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运动会前夕

今天是周四，大晴天，但毕竟快到十一月，暮色中吹来的晚风已经有了凉意。

下午最后一节课下课铃刚响过不久，高二6班门口的走廊迅速热闹起来，不断有男女同学合力搬起桌椅往楼下走去。

走廊中满是桌椅磕碰地面的哐当刮擦声。

一位有些发福的中年男教师正站在走廊窗边和一名身形高瘦的男生说话，男生穿着洗得发白的蓝白校服，他五官清俊，眉眼间却比同龄人多了些不易察觉的沉静。

“这次秋季运动会大致事项就这些，你等会记得去后勤处把我们班的物料、横幅什么的都领过来。”老宋仔细交代着，“我们6班的出场口号是‘六班心齐，所向睥睨；横扫赛场，有我无敌！’，红底黄字，你注意点别拿错了。”

“恩。”李昭垣点头。

“另外...”

老宋看着他，语气里带着长辈式的叮嘱。

“桌椅板凳提前规划好摆放位置，再搬到楼下，不然到时候乱成一锅粥，你记得喊几个男生给你帮忙，别有什么事都自己一个人闷头干，你是卫生委员，得学会调动同学积极性......”

老宋话还没说完，旁边楼梯口正往楼下运桌椅的队伍里出了点小意外。

两个女生合力抬着一张课桌，上面摞着好几把椅子，晃晃悠悠地往楼下走，也许是视线被遮挡，也许是脚下绊了一下，前面那女生一个趔趄，摞在上面的两把椅子瞬间失去平衡。

有两把椅子一前一后，径直朝着正背对楼梯口说话的老宋后脑和后背砸落！

“啊！”有女生惊呼。

老宋听到声音刚想回头，只觉得眼前人影一晃。

李昭垣几乎在椅子歪倒的瞬间出手，他左脚向前半步踏稳，腰身微拧，右手如电般探出，五指张开，不偏不倚托住了最先砸下来的那把椅子。

与此同时，他左腿高高抬起往前一勾，脚踝内侧精准别住了第二把椅子腿，借着那股下坠的力道顺势向旁一送。

两把椅子都被他稳稳接住，轻巧地放在身侧地面。

整个过程快得只在眨眼间，他动作流畅，带着点大开大合的奇异韵律，仿佛是某种经过千锤百炼的肢体语言。

走廊里静了一瞬。

那名失手的瓜子脸女生脸涨得通红，连声鞠躬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宋老师！我没拿稳......”

老宋这才后知后觉地看着地上椅子，又回头看了面色如常的李昭垣，心有馀悸地拍拍胸口：

“我的天...厉害，年轻人反应就是快！”

他讶异地上下打量着自家班里的卫生委员，眼里满是惊奇：

“你这身手可以，不会真练过吧？之前其他班老师还给我分享校园贴吧的帖子，说什么‘你们班有武林高手’之类的，我都没看，当是他们瞎起哄。”

李昭垣本想说“没有”，但话到嘴边，脑海里却不由自主闪过忘川记忆中那些战舞闪避、柔术绞技的画面，他干脆点了点头。

“恩，学过一点卡波耶拉，就是徒手搏击。”

“搏击啊，怪不得，”老宋恍然，“你家长辈都是公安，会点这个也算是家学渊源。”

闲聊几句，老宋临走前拍拍李昭垣肩膀。

“我知道你从来不用人操心，但是这次运动会结束后就是十月底，马上要期中考了，成绩方面也不能放松，有没有信心冲到年级前五十？”

“没有。”李昭垣坦诚地摇头。

这两个月，少年的人生经历远比其他高中生要神奇，可以称得上是离谱。

追查鬼母、练功、斩杀殃鬼、异象局、闯入空间废墟、战斗、生死......

有这么多事要忙活，留给学习的时间自然越来越少，下次能维持住年级前一百都算是他底子打得好。

和老宋聊完天，回到班级门口，李昭垣的心情颇有种“历经千帆归来后仍是少年还得期中考试”的错愕感。

他瞥了眼挂在黑板旁边的日历，今天是十月二十一，已经是他死于杖头傀儡“靖难侯”掌下的第五天。

夜里，家属院灰色小楼二层。

李昭垣打开电视，赵玉牒默契端来椅子围观，这已经是两人最近夜里的日常。

那天被赵玉牒救下后，女孩直接把少年拎走，三灯子和忘川被她顺手丢在省道马路上。

虽然赵玉牒回来后什么也没多问，也没多说，平静地象是出门买了趟菜，可李昭垣心里却难免有些微妙的尴尬。

有点象趁她不在家，跑外面跟异象局的人鬼混，闯了大祸，最后还得劳烦家里最厉害的那个出手收拾烂摊子，把自己捞回来。

虽然赵玉牒未必这么想，但少年自己总觉得有点心虚，或者说，作为合作方，他这边的砝码有点少了。

“近日，我省部分地区治安事件有所增多，警方提醒广大市民注意人身财产安全......”

淮江市“第一时间”栏目的新闻主播字正腔圆地播报着。

画面一转，镜头给到眠山县。

“由汉家集团、世林资本与吴杉药业三方共同投资兴建的新型生物科技工业园区进展顺利。”

“园区首批重点企业之一，‘星澄未来生物科技有限公司’今日正式揭牌，据悉，该公司将主打‘星澄’系列健康产品，初步规划以青少年综合营养素为内核，辅以全年龄段的脑营养优化颗粒、微量元素靶向咀嚼片及胶囊等产品线，力图构建复盖不同人群须求的健康保障体系......”

看完新闻，李昭垣把遥控器交给赵玉牒，自己走到客厅角落搬出个大号折叠手工台支开。

然后又从橱柜里拎出几个不起眼的袋子，哗啦啦倒在手工台面上。

灯光下，那些材料瞬间吸引了所有光线。

有切割成小块耀眼夺目的金锭与银锭，散发着贵金属特有的沉甸光泽；有几块颜色暗沉却质地紧密的金属；还有十多厘米长、小臂粗细、纹理各异、散发着淡淡天然清香的各类木材。

以及一个小盒子，打开后，里面静静躺了颗从戒指上拆卸下来的天然蓝宝石。

这些都是李昭垣从县里多家金饰店和五金店里买来的傀儡材料。

有了出自靖难侯的“杖头傀儡制作”，和先前乐班班主的“掌中傀儡制作”互相参考，李昭垣已经开始尝试一点点搭建属于自己的傀儡术基础。

少年用灵机包裹手指，选择材料用斩灵切割磋磨，时不时以牵丝线辅助，熟悉着用不同材料制作傀儡关节和篆刻灵机脉络的感觉。

赵玉牒则静静看着电视，偶尔皱眉换台，在李昭垣发出的切割声噪音太大时，她便转移视线，以自己悬丝傀儡一脉五行偃师的角度指点他几句。

直至夜深人静。

李昭垣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

身体很疲惫，大脑却异常清醒。

一闭上眼，眼前走马灯般闪过的不是复杂灵枢经络图，也不是精密的关节榫卯结构。

而是高挑女人在镜中的身影，她穿着紧身瑜伽裤和运动背心，在充满科技感的训练室落地镜前，轻松地完成各种高难度动作，迅猛凌厉的侧踢、柔韧至极的一字马、汗水顺着清淅马甲线滑落......

画面清淅得仿佛身临其境，甚至能感受到发力时细微的肌肉震颤和剧烈运动后那股蒸腾热气。

面对死亡、面对伤痛，李昭垣都能做到无动于衷，但面对这份来自忘川身上蓝色光团里的大量训练记忆......

少年猛地坐起身，双手用力搓搓乱糟糟的头发，叹了口气。

“这技能真不该学。”

实在是影响休息！

一墙之隔的客厅里。

身穿月白襦裙的女孩手里拿着一页被李昭垣完整翻译后的《锁寒窗》以及废墟中有关谢氏宗祠的信息。

那闺阁词的下半阙纸张是三灯子在“靖难侯”身上找到的，被她悄悄塞给了李昭垣。

全词共上下两段。

【朱锁锢春深，苔侵绮户，昼昏如晦。菱花蒙尘，照影十年憔瘁。燕偶隔帘语，羡它双翦穿云坠。笑此身，金缕枉裁，玉楼空垒，石心难碎。】

【无寐，夜沸，听更漏、啮骨椎。父兄权作弈，翁姑冷觑，皆是落子无悔。残躯已饲礼教兽，犹缚生魂祭宗鬼。待焚尽、这绉纱裙，灰烬里，或化蛾，扑他烛穗！】

对赵玉牒而言，这份文本记录意义重大。

这是她第一次得知与鬼母过往相关的信息，虽然不明白对方为何主动放弃像征其位格与力量的阴身，近乎求死般地任由自己斩杀。

也搞不清这只还真境大殃鬼到底想在现代社会里做些什么。

但她心底隐隐有种预感。

很快，鬼母将以更隐蔽的方式出现在他们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