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留在你身边

天光微亮，山间还笼罩着一层薄薄的晨雾，周衍就牵着沉宁安的小手，离开了那方山岭。

所谓的“跑腿任务”，不过是周衍从宗门任务板上揭下的一个采买榜文，酬劳只有几块下品灵石，平日里根本无人问津。

沉迟见过的世面不少，但对沉宁安来说，这却是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下山”。

穿过层层结界，当无情道那股清冷到极致的气息被身后喧嚣的人间烟火替代时，小团子怔住了。

她的小手在周衍的掌中微微收紧，一双大眼睛瞪得溜圆，好奇又带点胆怯地打量着眼前的一切。

街道上人来人往，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车马驶过的轱辘声，混杂着食物的香气和尘土的气息，织成一张鲜活而嘈杂的网，将她牢牢包裹。

这和宗门里只有风声、翻书声和练剑声的世界，完全不同。

这里有不会被定义为错误的悲喜，有即使吃再多也不会被怪罪贪欲的食物，有会令人迷醉的酒，有烟火，是人间。

周衍没有催促，只是放慢脚步，任由她一点点适应。

他能感觉到，那只小手从最开始的紧绷，到慢慢放松，再到后来甚至开始不安分地在他掌心里轻轻挠动。

“哥、哥哥……”沉宁安小声开口，仰头看他，眼底闪铄着细碎的光，“外面……原来是这个样子的啊。”

周衍“恩”了声。

她的注意力很快就被一个卖糖人的小摊吸引，踮着脚尖看了半天，又被旁边捏面人的手艺惊得瞪大眼睛，一直扯周衍的袖子。周衍感觉回去看自己左手袖子估计都要比右手长出一截了。

小姑娘看到什么都得惊叹几分钟，周衍也由着，被拉着满条街乱逛，直到视线扫过街边一个货郎的担子，脚步微微停了下来。

那上面插着一串串红彤彤、亮晶晶的东西，白芝麻均匀地分布在上面，山楂外面裹着一层透明的糖衣，在晨光下折射出的光芒显得特别诱人。

他捏了捏沉宁安的手心，牵着她走了过去。

然后沉宁安还没反应过来，那串晶莹剔透的冰糖葫芦就已经被塞进了手里。

她呆呆地看着手里的东西，又抬头看看周衍。

“给笑笑的…？”

“速吃，这是人间小镇特有的食物，绝对比你吃到过的所有果子都甜，还有糖，回去就吃不到了。”周衍面不改色地说。同时又望了眼那个担子，感到可惜。

要是有扁的就好了，那自己也买串来，扁的更好吃，他就乐意吃扁的。

而且没有糯米纸吗这糖葫芦，精髓怎么能摒弃呢？！

同时，小团子使劲眨了半天眼睛，终于确定这不是在做梦。

然后，她便小心翼翼地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一下最外面那层糖衣。

一股纯粹的甜意瞬间在味蕾上炸开。

她整个人都亮了。

再也忍不住，沉宁安张开小嘴，啊呜一口咬下一颗。

糖衣清脆地裂开，山楂的酸甜紧随其后，两种味道在口腔里交织，让她幸福得眯起了眼睛。

“好吃！”她含糊不清地宣布，腮帮子鼓鼓的。

周衍看着她那副满足的小模样，心弦都松动了些许。

让她开心是这么简单的一件事，在无情道宗，她却几乎每一次笑，都是自己逗自己，还要小心翼翼，因为被别人看见，就好象瞬间被划分到了异类的部分。

沉宁安举着那串糖葫芦，另一只手紧紧牵着周衍，一边小口小口地啃着，一边迈着轻快的步子往前走，脑后的发辫都跟着一甩一甩的。

吃完了甜的，才轮到办正事。

周衍拿着那张采买榜文，带着她一家家地逛药铺。

“哥哥，这个是不是龙血藤？书上说它生于绝壁，百年才能长一寸，是炼制‘固元丹’的主药。”

“还有这个，笑笑认识！星…辰草！是吧…应该是的！它的叶片晚上会发光，可以用来做引路的符录！”

到了第三家药铺，也是此行最后一站，一家开在驿馆旁边的老字号。

沉宁安已经能熟练地辨认榜文上的大部分药材。

她指着柜台上一株被玉盒小心供奉的草药，脆生生地对正在打盹的老医师说：“老爷爷，我们要一株‘九转还魂草’。”

老医师眼皮掀开一条缝，有些懒散地瞥了她一眼，又看看她身边同样年纪不大的周衍，以为是哪家小孩被放出来玩了。

“小娃娃，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九转还魂草’千金难求，你们……”

他的话没说完，沉宁安已经从怀里掏出周衍给她的灵石袋，放在柜台上，小脸绷得紧紧的，努力做出一副大人的模样。

“我们买。”

老医师这才坐直了身子，有些诧异地重新打量起这个小姑娘。

他拿起那株草药，故意考校道：“喔？？那…你可知此草药性如何，如何炮制？”

这并不是一笔小交易，老中医还是有点担心是小孩胡闹。

“知道的！”

却没想到沉宁安几乎是立刻就回答了上来，“‘九转还魂草’性温，入心脉，能固本培元，聚拢将散之神魂。炮制需用无根之水浸泡三刻，再以文火烘干，去其燥性，方可入药。”

她背得是又快又准。

老医师惊了。

“这……这，你妹妹……”

他转向周衍，“真是天赋异禀啊！小小年纪，对药理竟如此通透，是个学医的好苗子！好苗子啊！”

老医师这么一夸，沉宁安的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她挺起小胸膛，糖葫芦都摆正了，努力想维持淡定，但咧开的嘴角和弯成月牙的眼睛却是根本收不住。

她偷偷觑了周衍一眼，眼底写满了“快看快看，我厉害吧”。

周衍瞥了眼小家伙，无奈冲老医师笑了下，依旧宠着沉宁安，付了灵石，收好药材，然后伸出手，在她头顶不轻不重地揉了一下。

从药铺出来，沉宁安还沉浸在被夸赞的喜悦里，走路都一蹦一跳的。

就在这时，巷子口冲出来几个跟她差不多大的半大孩子，手里拿着木棍当剑使，嘴里兴奋地喊着。

“等我测出天品灵根，就去仙门拜师，以后当大仙人！”

“我要御剑飞行，斩妖除魔！”

一个跑在最前面的男孩太过激动，一个大展宏图的夸张动作，手臂挥舞间，“砰”一下撞在了沉宁安的肩膀上。

“哎哟！”

沉宁安被撞得一个趔趄，手里的糖葫芦签子差点脱手。还是周衍反应急速一把扶住，她才没至于摔倒。

“对不住，对不住！”那男孩连忙停下，慌忙道歉。

沉宁安稳住身形，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无碍，看着眼前这几个满脸憧憬的普通孩子，脸上的笑容却慢慢淡了下去。

她没有象往常那样，反而用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认真神态，开口说道：

“仙门很累的。”

“每天都要做好多好多的功课，饭也吃不饱，还不能随便出来玩。”她举了举手里只剩下一颗的糖葫芦签子，“还是这样随时可以买糖葫芦的日子更幸福，你们……还是不要想着成仙了。”

那几个孩子面面相觑，显然不能理解她的话，只当她是个怪人。

“你胡说什么呀，成仙多威风！”

“就是，我们才不怕累呢！”

他们嚷嚷着，很快又笑着闹着跑远了，把她的叮嘱抛在了脑后。

沉宁安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没说话。

只是低下头，她默默地将最后一颗山楂塞进嘴里，慢慢地咀嚼着。

周衍一直安静地站在旁边，没有出声。

直到她吃完，将光秃秃的竹签捏在手里，他才牵起她的手，准备回去。

走了几步，沉宁安却停了下来。

她仰起小脸，看着周衍。

“哥哥。”

“我在。”

“笑笑知道，你是看我不开心，才找借口带我出来的。”

周衍的心微微一动。

“但是……”她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满是倔强，“我们可以躲到这里一时，但是不能在这里躲一世。该来的还是要来。”

她攥紧了周衍的手。

“我不想去外门。”

“我一定要留在内门，我要留在你身边。”

周衍有些怔愣了。

他没想过这个看似无忧无虑的小家伙，内心竟如此明了，没有半分孩童的胡搅蛮缠，全是硬邦邦的决心。

他点了点头，俯下身，与她平视。

“好。”

周衍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无比清淅。

“那哥哥就一直在你身边，陪着你。多长的路都陪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