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有志不在年高

第48章 有志不在年高随后，首长转过头，看向一直安静站在旁边的小顾。

“小顾。”

首长的声音不高，语气里带着一种忽然想起来什么事情的意味：“这个陆振声，我怎么感觉有些耳熟呢？”

他这么问是有原因的。

他每天经手的文件太多、接触的人名也太多，能被他在浩如烟海的公务中记住一个名字，本身就说明这个名字曾经以某种方式在他的脑海里留下过印记。

但他有些年头了，工作强度又大，每天能睡的时间掰著指头都能数过来，有时候明明觉得一个名字有印象，却想不起来是在什么场合、什么文件里见过。

所以他没有自己去硬想，而是直接问了身边最熟悉文件流转情况的人。

小顾听到首长这么问，先是略作思索地顿了一下，在脑子里飞快地将“陆振声”这个名字跟过去一段时间经手过的文件进行了一遍对照。

他的记忆力很好，做秘书这一行，记不住事情是干不了这个活儿的，只过了几秒钟，他便想起来了。

“首长。”

小顾微微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恭敬而不失分寸：“您说的这位陆振声同志，就是前不久才从美国留学回来的那个年轻人。”

他顿了顿，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理了一下，然后有条不紊地说了下去：“当时组织部那边对于他的工作安排有些拿不准，主要是因为他在美国明尼苏达大学的学业还差一年没有读完，严格来说属于肄业，没有拿到正式的大学毕业文凭。

“按照当时人事安排方面的常规做法，组织部的人觉得不太好把他安排到级别太高或者太核心的技术岗位上。这件事因为下面拿不准主意，就层层报了上来，最后送到了您这边。”

小顾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了看首长的表情。

首长没有插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您当时看了组织部递上来的情况说明之后，没有多说什么，只给了他一个评价。”

小顾说到这里，声音不自觉地放慢了几分，把那个他印象极为深刻的批示一字不漏地复述了出来：“爱国无错。”

“因为您的这句评价，组织部那边才放下了顾虑，按照正常流程给陆振声同志安排了工作。”

小顾又补充道：“而且据说当时组织部给陆振声同志列出了好几个去向，有清华的、有重工业部的、有东北那边军工厂的，但他最后是自己主动要求去抗生素室的。”

首长听完小顾这番话，脸上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变化，依旧是那副惯常的沉稳与平静。

但小顾注意到，首长在听完之后，右手按在桌上的那份报告上，轻轻拍了一下，像是在跟一个素未谋面却又好像已经认识了一段时间的年轻人打一个无声的招呼。

“这位陆振声同志——”

首长终于开了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真是年轻有为呀。”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停下来，而是伸出手，将桌上李部长的评价意见和陆振声的那份报告一并拿起来，转过身，递给了一直站在旁边的小顾。

“你也看看这份东西。”

首长的语气像是平时交代一份需要下属了解的文件一样，平淡而自然，但小顾接过那份报告的时候，分明感觉到首长递过来的力道比平时多了几分郑重。

“小顾。”

首长再次开口了，不高不低，但语气里有一种做决定之后才会有的果断和沉稳。

小顾立刻放下手中的报告，站直了身子，准备记录。

“对于陆振声同志，我们也要关心起来呀。”

首长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平视著前方，像是在看小顾，又像是在看更远的地方，语调不急不缓：

“人家一个年轻人，放弃了美国的学业，万里迢迢坐船回来参加建设。回来了之后，没有挑岗位，没有讲条件，自己主动要求去了最需要人的抗生素室。去了之后不到一个月，就做出了这么大的贡献。”

他顿了顿，右手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闷响。

“不要光想着人家有没有毕业嘛。用人要看本事，不能光看文凭。他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解决青霉素增产的问题，这个本事，比什么毕业证都管用。”

首长说著，把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微微仰起头，目光像是在回望一段很久以前的往事。

那一瞬间，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一种带着理解和共鸣的感慨。

“正所谓，有志不在年高。”

他说这句老话的时候，语速放得格外的慢，像是在品味这几个字背后沉淀了千年的道理：“当年我领导起义的时候，也不过二十来岁呀。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只要方向对、有本事、肯干，能做出多大的事情来，我是再清楚不过的了。”

他这话说得很平静，像是随口一提，但分量却重得让小顾握著记事本的手都紧了一下。

首长平时极少拿自己的经历来说事，今天破例提到自己年轻时的往事，说明他对陆振声这个年轻人所抱有的期许，远不止于一般的肯定和鼓励。

首长说完这段话之后，略微停顿了片刻，然后伸手朝着桌面上那份报告的方向点了一下，语气重新恢复了平日里交代公务时的简洁和明确。

“给卫生部那边发个文。”

小顾立刻把记事本翻到新的一页，拔出钢笔准备记录。

“就讲清楚一点，让他们在对陆振声同志的任用问题上，多做考虑。”

首长的措辞选择得很讲究：“不要因为人家年轻，就看轻人家。我们党一向是奖罚分明的。做了贡献的人，该重用的就要重用，该奖励的就要奖励。”

“不管他是二十岁还是五十岁，不管是留洋回来的还是土生土长的，有本事、肯做事、做成了事，那就是好样的。”

他用手指在小顾的记事本上轻轻点了一下，加重语气说了最后一句。

“这个态度，要传达到。”

小顾听到首长对于陆振声这个素未谋面的年轻人竟然给出了这么高的评价，心里的惊讶油然升起，脸上的表情都有些藏不住了。

他在首长身边工作这么久，见过首长处理过无数人事方面的问题，批过的文件、定过的调子、给过的评价，多得连他自己都记不全了。

但像今天这样，一个连面都还没有见过的年轻人，让首长专门发文要求重用，这种情况，真的是屈指可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