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上层

第47章 上层在其中一间不算大的办公室里，一位面容清瘦的中年人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批阅文件。

他看上去五十岁左右的年纪，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的风纪扣系得一丝不苟。

他的身材偏瘦，肩膀却不窄，坐在那里的姿态端正而自然，腰背始终挺著，像是长年累月养成的习惯，不需要刻意去维持。

脸上的皮肤因为长期的劳累和睡眠不足而显得有些苍白，颧骨微凸，眼窝略深，但那两道浓黑的眉毛下面，一双眼睛却格外有神。

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锐利，而是一种历经风浪之后沉淀下来的沉稳与清明，看人看物都透著一股透彻。

桌面上整整齐齐地码著好几摞文件，左侧那一摞是需要批阅的，右侧那一摞是已经批好的，已批的那摞比未批的那摞还要高出一截，说明他已经伏案工作了好几个小时。

他正在看的是一份关于东北冬季物资调运的报告，眉头微微锁著，钢笔握在手里，偶尔在报告的空白处写下一行批注，字迹清瘦有力，一笔一画都交代得明明白白。

这时候，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进来的是他的秘书，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年轻人，姓顾，大家平日里叫他小顾。

小顾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的大信封，进门之后先在门边停了一下。

他在首长的身边日子不短了，知道在首长全神贯注批阅文件的时候不能贸然打断，所以他先在旁边安静地站了片刻，等到首长把手里那份报告的最后一个段落看完、抬起笔来在末尾签了字，这才往前走了两步。

“首长。”

小顾走到办公桌旁边，微微俯下身子，压低了声音，在首长耳边轻声说了几句。

他说的内容不长，但每句话都是提炼过的，抗生素室上交了一份报告，卫生部李部长亲自写了评价意见，是李部长专门安排人送过来的，认为这份报告涉及到的东西比较重要，需要请首长抽时间过目一下。

首长听着小顾说完，放下了手中的钢笔。

他没有急着去接那个信封，而是先抬起头来看了小顾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专注。

他跟李部长打交道不是一天两天了，知道这位卫生部长做事向来稳重，不是那种动辄就把基层材料往上面递的人。

能让她亲自签评价意见、又专门安排人送过来的东西，一定不是寻常的报告。

他把面前那份东北物资调运的文件合上，放到已批阅的那一摞上面，在桌面上腾出一块干净的空地来。

然后伸出手，从小顾手里接过了那个牛皮纸大信封。

信封的封口用的是火漆封缄，已经被小顾提前沿着边沿仔细地挑开了。

首长把信封拿在手里，没有急着往外倒，而是先看了看封面上的字迹，是李部长的亲笔，收件单位和“请速阅处”几个字都写得端端正正，透著一股子郑重其事的味道。

他拆开封口，先从信封里抽出来的，是李部长写的那份薄薄的评价意见。

评价只有两页纸，折得整整齐齐。

首长把评价意见展开，左手按在桌面上，右手拿着信纸，身体微微往后靠了靠，借着桌上台灯的光线开始阅读。

李部长的文字很简练，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修饰，开篇就直奔主题。

她先简明扼要地介绍了中央生物制品研究所抗生素室近期取得的一项重大工艺突破，通过自主研发的玉米浆制备方法和发酵液配方优化，青霉素单罐产量实现了大幅提升。

然后她把核心数据一条一条地罗列了出来：产量提升至原来的六倍，成本降至原来的十分之一，五批发酵实验全部验证通过，结果稳定可靠。

首长看到那两行数字的时候，手指在信纸边缘轻轻按了一下。

他的眼睛本来就很有神，看到这两行数据之后，那双眼睛里更是飞快地闪过了一抹亮光，像是灯芯忽然被拨高了一下，火焰跳跃了一瞬，然后重新恢复了沉稳的亮度。

他没有出声，继续往下看。

李部长在评价意见的末尾特别写道，这次工艺突破的核心人物是一位新分配到抗生素室不久的技术员，名叫陆振声，是从美国明尼苏达大学回国参加建设的留学生。

整套技术的方案设计、实验验证和报告撰写都是由这个年轻人一手完成的。

首长把李部长的评价意见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第一遍看的是大意，第二遍看的是细节。

看完之后，他把评价整整齐齐地折好，放在桌面上，然后又从信封里抽出了附在后面的那份原始报告。

这份报告比李部长的评价厚了不少，封面上端端正正地写着一行标题，墨迹饱满，笔迹清秀。

首长翻开封面，目光从第一页开始往下扫。

报告的内容涉及到微生物培养、发酵工程、生物化学等多个专业领域，里面有不少专业术语和实验数据，这些东西对于搞医药研究的人来说可能稀松平常，但对于非专业的人来讲，确实不是一朝一夕能完全看懂的。

首长没有在那些专业细节上过多停留。

他大致翻看了报告的框架和主要章节，重点核对了报告中的核心数据和李部长评价意见中引用的数据是否一致，又特意看了一下实验验证部分的结论。

五批实验，每批都取得了稳定的增产效果，数据和结论之间互相印证，逻辑链条清晰完整。

这就够了。

专业的事情有专业的人把关，李部长既然敢在评价意见上签字盖章，就说明这份报告在技术层面是经得起推敲的。

他作为做决策的人，需要确认的不是实验数据，而是这件事是不是真的、分量有多重、意义有多大。

而答案，已经不言自明了。

首长把陆振声的那份报告连同李部长的评价意见一起放回桌面上，身体靠在椅背上，右手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有节奏地敲了两下。

他的目光落在那叠稿纸上，像是在回味某个不太寻常的细节，眉毛微微皱了一下，然后忽然舒展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