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离开前的礼物

现在陆振声在抗生素室，如果李部长要给他安排职务，最直接、最顺理成章的一个选项就是抗生素室内部的位子。

马誉澂刚才说的那句“一定不要拒绝”，真正的意思不是在教他怎么应对领导和争取利益，而像是担心陆振声会因为某种特别的顾虑而主动放弃。

陆振声换到马誉澂的角度一想就明白了自己在马主任眼里是个什么样子。

在马誉澂眼里，他是一个有能力但同时也非常善解人意的年轻人，不是那种争强好胜、处处抢人功劳的性格。

马主任怕他为了保护老同志的面子或者科室内的人际关系，从而在李部长面前主动推辞、谢绝所有晋升机会。

那是一种善意：宁可自己原地踏步，也不愿让上一辈人为难。

而马誉澂正是看到了这种可能的善意，所以他要用自己的身份把这种顾虑打碎。

想到这里的时候，陆振声看着眼前这位四十多岁、衣袖还在小臂上卷著、满身消毒水味道却还在替下属操心人际问题而专门返回几步来叮嘱的老主任，心里涌上了一阵难以言喻的感动。

这感动沉默而又扎实。

前世他在学术界浮沉多年，见过太多抢功推过的导师、卡位挤人的同行、把下级当垫脚石用的领导。

但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这个普普通通的中年科研工作者，他用完全不同的方式在对待自己。

他不是在想着怎么把功劳利益攥紧在手里不放，而是想着怎么帮这个会抢走了他部分风头的年轻人把路走顺。

这就是这一代人的品行。陆振声在心里默默地想，没有说出口。

陆振声没有在这种感动上沉浸太久。

他在心里给这一页感动的记录画上一个句点后，思虑便又回到了自己的事情上。

毕竟，他脑子里反复推演了这么些天的那个计划，那个被写在草稿纸上用箭头指著、写了又划、划了又写了几十遍的名字。

鞍钢。

那个计划跟抗生素室已经没有关系了。

马主任所担忧和关切的所有关于职务高低、人际关系的顾虑，这些顾虑成立的前提是他要继续留在抗生素室并走上管理路线。

但这个前提从一开始就不成立。

他有另一条完全不同的路要走。

马主任是好人，是难得的好人。

可自己的下一站不在神乐署这片古建筑的旧偏殿了。

不是因为它不好，而是因为中国要解决的问题太多，而青霉素改进只是其中的一个而已。

所以马誉澂刚才翻来覆去叮嘱的那些话，他都听进去了，也放在了心里。

但这些东西对他而言，与其说是明天要用到的锦囊，不如说是一份他出发前收到的珍贵礼物。

他会收好，但礼物本身并不会改变他已经选定好的方向。

第二天下午，陆振声按照卫生部的通知，准备提前从所里出发。

他到北京的时间不算长，但对这条路已经有了些印象，从先农坛附近出发，穿过几条老胡同，拐上正阳门大街，一路往醇亲王府的方向走。

路不算太远，放在后世开车也就十几二十分钟的事情，但在1950年的北京，马路上的公交车线路还很少，老百姓出行要么靠腿，要么靠自行车。

陆振声刚从美国回来不久，连辆自行车都没有置办，所以到现下他出门还是全靠两条腿。

要说光靠走，从所里到卫生部倒也不是到不了，只是北京深秋的风已经有些硬了，穿件单薄的白衬衫走那么远，路上要耗费小半个钟头，到了部里一头的灰土，也不像个样子。

好在汤飞凡一早就想到了这件事。

他知道陆振声今天下午要去部里跟李部长谈话，早上到办公室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和司机说：“下午一点一刻，你送小陆去卫生部，别让他自己走过去。”

老宋应了一声就去准备了。

这台车平时汤飞凡自己都舍不得多用，去市里开个会要是路不远他宁可骑自行车，但今天他特意把车派给了陆振声。

下午一点刚过不久，老宋就把车从车库里倒出来停在了研究所的院子中央擦挡风玻璃，路过的几个同事还好奇他怎么这个点儿动车，老宋擦著引擎盖笑呵呵地说了句：“送陆同志去部里。”

陆振声上车的时候大概是一点一刻左右。

车子里有一股淡淡的汽油味和旧皮革座椅的味道混在一起的气息，说不上好闻，但也不难闻，倒是给人一种沉稳的踏实感。

老宋从驾驶座上回过头来冲他咧嘴笑了一下，问了句“小陆同志，坐稳了没”，然后发动了车子。

这台老爷车在研究所院子里的青砖地上颠了两下，颠得后座的人跟着晃了晃，然后缓缓地拐出了大门，上了外面的马路。

车子穿过北京城午后不算拥挤的街道。路两旁的槐树落了大半的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偶尔有蹬三轮车的汉子从车窗外闪过，车铃铛叮叮当当地响着。

秋日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车窗里，在陆振声的膝盖上投下一块一块被行道树切割得断断续续的光斑。

他安静地坐在后座上，看着窗外那些灰砖灰瓦的老建筑一栋一栋地往后退去，心思停留在今天这场谈话上。

他知道这是个关键节点，是他在纸上筹划了一周多时间后终于等到的机会。

车子开了大约二十分钟，便到了醇亲王府旧址那座灰扑扑的卫生部大院前面。

老宋稳稳地把车停在门口的老位置上，熄了火，回过头来说：“陆同志，到了。您进去吧，我就在这儿等著您。汤所长交代了，等您出来再把您接回去。”

陆振声谢过了老宋，推开车门下了车。

深秋午后的阳光照在卫生部大门口的灰砖墙面上，把那片剥落了又补刷过几回的墙皮照得明暗分明。

门卫的岗亭还是那个老位置，但这次站岗的人换成了一个陆振声没见过的年轻小伙子，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洗得笔挺的蓝布制服，腰上扎着皮带，表情认真得有些紧张。

上次他跟着汤飞凡来的时候，门口那个老门卫认得汤所长的脸，三个人一路畅通无阻地就进去了。

但今天他一个人来的，门口这个年轻门卫显然不认识他这张面孔，一个穿着普通白衬衫的年轻人，步行从门口一辆黑色小轿车里下来，这个组合怎么看都不像是来部里办事的常规访客。

不出所料，门卫抬起手拦住了他，语气礼貌但公事公办：“同志，你来卫生部有什么事？”

兔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