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数回小得心生傲，错把时运作功夫

深秋的风一日比一日凛冽，老街梧桐树的黄叶已经大半落尽，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空。清晨推开便利店卷闸门，扑面而来的冷风会让人忍不住缩一缩脖子，地上积攒的落叶被风卷得四处打转，李军清扫门口的工作量也随之变大。店内的生意循着季节的节律悄然变化，冰镇饮料的销量慢慢回落，热饮、泡面、厚款的日用消费品摆上货架最显眼的位置，烟柜依旧是整间小店流转最稳定的板块，街坊熟客依旧每日往来，风铃日复一日叮咚作响。

自从那日老顾来店里买烟，对他做出关于高溢价妖债、强赎风险的善意提醒之后，李军表面上把这番告诫记在了心里，嘴上也反复告诫自己不要触碰那些被资金疯狂爆炒的网红妖债。但这份警醒，仅仅停留在表层认知，并没有渗透进他交易思维的底层。他依旧延续着自己固有的操作模式：一边维持多账户可转债打新的原有节奏，笔记本照旧摆在柜台一角，申购、缴款的时间节点一笔笔工整记录，手机多层闹钟照常设置；另一边，继续动用打新积攒下来的盈利本金，在二级市场专注操作 110 元以下的低价转债。

那段时间整个可转债市场的大环境十分友好，没有出现大规模的杀跌回调。宏观市场情绪。很多此前长期在低位徘徊的转债标的，借着市场东风震荡抬升，不需要多么精妙的择时，只要持仓拿上一段时间，大多能够拿到不错的正向收益。

这是属于行情馈赠的红利，是整体市场环境带来的普涨，并非依靠多么高深的个人交易技巧。可对于刚刚踏入二级市场、连续尝到盈利滋味的李军来说，他很难分得清，哪些收益来自大势行情，哪些收益来自个人判断。

店里客流清闲的午后，成了李军钻研盘面的固定时间。相较于打新那种漫长等待、被动摇号中签的模式，二级市场的反馈来得直接又迅速。买入之后，短短几天甚至一两天就能够看到账户数字的起伏，做对了就可以落袋拿到实实在在的利润。这种即时正向反馈，牢牢抓住了他的注意力。原本只是客流空档随手翻看两眼，慢慢演变成一得空就捧着手机盯盘。

很多次，玻璃门上的风铃已经叮铃作响，客人已经推门走进店铺，他的目光还黏在手机屏幕跳动的 K 线和分时图上，要愣上一两秒，才猛然回过神，慌忙把手机锁屏塞进口袋，快步上前接待到店的顾客。有几回遇上熟客，还被打趣，说如今看行情比做生意还要上心。每听到这样的玩笑，李军只是嘿嘿一笑，嘴上说只是随便看看，心底却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值得警惕的问题。在他看来，反正店里闲下来也是耗时间，看看行情打发时间，顺便还能挣钱，两全其美。

随着一笔笔交易落地，盈利记录在交割单上面不断累积。有的转债买入之后小幅震荡几天，随后稳步上行，到达心理预期价位，他便卖出离场，稳稳吃下几个点收益；还有的遇上板块脉冲，短短两三天就拉出不错的涨幅，落袋之后收益更为可观。几次操作下来，账户里面的浮盈、实得利润层层叠加，原先试水的那笔打新盈利本金，已经实实在在增厚了一截。

每一次卖出完成，看到账户余额向上跳动，那种获得感都格外强烈。过去多账户打新，要熬过申购、摇号、等待上市的漫长周期，才能拿到一笔微薄收入；而现在二级市场，短短数日就能见到回报。这种体验上的巨大反差，不断放大他内心的成就感。

便利店圈子不大，经常来消费的顾客之中，有好几位同样在参与证券投资，有人玩股票，有人参与可转债打新，也有人已经在二级市场做交易。平日里买烟酒结账的间隙，大家就会聚在烟柜旁边，互相交流市场见闻，聊聊自己的持仓，分享各自的操作心得。

以前李军只是一个老老实实做打新的普通人，在这些交流之中大多只是旁听，很少主动开口谈论交易。可现在手上已经积累了好几笔二级市场盈利的实操经历，慢慢的，遇到大伙聊起转债，他也会主动参与讨论，讲一讲自己挑选低价转债的思路，说一说自己这一段时间的交易收获。

他会跟旁人讲自己总结出来的经验：“我就认准一百一十块钱以下的转债，价格低，下跌空间有限，拿着心里踏实。高价的那些妖债我是碰都不碰，风险太大。”

这番话听起来逻辑通顺，也契合普通散户追求稳妥的心理。不少没有深入研究过可转债的顾客听了，纷纷点头表示认同，还有人会顺势向他打听，当下有哪些低价标的可以看一看。旁人的认可和附和，进一步助长了李军心底的底气。周围人的肯定，加上交割单上面真实的盈利数字，内外双重加持之下，一种错觉在他心底生根发芽：能够赚到这些钱，是因为自己摸索出来的这套低价筛选逻辑足够高明，是自己眼光独到，善于把握机会。

他开始慢慢淡化外部大环境的作用，把普涨行情带来的运气红利，完完全全归结成属于自己的交易功夫。人一旦陷入这种认知误区，就很容易丢掉敬畏之心。

老顾上次提醒他提防高溢价妖债和强赎风险的那一番话，在脑海之中出现的频次越来越少。并不是说他彻底忘掉了那一段对话，只是记忆被自己接连不断的盈利体验给覆盖。回想起来的时候，依旧会告诉自己不要去追那些一百五以上疯炒的网红转债，但是这份警示的边界被他死死框定在妖债范畴之内。他依旧固执地认为，只要自己坚守 110 元这条价格线，强赎、暴跌这些恐怖故事就和自己没有多大关系。

他从来没有静下心来追问自己几个关键问题：110 元以下的转债，难道就不会出现高溢价吗？价格不高的转债，会不会同样触发强赎条件？如果发行债券的上市公司经营出现问题，所谓的债底保护还能不能生效？这些至关重要的问题，全部被他选择性忽略。网上碎片化的短视频、帖子他依旧在刷，但是他更愿意接收能够印证自己现有认知的信息，对于那些和自己既有经验相悖的风险提示，下意识就一带而过，不会深入琢磨。

人的思维就是如此，当一个人已经形成一套自认为行之有效的方法论，就会不自觉去寻找能够佐证自己的论据，自动过滤掉反面的声音，这就是认知上的确认偏误。李军正实实在在陷在这样的状态里面。

心态的膨胀，也会实实在在反映在操作行为上面。最刚开始踏入二级市场的时候，他格外谨慎，严格控制每一笔仓位，小额分批买入，时刻提醒自己这笔钱亏完就要收手，绝对不能追加新的本金。可随着连续盈利，那份小心翼翼的克制正在一点点消散。

以前他看到心仪的低价转债，会反复掂量，分两三批慢慢建仓；现在看到符合自己价格标准的标的，下手变得干脆利落，单笔投入的金额在悄无声息之中往上抬升。虽然还没有到全仓押注单一个股的地步，但是相比最初试水阶段，仓位已经明显加重。

他内心的期待也水涨船高。一开始试水二级市场，目标仅仅只是小赚一点零花钱，验证这套低价选债的思路能不能行。到了如今，他已经不再满足于几个点的小幅收益。看到市场上偶尔有转债走出一波不错的行情，心底就会生出期待，期盼自己手里的持仓，也能够抓住一波大行情，一次性赚上一大笔，把账户规模快速做大。

闲暇的时候，他甚至会在脑海里面畅想往后的图景：依靠这套低价转债的交易方法，账户持续增值，攒出一笔数额可观的资金，既可以补贴家里，还能实实在在补充便利店的周转储备金，以后进货再也不用死死抠着营业收入。

幻想固然美好，可现实层面的知识短板，并没有因为账户盈利就自动补齐。

溢价率这个核心概念，李军只是在网上浏览的时候见过名词，并没有真正吃透它的现实意义。他只模糊知道溢价率高不是好事，但是溢价率和强赎如何联动，溢价率高低代表了市场怎样的预期，不同价位之下溢价率的风险权重有什么区别，这些底层逻辑他一概说不清。他简单粗暴把溢价率高等同于 “价格一百四五十以上的妖债专属问题”，完全不知道，一部分价格停留在 105?110 元区间的转债，同样可以拥有很高的溢价，一旦触发强赎，一样会产生巨大的亏损。

关于强赎规则，他只记住了 “妖债遇到强赎会暴跌” 这个结果。却没有去完整通读规则：强赎的触发条件看的是转股价值，不是盘面交易价格；不管转债现价是高是低，只要满足条款约定条件，上市公司就有权发起强赎；普通投资者如果不在规定时间卖出或者转股，就要被动接受很低的强赎兑付价格。这么关键的一套规则，他仅仅依靠网上零碎段子获得二手解读，从来没有打开过上市公司发布的正式公告文本，更没有翻阅募集说明书里面强赎对应的完整条款。

而企业信用风险，更是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他依旧粗浅地相信，只要价格贴近债底，就足够安全。全然没有考虑，如果上市公司经营恶化，债务压力加剧，连到期还本付息都做不到，所谓的债底保护，就只是一纸写在文件上的文字，没有实际兜底效力。历史市场里面，就真实发生过低价转债因为企业经营暴雷，价格继续大幅下挫的案例，这些案例，李军几乎没有去了解过。

多重风险都悬在头顶，但是连续的盈利，掩盖住了所有潜藏的漏洞。行情的暖风把所有隐患全部遮盖，没有爆发出来，于是李军便误以为风险本身并不存在。

盯盘占用他的精力也越来越多。白天守店，只要店里一闲下来，第一反应就是摸出手机打开行情软件，翻看持仓变动，浏览转债榜单，对比各个标的的价格走势。有时候晚上店铺打烊回到家中，洗漱完毕，家人已经休息，他还会坐在客厅沙发上面，继续复盘今天盘面的涨跌，翻看各个博主的复盘帖子，琢磨第二天应该挑选什么标的，什么价位适合买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这份原本只是用来打发闲暇、补贴家用的副业，正在慢慢侵占他的私人休息时间。只不过此刻的他沉浸在收获的喜悦之中，并不觉得这是一件值得警惕的事情。在他看来，想要挣钱，多花一点时间研究是理所应当。

妻子对二级市场的事情依旧毫不知情。当初李军承诺只做打新，如今已经实实在在在二级市场频繁交易，他依旧选择隐瞒。心底还抱着侥幸，想着等到账户再做大一点，收益再多积累一些，再找机会跟妻子坦白。他没有意识到，隐瞒本身，就意味着风险。一旦后面出现大额亏损，双重压力会同时爆发，既要面对账户的损失，还要面对家庭的矛盾。

偶尔老顾依旧会来店里买烟，大多时候只是拿烟、付款、简单点头道别。李军见到老顾，内心会短暂闪过当初那一番关于强赎和妖债的告诫，也会下意识收敛几分谈论行情的欲望，不会在老顾面前大谈自己的转债交易战果。但是这份短暂的警醒，仅仅维持到老顾离开店铺，很快就会被盘面的涨跌冲淡。老顾点出的是普适于全部可转债的通用风险，而李军的思维滤镜，始终把风险限定在高价妖债的范畴之内，二者之间隔着一层厚厚的认知壁垒。旁人的点拨，如果当事人自己没有亲身的遭遇去触发感悟，就很难穿透这层壁垒。

周围投资顾客的追捧、交割单上面的盈利数字、持续向好的市场行情，三者叠加，催生出来这份迷之自信。李军已经很少再想起，自己最开始踏入二级市场，只是打算拿少量盈利小资金试水，亏完就要收手的那条底线。现在他心里默默觉得，就算后面遇到小幅回调，凭借自己摸索出来的低价选债办法，自己也完全能够处理。

可市场不会永远都是温柔的馈赠。此刻的普涨行情，只是阶段性的环境，不会永久延续。行情可以把运气包装成能力，等到行情风向一转，所有被掩盖的认知短板，都会一一暴露出来。

他没有意识到，自己现在享受的每一笔不期而遇的盈利，都是市场递过来的糖。吃糖吃得多了，人就容易忘记市场手中还握着利刃。

随着市场热度一步步往上抬升，可转债板块的躁动正在加剧。后面会有越来越多的网红妖债轮番登场，暴涨的行情会不断冲击市场参与者的心智。以李军当下膨胀的心态，认知上面又处处存在漏洞，坚守 110 元价格线的意志，迟早会在巨大的行情诱惑之下产生动摇。

如今的他，既没有吃透溢价率，没有读懂强赎完整条款，也没有建立对企业信用风险的敬畏，仅仅靠着几段顺风顺水的交易经历，就高估了自身的实战能力。巨大的危机尚且没有爆发，但是通往危机的台阶，已经被他自己一步一步踩了上去。

老街的寒风呼呼刮过光秃秃的梧桐枝桠，便利店的灯火依旧每一个黄昏按时亮起。货架上货品流转，来往客人来了又走。李军依旧每天守着小店，一边做打新，一边操作二级市场低价转债，交割单上的盈利还在增加，心底的傲气也在同步滋长。

人在顺境之中，最难看清自己。顺境给人的错觉就是：我做的决策全都是对的，我已经掌握了取胜的法门。只有等到逆境到来，潮水退去，才能够看清，到底是谁在裸泳。属于李军的顺境还在延续，但风暴，已经在遥远的市场地平线之上，悄然酝酿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