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雨后初霁

越野车朝着蒂卡波湖镇进发，原本温顺的秋雨，仿佛被某种无形的情绪牵引，骤然变得急促而缠绵。

天空颜色由单纯的灰暗，逐渐演变成深邃的、流动的蓝灰，象是一整块巨大的、浸透了墨水的丝绸，复盖在寰宇之间。远处的南阿尔卑斯山脉早已隐没在雨幕之后，只留下几道苍白的、神圣的轮廓，如同水墨画中未干的留白。

雨点也不再是零星的滴落，如密密麻麻的银针砸在挡风玻璃上，化作无数细小的水流，连织成绵延的水网，但紧接着又被雨刷器抹去，只留下几道模糊的雨迹。

车厢内，暖气送出的暖风与窗外渗入的、带着湖水凉意的湿气压在空气中交织，在车窗上凝结成一片薄薄的、氤氲的雾气。车轮碾过湿漉的柏油路面，发出持续的、催眠般的沙沙声，与雨点敲击车顶的鼓点混合在一起，构成了一段私密而安宁的旋律。

在这狭小的移动空间里，时间仿佛被稀释、被拉长。

江临开得很稳，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专注地凝视着前方被雨水冲刷得黝黑发亮的公路。

泰妍回过神，目光从窗外朦胧的雨景收回，悄悄落在江临专注的侧脸上。她出道这么久，哪怕是舞台交互或签售会，和“粉丝”的距离也少有如此接近。但江临却好似有一种奇异的让人安心的定力，他静静地坐在那里，就象一座在雨中沉默的山，不张扬，却莫名让人觉得可靠。连他身上那股被雨水打湿的、混合着淡淡皂角清香的气息，在这密闭的车厢里，都成了最好的安神剂。

泰妍发现，自己上车前原以为会紧绷的神经，竟然在这淅沥的雨声中，悄然松弛。那种在首尔日夜纠缠的焦虑感，似乎也被这漫天的雨水暂时阻隔在了车窗外。

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划出单调的扇形，江临的手指抵着真皮方向盘的颗粒纹理，白淅的掌背浮起几根淡青色的血管，被窗外透进来的冷光映得近乎透明。雨珠顺着车窗滑落，车厢里只听得见雨声和引擎低鸣，光影在他修长的手指上流转，每一次换挡，腕骨都会凸起一道锋利的弧度，动作精准得象在拨动琴键。那份从容，仿佛正驾驭的不是湿滑的公路，而是整个南岛狂骤的风雨。

“咳。”为了打破这过于静谧、甚至有些让她心跳加速的氛围，泰妍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平时软糯几分，带着一丝刚睡醒似的沙哑，“那个……江临先生？”

“叫我江临就好。”

“恩，江临xi，”泰妍调整了一下坐姿，带子被她绕得紧了些，象是某种心理防御机制，

“你刚才说，你是少时的‘半个粉丝’？”她对这个定义感到好奇，象在解一个有趣的谜题，

“这是什么意思？喜欢一半的成员，还是只喜欢一半的时间？”

江临嘴角勾起弧度，被她直白的提问逗乐。

“一半一半。我喜欢少女时代部分成员，但时间还不长。所以只能算半个。”

这种“一半”的说法，既具体又含糊，象是个谜题。泰妍忍不住追问：“哪一个？”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列出所有可能：忙内line？长身组？TTS？或者……是单纯的肉体饭？脑海里闪过几个名字，最终，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泰妍身体微微前倾，带着一丝试探，轻声问：“允儿？”

话一出口，她就有些后悔自己的唐突。哪有正主打听唯粉倾向的，一般即使心存好奇，也都是通过第三方来传递。况且作为队内人气Top，她之前对这些问题关注度并不高。但方才她心里的探究意愿压过了职业本能，还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微妙情绪。

然而，江临的答复快得让她意外。几乎是在她前一句话落下的同时，他便回应道：“允儿。”

两个字，清淅肯定，没有丝毫迟疑。

异口同声的话让两个人都怔了一下。

泰妍是没想到，她设想过江临会否认，或者会笑着打哈哈，甚至可能会反问“你说呢？”，即便是承认也没料到会是如此干脆利落。这让她准备好的后续问题全都堵在了喉咙口。对方承认得如此坦然，反而让她觉得自己刚才的试探有些尴尬。

既然已经提到了允儿，泰妍索性不再拐弯抹角。她看着江临，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只是纯粹的好奇：“哎一古，我们允儿真是受欢迎啊。那江临xi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允儿的？”

江临似乎在认真思考。雨刷器的节奏和他思考时的沉默，让车厢内的空气短暂凝滞。停了几秒，他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里夹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大概…半个月前吧。实际上第一次线下看到允儿xi，还是在去年年末的临川机场。”

泰妍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记忆的迷雾被拨开，那个疲惫不堪的傍晚逐渐清淅起来。她记当时自己刚结束了海外最后一场行程，从VIP信道走出来后，整个人象被抽空了力气，处于半梦半醒之间。然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要不是允儿来接机，她甚至都以为自己是在梦游。

所以，江临当时也在人群中吗？这个认知让泰妍的心跳又快了几分，一种微妙的、被窥破秘密的羞赦感悄然爬上脊背。她下意识地抬手理了理耳边的碎发，掩耳盗铃般地看向窗外，却发现雨势稍缓，天光从云层缝隙中透出一缕，给湿漉漉的世界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银边。

她不再继续追问，象是怕打破这层窗户纸。于是很快转移话题，

“那江临xi韩语说得这么好，为什么一开始在湖边要用英语跟我说话？”泰妍想起自己结结巴巴的英语，和对方那番“年轻女士”的腔调，脸上又有些红润，“存心看我笑话吗？”

江临目不斜视，“泰妍xi误会了，纯粹是嘴比脑快。国际知名心理学家兰德向明子，就这种现象还做过调研，并将其命名为“潜意识行为对语言表达的影响”。

泰妍愣了愣，虽然聊到了知识盲区，但感觉有点不对。她忍不住白了他一眼，眼角却弯了起来：“什么呀，听起来一点都不靠谱，反而很奇怪。”

“真的。下次有机会带你见见他。”江临一本正经地说着。

“别了，我对心理学家不感兴趣。一个个比狗仔还可恶，连我想的什么都要刨根问底。”泰妍笑着摇头，刚才微妙的尴尬、悬而未决的疑惑和剩馀的不安被对话消融在快要放晴的天空下。

车子驶过一段蜿蜒的坡路，远处，蒂卡波镇的零星灯光开始在雨雾中显现。这段短暂的同路，似乎比她预想的要……有趣得多。她不再去纠结“半个粉丝”的具体含义，也不再担心车子抛锚的麻烦。此刻，她只是金泰妍，一个在异国他乡雨中搭顺风车的旅人，和一个会说韩语、会用奇怪逻辑逗她笑、眼神干净的中国男人，共乘一车，驶向同一个目的地。

缘分这东西，有时候就象这南岛的天气，你以为只是微雨，转眼，可能就是漫天霞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