

老周便不再多嘴，帮着老刘把余下的箱子一箱一箱地搬进了仓库，同时翻开账本，拿起铅笔头，按著箱子上贴的标签一项一项地登记批号、数量和入库日期。

两人搭手，货很快就入库完毕。

老周把账本合上，让老刘在入库那一栏签了字。

老刘把字签完，钢笔往口袋里一插，转身就往外走。

“哎，老刘，你还没说到底怎么回事呢。”

老周在背后追着喊了一句。

“回头说！回头一定跟你细说！”

老刘的声音从仓库门口传回来，人已经走出去老远了。

这点轻重缓急，他还是分得清的。

老周的疑惑可以先放一放，入库手续该办已经办完了，现在最要紧的事情是赶紧把这件事报到领导那里去，一分钟都不能耽搁。

从仓库到办公楼，要穿过后勤部大院中间那片空地。

老刘快步走在砖铺的小路上，路两旁的杨树底下有几个刚干完活的战士正蹲著洗手洗脸，看见老刘走过来，有人抬手招呼了一声：“刘哥，今天回来得比平时晚啊。”

老刘冲他们摆了摆手，脚步没停，嘴里回了一句“有点事”，便一阵风似的穿了过去。

后勤部的办公楼是一栋两层的老式灰砖楼，据说是原来日本人留下来的，墙皮有些地方已经斑驳了，但门窗擦得干净，门口挂著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子。

老刘推开楼门走进去，走廊里光线有些暗，头顶上那盏白炽灯还没亮，只有走廊尽头窗户里透进来的一抹斜阳照在地上。

他上了二楼，右拐，走到走廊中间那扇门前停下了脚步。

门是虚掩著的，露出一条缝。

门框旁边的墙上钉著一个小小的木牌，上面写着科室名称和负责人姓氏。

门口摆着一张旧桌子，坐着老刘他们领导的秘书，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干事，姓郑，正低头抄写着什么文件。

小郑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一看是老刘，他手里的笔没停，只是冲老刘笑了笑，下巴朝那扇虚掩的门扬了扬，意思是“进去吧，领导在里头”。

然后便低下头继续写他的文件，连拦的意思都没有。

老刘进出这间办公室从来不需要通报。

这一方面是因为他资格老，解放前就在部队里干后勤的老兵，从支前民工的担架队一路做到了正规军的后勤供应员，跟着部队打过了大半个中国，身上至今还留着几块弹片没取出来。

另一方面，老刘这个人做事实在，从来不在门口客套，直接说事，说完就走。

他来找领导，每一次都是有正事。

老刘抬手在门板上敲了两下，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这是一间很简朴的办公室。

面积不大，目测也就十五六个平方。

四面的墙壁刷着白灰，年头久了已经有些发黄，靠近窗户的墙角上还有几道细小的裂纹。

靠墙立著一个旧木头文件柜，柜门上的合页有些松了，关不严实，露出一条缝隙。

窗台上搁著一只搪瓷茶缸和半包打开的大前门香烟。

正对着门是一张漆面磨得发亮的办公桌，桌上摊著几份文件，左手边压着一部黑色的手摇电话机，右手边摆着一个铁壳暖水瓶。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男子，看上去四十岁左右的年纪。

他穿着一件洗得微微泛白的军便装，领口的扣子没系，露出里面灰色的衬衫领子。

脸上的皮肤有些粗糙，颧骨上泛著两坨风吹日晒留下的暗红，眉毛又粗又短，眉头之间有两道竖着的皱纹，那是长年累月皱眉头皱出来的。

这人姓洪，叫洪明山，是老刘的直属上级，后勤部里管药品调拨调度的科室负责人。

大家当面叫洪科长，私下里熟了的人叫他洪哥。

老刘跟他共事好几年了，两人之间没那么些规矩，称呼上也随便一些。

洪哥听到门响和脚步声，抬起了头。

看见是老刘，他把手里那份正在看的文件往桌面上一搁，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脸上露出一个松了一口气的表情，同时又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烦躁。

“老刘，事情办得怎么样？”

他开口就问，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迫不及待的劲头：“我记得你是去抗生素室取青霉素了吧？这一批次的产量怎么样？”

没等老刘回答，这位洪科长自己就接着往下说了，声音里的烦躁劲儿更大了几分。

“现在的青霉素可真是，抢手得不行。”

他伸手在桌面上拍了一下，发出一声闷闷的响：“每天都有人在不停地问。前线的电报一份接一份地催。国内的、朝鲜的、各地剿匪部队的，哪个不急？一个个都恨不得我手里能变出一卡车来。搞得我烦都烦死了。”

他说完这通话，从烟盒里抽出一支大前门叼在嘴上，划了根火柴点上，深吸了一口，然后把烟雾长长地吐了出来。

做这些动作的时候，他的目光先是落在桌面那几份催货的电报上，然后又重新抬起来看向老刘。

第41章 洪明山老刘已经把最上面那箱抱起来了，听见老周问，头也不回地说了句：“先入库，回头再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脚步已经往仓库里头走了。

抱着一箱青霉素，他走得又快又稳，军靴踩在仓库的水泥地面上，发出噔噔的闷响。

把第一箱放到货架上之后，他转身又快步走回车站，弯腰抱起第二箱。

老周见他这副急吼吼的架势，也没再追着问。

共事这么久，他对老刘还是了解的，这个人虽然文化不高，但做事情从来不含糊，该急的时候急，该稳的时候稳。

现在看他这样，显然是有要紧的事情等著去办。

老周便不再多嘴，帮着老刘把余下的箱子一箱一箱地搬进了仓库，同时翻开账本，拿起铅笔头，按著箱子上贴的标签一项一项地登记批号、数量和入库日期。

两人搭手，货很快就入库完毕。

老周把账本合上，让老刘在入库那一栏签了字。

老刘把字签完，钢笔往口袋里一插，转身就往外走。

“哎，老刘，你还没说到底怎么回事呢。”

老周在背后追着喊了一句。

“回头说！回头一定跟你细说！”

老刘的声音从仓库门口传回来，人已经走出去老远了。

这点轻重缓急，他还是分得清的。

老周的疑惑可以先放一放，入库手续该办已经办完了，现在最要紧的事情是赶紧把这件事报到领导那里去，一分钟都不能耽搁。

从仓库到办公楼，要穿过后勤部大院中间那片空地。

老刘快步走在砖铺的小路上，路两旁的杨树底下有几个刚干完活的战士正蹲著洗手洗脸，看见老刘走过来，有人抬手招呼了一声：“刘哥，今天回来得比平时晚啊。”

老刘冲他们摆了摆手，脚步没停，嘴里回了一句“有点事”，便一阵风似的穿了过去。

后勤部的办公楼是一栋两层的老式灰砖楼，据说是原来日本人留下来的，墙皮有些地方已经斑驳了，但门窗擦得干净，门口挂著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子。

老刘推开楼门走进去，走廊里光线有些暗，头顶上那盏白炽灯还没亮，只有走廊尽头窗户里透进来的一抹斜阳照在地上。

他上了二楼，右拐，走到走廊中间那扇门前停下了脚步。

门是虚掩著的，露出一条缝。

门框旁边的墙上钉著一个小小的木牌，上面写着科室名称和负责人姓氏。

门口摆着一张旧桌子，坐着老刘他们领导的秘书，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干事，姓郑，正低头抄写着什么文件。

小郑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一看是老刘，他手里的笔没停，只是冲老刘笑了笑，下巴朝那扇虚掩的门扬了扬，意思是“进去吧，领导在里头”。

然后便低下头继续写他的文件，连拦的意思都没有。

老刘进出这间办公室从来不需要通报。

这一方面是因为他资格老，解放前就在部队里干后勤的老兵，从支前民工的担架队一路做到了正规军的后勤供应员，跟着部队打过了大半个中国，身上至今还留着几块弹片没取出来。

另一方面，老刘这个人做事实在，从来不在门口客套，直接说事，说完就走。

他来找领导，每一次都是有正事。

老刘抬手在门板上敲了两下，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这是一间很简朴的办公室。

面积不大，目测也就十五六个平方。

四面的墙壁刷着白灰，年头久了已经有些发黄，靠近窗户的墙角上还有几道细小的裂纹。

靠墙立著一个旧木头文件柜，柜门上的合页有些松了，关不严实，露出一条缝隙。

窗台上搁著一只搪瓷茶缸和半包打开的大前门香烟。

正对着门是一张漆面磨得发亮的办公桌，桌上摊著几份文件，左手边压着一部黑色的手摇电话机，右手边摆着一个铁壳暖水瓶。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男子，看上去四十岁左右的年纪。

他穿着一件洗得微微泛白的军便装，领口的扣子没系，露出里面灰色的衬衫领子。

脸上的皮肤有些粗糙，颧骨上泛著两坨风吹日晒留下的暗红，眉毛又粗又短，眉头之间有两道竖着的皱纹，那是长年累月皱眉头皱出来的。

这人姓洪，叫洪明山，是老刘的直属上级，后勤部里管药品调拨调度的科室负责人。

大家当面叫洪科长，私下里熟了的人叫他洪哥。

老刘跟他共事好几年了，两人之间没那么些规矩，称呼上也随便一些。

洪哥听到门响和脚步声，抬起了头。

看见是老刘，他把手里那份正在看的文件往桌面上一搁，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脸上露出一个松了一口气的表情，同时又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烦躁。

“老刘，事情办得怎么样？”

他开口就问，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迫不及待的劲头：“我记得你是去抗生素室取青霉素了吧？这一批次的产量怎么样？”

没等老刘回答，这位洪科长自己就接着往下说了，声音里的烦躁劲儿更大了几分。

“现在的青霉素可真是，抢手得不行。”

他伸手在桌面上拍了一下，发出一声闷闷的响：“每天都有人在不停地问。前线的电报一份接一份地催。国内的、朝鲜的、各地剿匪部队的，哪个不急？一个个都恨不得我手里能变出一卡车来。搞得我烦都烦死了。”

他说完这通话，从烟盒里抽出一支大前门叼在嘴上，划了根火柴点上，深吸了一口，然后把烟雾长长地吐了出来。

做这些动作的时候，他的目光先是落在桌面那几份催货的电报上，然后又重新抬起来看向老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