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你的名字

离开穆里怀黑沙滩时，已近黄昏。泰妍没有急着赶路，而是在附近小镇找了家酒店住下。

房间里的装修不算奢华，只有普通的床铺和卫浴，但这反而让她感到安心，没有明天就要早起工作的即视感。窗外是呼啸的海风，卷着太平洋的湿气拍打玻璃，屋内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嗡鸣。她躺在床上，没有刷手机，只是盯着天花板上被灯投射出的、随着树枝摇曳而晃动的斑驳光影，默默感受着这份静谧和松弛。

次日，泰妍醒得很早。拉开窗帘，天光微亮，一场细密的秋雨正笼罩着整个小镇，空气冷冽得象是冰块。她裹上围巾，在小镇的便利店买好早餐，站在屋檐下，看着雨水在柏油路面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水花。在首尔无处安放的焦躁，似乎被这场雨暂时冲刷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荡荡的、亟待填补的平静。

又过了两天。

从奥克兰飞往基督城后，泰妍没有多做停留。重新租贷了汽车，驶向下一个目的地——蒂卡波湖。她大部分时间都沉默地握着方向盘，偶尔在休息区停下，对着荒原发呆。

南岛的景色与北岛截然不同，人更少，也更壮丽。公路笔直地延伸进远方的雪山，两侧是几乎不见人烟的草场，偶尔能看到几只鹿或羊，像静止的标点，嵌在无垠的绿色稿纸上。

她想起四年前，也是在这样的路上，她把车开得飞快，好象只要速度够快，就能把那些缠绕她的烦恼和期待都甩在身后。可如今故地重游，她才明白，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无论跑多远，都如影随形。

接近蒂卡波镇，绵绵细雨仍下个不停。云层依旧很低，压得人喘不过气，但那种令人窒息的潮湿感中，开始透出一丝清澈的光。当那坐标志性的牧羊人教堂出现在视野里时，泰妍终于露出会心的微笑。她把车驶入停车场，没有立刻落车。只是通过蒙着薄雾的车窗，静静地看着那个淡蓝色的湖泊。

雨丝斜织在水面上，激起无数细小的涟漪，将远山的雪顶和近处的枯黄芦苇柔和地连接在一起。这里比她想象的要安静，可能因为淡季，又或许因为这阴沉的天气，只有寥寥无几的车辆停靠。

泰妍推门落车，冷风瞬间灌透了衣领。她沿着湖边湿润的石子路慢慢走去。脚步声很轻，几乎被风吹湖水的声音吞没。直至走到一处伸向湖心的浅滩，停了下来。这里就是四年前她独自一人坐了很久的地方。那时她刚结束了繁忙的拍摄工作，避开摄象头，躲到这儿，发呆、散步、看星星，干一些消磨时间的事情。

她记得那天晚上，她还对着璀灿星光许了个愿，虽然具体内容已经模糊，但那种想要抓住些什么，证明自己的强烈渴望，至今仍记忆犹新。

泰妍弯腰，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湖水。寒冷让她想缩回手，却忍不住笑了。这真实的触感，比台上的掌声都更能让她确认自己的存在。

就在泰妍准备直起身的时候，馀光瞥见了不远处的另一个身影。

那个人背对着她，站在一块突出的岩石后，离她大概有不到十米的距离。他穿着深灰色的风衣和长裤，身形挺拔而略显单薄，一动不动地望着湖面，象一尊沉默的雕塑，不细看还真是难以发现。

在这个季节、这个时间、这个天气，出现在这里的人本就不多，而这个背影给她的感觉，既不是游客的匆忙，也不是本地人的熟稔，而是一种……奇异的静默。仿佛他不是来看风景的，而是本身就属于这片风景的一部分。

泰妍微微一怔，但并不太过意外。蒂卡波湖，在她记忆和认知中，本就是属于孤独者的避风港。来这里的人，也都无比向往安静。除了合作拍摄星空的摄影团队外，这里几乎不会有结伴同行的游客。

泰妍收回目光，不想打扰对方，也不想被对方打扰。她稍稍往侧边挪了几步，保持着礼貌的距离，再度看向湖面。风似乎比刚才更大了些，吹乱了她耳边的碎发。

江临确实来得比泰妍更早。

他在皇后镇处理好事务后，一路直至蒂卡波镇。他曾在资料里偶然看到，这里是世界着名“星空自然保护区”。教堂周围没有路灯，当地为了守住“暗夜景色”甚至主动减少用灯。可惜今天时间和天气均不凑巧，看不到限定季节的鲁冰花和天上银河。

就在这时，一阵突如其来的强风吹过，卷起了湖面的水雾，也带来了不远处细微的脚步声和衣物摩擦声。江临本能地微微侧头，用眼角的馀光扫向声源。他看到了那个同样穿着灰色风衣的女人，也看到了她那张即便在阴雨天、短发飘舞间也依然清淅可辨的脸。

金泰妍。

是在临川机场休息室中显露疲惫的金泰妍；是在地下咖啡厅里被允儿护在身后、濒临破碎的金泰妍；是在蒂卡波湖畔混沌迷茫的金泰妍。

他曾在无数个屏幕和海报上见过这张脸，也曾在首尔两次短暂相遇而不相识，还从未想过会在异国他乡，在一个下着微雨的湖边，第三次遇见她。

似是感应到目光，泰妍原本移动的身形停顿，也偏过头来，正好与江临视线相接。

细密的雨滴在两人之间无声飘落。泰妍的脸上先是掠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为一种职业性的、礼貌而疏离的微笑。那是一个明星在面对路人时，下意识的社交方式——既不冷漠，也不热情，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泰妍从江临眼中看到了惊讶，但并不是她所熟悉的那种粉丝遇见偶象时的亢奋，而是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似是探究，可对方连个相机都没有，穿着打扮更与她常打交道的记者狗仔完全不沾边。

这种熟悉而又陌生的感觉，让泰妍感到异样和好奇。她本欲开口询问，但受限于自身较为基础的英语口语水平，细淡的眉毛皱起，转念一想又放弃了交流的打算。

江临看着少时队长变换的微表情，心中不免觉得有趣，打算逗逗她，于是走近一步，用英语问道，

“Finding this landscape quite to your liking， I trust， young lady?“

泰妍闻言，有些窘迫，

“I…I like it.”

还不等江临继续开口，她便对着这个明显亚洲模样的男人说道，

“Are you Korean? Or Japanese， perhaps?“

“Take care， and enjoy the rest of your day， Taeyeon.“

泰妍回到车里，越想越为刚才和年下弟弟的交流失措而尴尬。

“还被认出来了。好丢人啊。”

她郁闷地拍了拍方向盘，拧钥匙，仪表盘灯亮了，引擎发出“咔咔”的干涩声响，然后……死寂。

？

泰妍皱了皱鼻子，再次尝试。还是只有“咔、咔”声，引擎毫无反应。燃油表显示还有半箱油，不可能是没油了。电池？或者是火花塞？她对机械一窍不通。一种无力感悄然升起。在这荒郊野外，手机电量也不多了，说韩语没人懂，说英语又磕磕绊绊，难不成要一路跑回镇上？

“对了，没拿名片，但好象拍了拖车电话的照片！”

她连忙点开相册，然后抓狂地发现是奥克兰那儿的拖车电话，到了蒂卡波镇后，一心只想着赶路，居然忽略了这么关紧的事。

泰妍降落车窗，有些无助地看向窗外。江临不知何时也已经离开了湖边，正朝着停车场这边走来。步伐不疾不徐，很快，他停在了她驾驶座一侧的车门外。

正当泰妍踌躇不定时，江临敲了敲车窗。泰妍尤豫了一下，按下了车窗按钮。

“车子出问题了吗？看你一直没有离开。”江临问道，声音低沉平稳。

泰妍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说韩语，而且说得这么流利。

“呃……是的，好象激活不了。”泰妍回答，话里有些发愁。

“需要帮忙吗？”江临顿了顿，指了指旁边一辆深色车辆，“如果你不介意等救援，或者需要搭车去镇上，我的车可以用。”

他的语气非常自然，没有任何强加于人的意味，更象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泰妍看着江临，几滴雨水顺着他的额发滑落，让他看起来颇为清爽。那双干净清澈的眼睛里，是一种专注于当下的诚恳。此刻，在这片陌生的湖泊边，面对这个认出了她却毫无越界举动的男人，她心里那道防线，奇异地没有出现警报。

雨恐怕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再这么耗着，天色晚了出事的风险会更高。况且路上还时不时有车经过，到小镇也就10公里的样子。

泰妍心中稍作权衡，就点了点头，拉开车门。

“麻烦你了，我要回镇上。”

“没问题。”江临退后一步，用手示意，“我的车就在那边，走吧。”

泰妍提起行李箱，锁了车门。雨还在下，不大，但很密。她跟在江临身后几步远的位置，走向那辆车。她注意到他的步伐很稳，背影在雨雾中显得格外清淅。

“那个，请问你的名字？”

江临打开车门，转身看着眼前有些忐忑的女人，

“我叫江临。算是你们少时半个粉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