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客来买烟相劝诫，莫逐妖券蹈危途

深秋的老街，昼夜温差变得越来越大。白日里太阳悬在头顶，晒在身上尚且带着一丝暖意，一旦太阳向西沉落，秋风便会裹挟着寒意穿过街巷，吹得街边梧桐树残存的黄叶簌簌往下掉落。每天傍晚，李军打扫完便利店门口的落叶，都能明显感受到空气里的凉意正在一天天加重。店铺之内，冰柜依旧昼夜不停运转，货架上堆满了秋冬热销的零食、热饮，烟柜里各类香烟码放得整整齐齐，风铃挂在玻璃门上方，只要有人推门，就会发出一串清脆叮咚的声响。

经过前一段时间的试水，李军已经实实在在踏入了可转债二级市场。他依旧没有丢掉多账户打新的习惯，笔记本照旧安放在柜台的角落，每一期新债申购、缴款的时间节点，依旧一笔一笔手写记录，手机的闹钟提醒也从未关闭。打新依旧在做，只是这件事在他心中的分量，已经悄悄往后退让了一步。相比起漫长等待才能够拿到微薄收益的打新，二级市场短线交易带来的刺激与反馈，对他产生了更强的吸引力。

他严格恪守自己脑海里那套 “110 元以下才算安全” 的筛选标准，只用打新积攒下来的盈利资金，小额分批买入低价转债。那段时间市场环境整体偏温和，低价转债板块震荡向上，运气站在了他这一边，几笔操作下来，连续收获了好几笔不大不小的盈利。每一次卖出落袋，看到账户数字向上跳动，心底的成就感便会再增添一分。

这份接连的盈利，不断加固着他内心的认知：只要坚守价格这条红线，不去碰高价品种，二级市场并没有旁人渲染得那般可怕。当然，理智深处，他也不是完全毫无顾虑。闲暇刷短视频、逛论坛的时候，他经常会刷到市场上那些被资金疯狂爆炒的妖债，屏幕上跳动着触目惊心的价格，一百五、一百六，甚至更高的数字反复冲击眼球。网上到处都是关于妖债的讨论，有人晒出短时间翻倍的盈利截图，也有零星帖子讲起妖债暴跌之后投资者损失惨重的故事。

对于这些价格高高在上的网红妖债，李军最开始是抱着一种远远观望的心态。按照他自己简单粗暴的评判逻辑，这些标的远远高出 110 元的安全线，天然就属于风险地带，自己肯定不会伸手去碰。但人的好奇心很难彻底压制，就算不打算买入，客流稀少、店里安安静静的时候，他还是会忍不住点开行情软件，看一看这些妖债的 K 线走势，看看它们又涨到了什么价位，看一看网友们热火朝天的讨论。

很多个午后，街上行人稀疏，进店的客人寥寥无几，风铃半天都不会响动一次。李军便会搬一把塑料椅子坐在烟柜后方，把手机搁在柜台桌面上，指尖在屏幕上来回滑动。一边翻看自己持仓那几只 110 元以下低价转债的实时行情，一边也会顺手浏览市场整体转债榜单，榜单最上方，永远是那几只热度爆棚、被无数资金追逐的高溢价妖债。

他会仔细观察妖债暴涨的走势，内心忍不住生出几分羡慕。同样是可转债，自己守着低价转债慢慢熬，一次交易赚几个点就已经觉得很不错；反观这些妖债，短短几天时间就能够走出十几、二十几个点的涨幅，那些抓住行情的人，短短几日赚到的收益，抵得上自己打新加上低价转债操作忙活好几个月。羡慕归羡慕，他反复提醒自己，价格太高，风险太大，自己绝对不能参与。

可看多了这些惊心动魄的行情，他的想法也在发生极其微妙的变化。最开始，他觉得妖债完全是碰都不能碰的洪水猛兽，看得多了之后，心里慢慢冒出一点侥幸念头：说不定某一天，我看准时机快进快出，赚一小波就跑，是不是也可以捞一笔就离场？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很快就会强行压下去。但不可否认，这些妖债的行情，已经在他心里留下了很深的印记。

同时，他对于风险的理解，也被自己单一的价格标准牢牢束缚。在李军此时的认知里面，风险几乎就等同于价格高低。价格一百四五十以上，就是高风险；只要价格压在 110 元以内，就基本万事大吉。至于溢价率到底意味着什么，强赎公告会带来何等毁灭性的后果，企业基本面恶化会怎样侵蚀债底保护，这些更深层的风险逻辑，他只是在网上碎片化的帖子里面零星扫过几眼，并没有真正沉下心读懂吃透。网上短视频大多只讲价格筛选技巧，很少掰开揉碎讲解强赎完整的来龙去脉，他也始终没有静下心，去阅读晦涩难懂的上市公司募集说明书。

他甚至天真地以为，强赎这种极端倒霉的事件，是专门发生在那些疯狂炒作高价妖债的人身上。自己只做低价转债，离那些疯炒的品种隔得很远，这种灾难大概率轮不到自己头上。这种片面的认知，正在一点点埋下未来的隐患。他以为守住了价格，就守住了全部安全，却不知道风险的来源是多元的，绝非单单一个交易价格就可以全部概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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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过去，午后看盘，已经变成李军守店闲暇时一个很常见的状态。只要没有客人上门，他就会打开行情软件，盯着盘面的红绿数字，思绪跟着价格的涨跌起起伏伏。有时候看得太过投入，店门外有人走近，他都未必能够第一时间察觉。

这天的午后，天空是淡淡的灰蓝色，薄薄的云层遮蔽住太阳，秋风缓缓吹过老街，街上行人稀稀拉拉，大部分居民都躲在家中避寒。便利店里面安安静静，冰柜压缩机发出微弱持续的嗡鸣，货架上的货品整齐排列。整个下午到两三点钟，进店的客人屈指可数。李军照旧坐在烟柜后面，手机摊开放在柜台，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先是看了看自己持仓几只低价转债的实时价格，随后手指向上滑动页面，转债总榜单完整铺展开来，几只当下市场热度最高的妖债赫然排在列表靠前的位置，刺眼的高价格、居高不下的溢价数据，清清楚楚展现在屏幕之上。

他微微皱起眉头，目光落在妖债的 K 线图上，心里又一次生出那种混杂着羡慕和畏惧的复杂情绪。就在他看得入神的时候，便利店的玻璃门被人轻轻推开，门上的风铃 “叮铃铃” 一阵脆响。

推门走进来的正是老顾，顾长风。

老顾依旧是那副淡然朴素的模样，一身宽松的棉麻外套，头发随意，神色平和，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他住在老街深处的小院，经常会在这个时间段出门散步，路过便利店，便进来买一包常抽的香烟。他平日里话不多，大部分时候买完烟付完钱，简单点头示意便直接离开，很少站在店里长篇大论聊市场行情。作为经历过多轮牛熊起落、半隐于市井的过来人，他见过太多普通散户从满怀期待到惨败离场，见过无数人被市场的欲望裹挟，所以从来不会主动拉住谁大谈投资，更不会给任何人推荐具体的买卖标的，大多时候只是冷眼旁观。只有看到旁人已经站在很明显的危险边缘，他才会忍不住点上那么一两句话，点到即止，听与不听，全看当事人自己。

老顾迈步走到烟柜跟前，目光自然而然扫过柜台上面摊开的手机屏幕。屏幕没有锁屏，可转债行情页面完全展露在外，K 线走势图、转债榜单，那几只爆炒的高溢价妖债的名称和价格清清楚楚映入他的眼底。顾长风的脚步微微一顿，原本只是打算拿烟结账，此刻却没有立刻开口要烟。

李军听见风铃声，才猛地从盘面之中回过神来，连忙把手机往旁边轻轻挪了挪，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方才自己看得太过投入，连客人进门都没有及时发觉。

“来一包平常的那款烟。” 老顾语气平和，声音不高。

“好嘞。” 李军连忙伸手，从玻璃烟柜里面取出香烟，扫码机器调出结算页面。

就在扫码付款的间隙，老顾的目光依旧扫过那一块手机屏幕，沉吟片刻，没有忍住，开口说了话。他没有直接否定李军做低价转债这件事，没有一上来就全盘否定普通人参与可转债，只是针对屏幕上那些刺眼的妖债，发出善意的提醒。

“看你经常在看转债行情，市面上那些被炒得热火朝天的高溢价妖债，最好不要去碰。” 老顾的语速不快，用的全是大白话，没有抛出一堆晦涩难懂的专业名词，“很多人只看见它涨得疯，几天就能涨一大截，却忽略了背后有一把悬在头顶的刀，那就是上市公司的强赎。”

李军手上动作一顿，抬起头看向老顾。强赎这三个字，他在网上刷帖子的时候，确实不止一次看到过，但是大多只是匆匆一瞥，没有认真深究其中的利害。

顾长风继续用通俗的语言把其中的风险讲透，尽量让一个小店主能够听懂其中的凶险：“什么叫强赎？简单说，当转债满足条件，公司就有权按照一个很低的固定价格把债券收回去。如果一只转债价格炒得很高，溢价巨大，一旦正式发布强赎公告，投资者又没有及时卖出或者转股，等到强赎执行，账户会出现极其惨重的亏损。很多妖债暴跌，根源就出在这里。涨的时候有多疯狂，强赎落地之后，摔下来就有多疼。”

这番话，字字句句，都是从一轮轮牛熊的真实教训里面沉淀下来的忠告。老顾并没有把话说得危言耸听吓唬人，也没有指着李军手里持仓的低价转债说三道四，他看得出来李军目前主要还是在看价格偏低的品种，只是浏览榜单的时候接触到妖债行情。他只是提醒眼前这个小店主，警惕那一类被资金疯狂推高的高溢价炒作品种，不要被短期巨大涨幅迷惑双眼。说完之后，他便不再多言，点到为止。

听完这番话，李军嘴上连连应声，不停点头：“晓得晓得，顾哥，这些价格炒上天的我不会去碰，我现在只看 110 块钱往下的，那些高价妖债我就是随便刷到看一看。”

嘴上答应得干脆利落，可内心深处，并没有真正把这份警示刻进心里。此时的李军刚刚在二级市场依靠低价转债拿到几笔实实在在的盈利，内心正处在一种自我感觉良好的状态。在他的主观认知当中，强赎带来的毁灭性亏损，是专门留给那些冲进去爆炒妖债的投机者。自己不买一百四五十以上的高价债，老老实实守着 110 元以下的标的，那强赎的大祸就落不到自己头上。

他并没有往更深一层去想：强赎的触发，看的是转债的转股价值，并不是单纯看交易价格。就算一只转债交易价格不算特别离谱，如果溢价率居高不下，一旦触发强赎，一样会造成巨大损失。这个关键逻辑，老顾口头短短几句话很难讲透，而李军自己又不愿意沉下心去研读官方说明书。所以导师的这番点拨，仅仅停留在 “不要买暴涨妖债” 这个表层理解，更深层的风险逻辑被他给过滤掉了。

人就是这样，没有亲身吃过亏，旁人再真切的告诫，也很难真正烙印在心底。道理听进去了，不等于真正懂了。此刻的李军，脑海里面浮现出来的，全是网上那些妖债暴跌的新闻画面，在他的想法里面，只要自己远离那些万众瞩目的网红妖债，这件风险就和自己无关。至于自己手上持有的低价转债会不会遭遇类似的危机，他压根就没有去推演思考。

老顾阅人无数，一眼就能看得出来，年轻人嘴上答应，可心里并没有完全领会这一番话背后沉甸甸的分量。但他不会苦口婆心反复说教，投资这件事，旁人只能做到提醒，不能强行把认知灌进别人脑子里面。如果当事人没有亲身经历，再多言语，也只是耳边一阵风。强行喋喋不休，反而容易引起逆反心理。

“心里有数就好。” 顾长风淡淡说了一句，不再继续展开这个话题，完成扫码付款，接过那包香烟，顺手揣进外套口袋。

“顾哥慢走。” 李军客气招呼一声。

老顾微微颔首，推开玻璃门，风铃再次叮铃作响，迈步走入秋日的秋风之中，身影慢慢消失在老街的街道深处。

客人离开之后，便利店重新回归安静，只剩下冰柜压缩机持续的低鸣。李军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柜台上面的手机屏幕。页面还停留在转债总榜单，那几只妖债红红绿绿的 K 线依旧摆在眼前。他伸手滑动屏幕，把榜单往上拉，重新切回自己持仓那几只 110 元以下转债的行情页面。

老顾刚刚的提醒，还在他脑海里面短暂盘旋了一小会儿。他心里默默告诫自己，那些疯炒的高价妖债，绝对不能脑子发热冲进去。可也仅此而已。他没有立刻就去搜索强赎完整的规则条款，没有去查阅自己手里持仓的转债有没有潜在强赎风险，更没有想着把募集说明书翻出来一字一句啃读。只是简单把这条忠告解读为：远离一百多五、一百六以上被炒作的网红妖债，那就万事大吉。

那份致命的风险，被他简单归类到妖债专属的范畴之内。他完全没有意识到，强赎是可转债市场通用的一套交易规则，不是专门为妖债量身定做的惩罚。不管价格高还是低，只要满足触发条件，上市公司就有权行使这项权利。溢价率才是判断伤害大小的核心标尺，而不是简简单单看盘面交易价格。

这是老顾第一次正式针对可转债的风险向李军给出关键点拨，也是二人在故事当中的第一个关键交集。可惜这份来自过来人的金玉良言，就这么轻飘飘从耳边划过，左耳进，右耳出。

人的认知壁垒，很多时候不是来自听不到忠告，而是来自自己固有的思维滤镜。李军已经建立起 “价格低就等于安全” 这套思维框架，所有外来的信息，都会被这套框架过滤一遍。老顾提醒强赎的危害，他第一反应不是反思全部转债都存在该规则，而是想：我不买高价妖债，那就跟我没关系。

柜台外面，秋风卷着枯黄的落叶，一阵阵扫过青石板路面。店里的时钟滴答滴答不停向前走动。李军继续盯着自己持仓转债的盘面，看着数字小幅度上下跳动，内心依旧沉浸在之前几笔小额盈利带来的自信当中。

他依旧恪守不去主动买入妖债的想法，可心底那一丝微弱的侥幸，并没有被彻底根除。他偶尔还会忍不住去看妖债的行情，幻想着如果能够快进快出捞一笔就跑会是什么结果。更重要的是，他完全没有补齐溢价率、强赎之间联动关系这块知识短板。危险的认知漏洞依旧敞开口子留在那里，只是暂时还没有迎来引爆的契机。

日子照常向前流淌，便利店迎来送往，街坊客人来来去去。李军依旧一边坚持多账户打新，一边拿着小资金操作 110 元线之下的低价转债。老顾的劝诫被他记在了表层，却没有内化成为自己交易体系里面一道坚固的风控防线。

等到往后市场行情彻底火热，市场情绪全面沸腾，欲望不断放大，他内心的防线就会一点点松动。到那个时候，他会忘记今日这一番提醒带来的短暂警醒，被市场狂热裹挟，向着高溢价的危险地带一步步靠近。

此刻的这一次见面，就像是暴风雨来临之前，前辈递过来的一把雨伞。可李军只是看了一眼雨伞，记住了 “不要去洪水滔天的河里游泳”，却没有搞懂雨水本身无处不在，并非只有大河才会淹死人。只有等到未来残酷的现实狠狠给上一记重击，亏掉实实在在的本金，牵连到自己小店的周转经营之后，他才会回过头，真正读懂今天老顾这番大白话里面，藏着多么沉重的教训。

投资市场向来残酷，忠告永远廉价，只有亏损才是最昂贵的教科书。这一日便利店柜台前的短短几句交谈，就这样定格成故事里面一处重要的伏笔。外面秋风萧瑟，老街的烟火依旧照常升腾，而属于李军的考验，正在随市场的热度，一天天慢慢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