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佛陀

指挥车内，归藏队长望着电子屏幕面色木然，一小时前，屏幕上代表三灯子小组的那辆黑色越野车信号，在驶入上符桥镇公路几分钟后，由闪铄的绿点突兀变为沉寂。

整辆车直接消失了。

紧随其后是烛龙卫星发来的加密报告。

“上符桥镇主城区外围出现高强度异常灵机反应，空间坐标扭曲，物理地貌改变，初步判定为废墟生成！”

又是废墟。

归藏队长眉心狠狠一拧。

没有安全绳，且进入后没能马上倒车出来，说明入口已经转移，这意味着车上的三个人完全被困在里面，除了在废墟中寻找出口，还要面对各种复杂状况，生存几率断崖式下降。

归藏已经在短时间内出动近百队员，仔细搜索了公路周围所有位置，好在又发现了一处新的废墟入口。

但异象局对于废墟的探索救援流程复杂，起码要先用探索车进行基础环境判断，在等待结果的时间里，他心急如焚。

“队长，报告出来了，探索车进去后位于一个别院，音频文档里记录到了琴声，暂时没遇到危险。”

听完技术员的报告，他毫不尤豫发出指示。

“第一、第三战术小队，立刻进入一级战备！后勤组，准备随时......”

他语速极快，可命令尚未完全下达，指挥中心主屏幕上，那代表最高优先级指令的猩红边框骤然亮起。

冰冷的电子合成音响起，不带丝毫感情。

一幅动态仿真图在屏幕上展开，清淅演示着那片刚刚成型的废墟，其边缘正如同被无形橡皮擦抹去的铅笔画，迅速向内收缩，化为最基础的灵机乱流。

“根据《异象废墟处置条例》，现发布强制指令：所有单位，立即撤离至安全距离外，不得进入。重复，不得进入。”

车内一片死寂。

指挥车里只剩下仪器运转的微弱嗡鸣，原本准备就绪的战术救援小队成员一言不发，所有人都明白“废墟坍缩”意味着什么，任何物质或能量卷入其中，都会被还原成最混沌的灵机，绝无生还可能。

进这种废墟已经不是救援，是殉葬。

归藏队长铁青着脸，看向屏幕上那片正在自我吞噬的废墟，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后撤。”

眠山县城南，公安局家属院。

赵玉牒站在书房，在面前书柜中挑挑拣拣，却一本书也看不进去。

莫名的心慌感在胸口萦绕，象是有根羽毛在不断搔刮，她“啪”地合上书，然后低头看向自己右手食指。

在那里有根肉眼难辨的虚幻丝线正缠绕在她指尖，另一端则没入虚空，朝着远处延伸。

牵魂丝。

曾经捆在坐骑异兽“鹿蜀”脖颈间的那根，不知何时被她缠在了某人身上。

这根平时几乎完全静止的丝线，此时正在剧烈地波动，一小时内时而明亮灼热，时而又黯淡到几近消散，仿佛随时会断裂。

“这小子......”

赵玉牒柳眉蹙起，眼中闪过一丝焦躁。

“搞什么名堂？魂魄怎么还能时明时灭，跟风中残烛似的？”

这种通过特殊手段与灵魂连接的“本命魂丝”，反映的是李昭垣近期生命与灵魂状态，无论如何，如此剧烈的波动都意味着没有好事。

不能再等了。

赵玉牒站起身，身影在书房中倏然淡化，下一秒已出现在阳台边缘，风拂动她月白色的襦裙裙摆，她看了眼魂丝波动的模糊方向，身形彻底消失。

“完蛋......”

三灯子盘膝坐在布满裂缝和碎瓦的祠堂屋顶上，望着远方喃喃自语。

她脸上那常有的惫懒笑容早已消失，只剩下惨白和迷茫。

“我才二十二岁，”她声音很轻，象是在说给身边忘川听，又象是在说给自己听，“我还没正儿八经谈过恋爱呢。”

忘川没接话。

这高挑女人环抱着膝盖，静静蜷缩在另一侧，她披着李昭垣的黑色外套，把身体尽量缩在里面，那双水灵灵的眸子，此刻望着远方末日般的景象。

她们坐在庞大宗祠建筑的屋顶最高处，昏迷不醒的李昭垣被小心翼翼放在两人中间，少年面色如常，白T恤破破烂烂，身体上却没有什么明显外伤。

而在三人不远处，整个废墟世界都在崩塌。

杖头傀儡“靖难侯”被彻底摧毁后，这片废墟仿佛失去了最后的支柱。

天空中原本令人心悸的铁锈红色从废墟最外围开始蔓延，如同清水中不断滴入的墨，所过之处一切都被迅速侵蚀崩裂，建筑、街道、树木......都如遇到海浪的沙堡，瞬间粉碎溶解，被那红色吞没。

毁灭浪潮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四面八方朝着废墟中心涌来。

中心处，就是他们所在的这座宗祠。

眼前这一切壮丽恢弘，却又透着绝对死寂，如同世界终结前的最后盛景，有股残酷美感。

万念俱灰，逃无可逃。

三灯子甚至已经放弃了预估那收缩的铁锈红边缘还有多久会到达这里，也许三分钟？也许更快，但都没有意义。

就在她麻木等待最终时刻降临时，眼角馀光忽然瞥见地上李昭垣那被尘土沾染的脖颈皮肤下，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一圈肉眼难辨的透明丝线。

那丝线极其细微却真实存在，一端连接着他脖颈，另一端则笔直地向外延伸，穿透了正在崩碎的天空，没入高处。

“这是什么？”

三灯子瞪大眼睛，伸手想去碰那根线，手指却径直穿了过去，如同划过幻影。

“啊！啊！”

就在她勾着手指倒腾线时，旁边传来忘川失语般短促的惊呼！

三灯子回头，只见忘川死死攥着她的手臂，另一只手指着天空，双目圆睁，脸上写满了震撼。

三灯子顺着她的手指望去。

她也僵住了。

在那片正在被铁锈红吞噬、不断崩裂的废墟天穹之上，空间被难以想象的巨力，生生撕开了一道更加庞大狰狞的裂口！

首先从裂口中探出的，是一只泛着湛蓝灵光和暗沉金属色泽的巨型拳头。

仅仅是拳头的尺寸便已经比越野车还庞大，就连祠堂里那只石甲武将在这拳头面前也显得娇小起来。

它并非血肉构造，表面复盖层层叠叠的灵光脉络，似乎是由无数复杂机关构件组装出的极致造物，如同神话中天神惩罚世人的宝兵，带着纯粹力量，从破碎天空中锤了下来，狠狠撑开了急速坍缩的废墟边缘。

“轰！！！”

闷响震彻云宵，那正在收缩的铁锈红边缘竟被这拳头硬生生阻滞。

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

剩馀七只同样庞大冰冷的巨拳，接连从空间裂口中挤出，以撼动天地的姿态，分别锤在了废墟周围不同方向，如同八根楔子顶攒进墙壁里，竟生生抵住了那向内坍缩的铁锈红潮！

随后，一颗低垂眼眸，面容悲泯祥和的巨大佛陀头颅，缓缓从裂口后探了进来。

佛头表面流转着温润的灵机辉光，与那八只狰狞的拳头形成诡异又震撼的对比，佛陀垂眸，目光落在下方渺小如尘埃的宗祠屋顶上。

佛陀头颅周围，狂暴的空间乱流与坍缩灵压不断冲击，溅射起万千道灵光碎屑，却无法将其侵蚀动摇，其存在本身，就象是废墟中一枚最稳定的锚，强行将这片即将崩溃的废墟死死撑住。

然后，在三灯子和忘川呆滞的目光中，那尊撑天佛陀，缓缓抬起了一只手臂伸向宗祠屋顶。

巨大拳头摊开五指，掌心之中托举着一个白衣身影。

月白色的齐胸襦裙在紊乱灵流中纹丝不动，如瀑般漆黑长发直垂至腰际，少女身姿挺拔，白淅面容如冰雕雪琢般精致冷冽。

她微微眯眼，杏眸中目光尤如实质刀锋，正从高处带着一丝审视与不悦，觑着屋顶上狼狈不堪的两个女人，以及......

被夹在中间那位昏迷不醒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