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问源
书名:乡村小仙医枯井连通修仙界 作者:一只烟火
第170章 问源
陈飞常回凡界的时候,是后半夜。
他从枯井里出来,真元只剩薄薄一层,肩上的伤,还在作痛。
阿萝守在井边,看见他,起身接过他手里的药箱,没多问,只把一盏温着的水,递过来。
陈飞常喝了水,在井台边坐下,没有立刻去歇。
他要把这一单元问来的东西,在心里,彻底理清。
守者、守冢,本是一脉。
上古镇界那一脉,分了两职,守者守渡口,守冢者守没回来的人,一渡一葬,同出镇界。
后来一代守者,越界唤火,没回来,两职为“再唤还是封死”,决裂分道。
这是“源”。
他一桩一桩,往下想。
守者一脉,主张再唤火,要把封门这桩事,接着了;守冢者一脉,主张封死界,不越界,慢慢拖。
两代人,谁也说服不了谁,守冢者带着旧器、封法,沉进地里;守者一脉,式微断代,到古机子,只剩他一个。
他自己,就是守者一脉,眼下,唯一的后人。
陈飞常把这一层,在心里,掂了掂分量。
守者一脉,式微到古机子,只剩一个;古机子散了,又只剩他。
这意味着,守者这一脉,往后是唤火,是封门,是断在他手里,全在他一个人肩上。
没有人,能替他拿主意,也没有人,能替他去走那一趟。
他在北境,读到的不是别人的旧事,是他自己,往后要接着扛的担子。
他沉默了片刻,把这分量,稳稳接了下来。
他不怨。
古机子把心法,把封界法,把这口井,交到他手里,那是信他;他接了,就要替守者一脉,把这桩事,走下去。
他又想起第二依凭。
门,他拿到了。
阴面立枢,立在两界之外,离门后根最远、离温白最近的那片空白;镇界玉护身,守者心法唤温白火,借火立第二依凭。
这走法,堵冢者在渡厄古镜里,映给他看了。
钥,在堵冢者手里。
他要真走一趟,立得住,也回得来,堵冢者才肯给。
这一桩,他眼下还办不了,只能先记下。
他在心里,把堵冢者那番话,又琢磨了一遍。
堵冢者不信“我能回来”的话,不是刁难,是他亲眼,看着那一代守者,第二依凭只立一半,被压在阴面,再没回来。
他守了十七口,差一个旧人没找齐,他怕的,是再添一口。
陈飞常不怪他。
换作是他,看着同渡的人,一个一个,葬在界外,他也不会把那把钥,轻易交到一个,还没证明过自己的人手里。
这把钥,要靠他自己,拿“立得住、回得来”六个字,去挣。
他也清楚,这一去,不是逞勇。
他要在唤火之前,先把所有能备的,备到十成,让自己,真有回来的把握,才配去堵冢者那里,拿这把钥。
他内视丹田。
丹心里那道婴,这些日子,只养不立,养得比先前更实了几分,轮廓沉静,可到底,还是将破未破。
他知道,这婴,不是在两界里能破的。
要等他在阴面,立起第二依凭,它才会破。
他没有催,也不敢催,只把心法放缓,让那道婴,在丹心里,安安静静地养。
他心里清楚,这丹婴,越到将破未破,越急不得。
150章里,他在南渡,那道婴具了雏形,被他压了回去;160章,它凝实了,一催便散,他还是只养不立。
不是他不想破,是他知道,没有第二依凭,他在两界里,把婴催破了,也立不住。
一个元婴,要在两界之外,有另一只脚、另一条命,才撑得起。
他眼下,连那只脚在哪立,都还没挣到钥。
他能做的,就是把这道婴,养得再实一分,等他立起第二依凭的那一日,让它,水到渠成地破。
他收了内视,起身,去看阿渡。
旧屋里,阿渡睡得安稳,苏婶子守在旁边,看见他,压低声音。
“今儿能扶着墙,从床头,挪到门口了。”
陈飞常坐下,给阿渡搭了脉,又在气海、关元,缓缓引了一道长春生气。
那孩子的脉象,比刚救回来时,有力了不少,原本虚得发飘的气,这会儿,沉下去一些。
他又在阿渡的神阙,轻轻搭了搭。
古渡三气,这些日子,他一日不落地引,那孩子被抽空大半的纯阴,正在一丝一丝,往回养。
急不得,也断不得。
他给阿渡,留了一道极淡的长春生气,让它在孩子身上,慢慢化,才收手。
他放下心,替阿渡掖好被角,出来。
井边,阿萝还没睡。
“先生,”她小声道,“我这几日,又听见井里的字了。”
陈飞常看着她。
“听见什么?”
“不用下到最底下,”阿萝道,“我守在井口,静下心,就能听见,浅浅的,有声音在响,跟那天在底下听见的,是同一种。”
陈飞常的目光,深了一分。
这孩子,头一回下井,还要借三枚铜钱、借他的引,才能听见原刻;这才多少日子,她守在井口,就能自己,听见浅层的回响。
守者苗子这四个字,在他心里,又沉了一分。
他依旧没有点破。
他不点破,是有他的道理。
阿萝还小,又是个没有修为的凡人孩子。
他现在,就把“守者苗子”四个字,压到她身上,这孩子,往后的日子,便要被这四个字,绑住。
守井,护界,是要拿命去填的事。
他不能替阿萝,定下她的一辈子。
他能做的,是把这双耳朵、这根红绳、这口井,一点一点,引到她眼前;让她自己,慢慢看清,再自己,决定要不要,走这条路。
古机子当年,对他,也是这样。
不点破,只引路。
陈飞常看着阿萝那张认真的小脸,目光,软了一分,又沉静下去。
“听见了,就记着,别跟旁人说。”他道,“也别自己一个人,下井。”
阿萝认真地点头。
第二日,陈飞常去处置那两个外乡人。
他先在货栈外,远远看了一眼。
那两个收药材的,高瘦的牙人,矮胖的记账,这些日子,旧货一件没收到,枯井问不出名堂,又被护村队天天盯着,神色,已经焦躁。
陈飞常把这两个人的底细,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他们是乡上的牙人,替南边一个主顾,收老井圈、老铜件、水纹船纹的旧物;那主顾,拿渡口纹的旧钱图样,给他们做样子。
他们不知道玄界,也不知道渡口,他们只是图几个钱,替人跑腿。
真正的主顾,藏在他们身后,他们这双眼睛,是门后,伸到凡界来的。
陈飞常没有为难他们。
两个凡人,不知情,也没害过人;他要拔的,是他们身后那根线,不是他们这两个人。
让他们空手走,让他们交不了差事,让南边那位,从他们嘴里,什么都问不出来,这根眼,才算真的拔了。
陈飞常去找马晓雯。
“让他们走。”他道。
“不看了?”
“看够了。”陈飞常道,“他们手里,没有我要怕的东西,那图样,他们也没照着,收到半件旧货。再留着,只是两双眼睛。”
“怎么撵?”
“凡界的法子。”陈飞常道,“你带护村队,去货栈,查他们的药材、问他们的来路,就说村里,不收外乡人的货,让他们,明日就走。”
“别动手,别为难,让他们,平平安安地,空手走。”
马晓雯应下。
当日,护村队去了货栈。
那两个外乡人,本来就心虚,被一盘问,又听说村里下了逐客的话,哪里还敢多留,连夜收拾了担子,第二日一早,就出了梨花村,往乡上去了。
陈飞常让苏望山,远远缀了一程,确认他们,是真走,没在附近留下记号,也没再回头,才彻底放下。
苏望山缀到乡上,看着那两人,退了货栈,挑着空担子,往更南的路上去了,才回来复命。
“没留记号。”老巡林人道,“也没跟谁搭话。”
陈飞常点头。
他知道,这两人空手回去,南边那位,顶多是折了一趟跑腿,问不出梨花村、问不出枯井。
凡界这一线,暂时,干净了。
可他也清楚,这只是凡界的眼。
玄界那只手,聂衍,虽然折了盘、退了兵,他身后的门后,还在。
凡界拔掉的,是一双眼;真正的较量,还在后面。
凡界这根探路的眼,拔掉了。
入夜,梨花村静下来。
陈飞常搬了一张旧桌,摆在枯井边,把这一单元攒下的器物,一件一件,在井台排开。
主枢,缩成巴掌大,镇界玉,古渡玉符,残眼,还有那三枚灰扑扑的铜钱。
阿渡在旧屋里睡着,阿萝抱着红绳,守在井台另一侧。
那孩子睡
着的呼吸,匀匀的,从旧屋窗里,透出来,跟井里的沉静,应在一起。
阿萝坐得端端正正,红绳搭在膝上,一双眼睛,安安静静,守着这井,也守着他。
灯火昏黄,照得那一排器物,安安静静。
他的目光,从那一排器物上,缓缓扫过。
主枢,是他在南陵,从柏承业的大阵里,夺来的,眼下缩成巴掌大,是他护真身的印。
镇界玉,跟着他最久,主镇枯井,也主镇他一身的气。
古渡玉符,引路用,能渡一段界外的空白,也是他能感到温白的,唯一的门缝。
残眼,是第二枚渡眼,看路用。
三枚铜钱,背面的渡口纹,已经补全,是他开原刻、开葬封的钥匙。
这一桌子,是他从凡界到玄界,一路,拿命攒下来的家底。
他看着它们,心里,沉静,也清楚。
这些东西,能护他一路,却没有一件,能替他,把后面那趟界外的路,走完。
路,还是要他自己,去走。
他把这一桌子器物,又看了一遍,心里,没有半分侥幸。
外物再强,终究是外物;真正要在界外立得住、回得来的,是他这个人,这颗丹,这道还没破的婴。
他要做的,是把自己,先立起来。
陈飞常在桌前坐下,低头,向井里看。
就在这时,古渡玉符,轻轻一热。
他心里一动,把玉符,握进掌心。
玉符里,那道界外的感应,又浮了上来。
温白。
比他在160章里,头一回感到的,更清楚了一分。
那是一团温白、绵长的气,在界外,在很远的地方,静静地,待着。
不凶,也不冷,只是绵长,只是等。
陈飞常握着玉符,能感到,那团气,跟160章里,他头一回触到的,不相同了。
头一回,他只感到一团极冷里,立着的温白,模糊,遥远。
这一回,他能辨出,那气的绵长,一呼一吸,慢得几乎听不出,却始终,没有断。
它在那里,待了无数年。
不靠近两界,也不远离,就那么,守着,等着。
陈飞常的心里,沉静下来。
他原本,对界外,对温白,还有几分说不清的忌惮;此刻,握着玉符,感到那团绵长,他反倒,不怕了。
那不是一个要与他为难的东西。
那是一个,与守者一脉,有旧约,在等一个交代的,旧友。
陈飞常闭着眼,守者原刻那一句,在他心头,落了下来。
井冢分道,始于一火。
他在这一刻,彻底想明白了。
温白那团火,不是在等他,去“找”它。
他找,是找不到的;它在界外,在两界之外,他没有第二依凭,连站脚的地方,都没有。
它等的,是守者一脉的人,再去“唤”它一次。
跟当年那一代守者,唤它借火、立封门事,同出一辙。
陈飞常缓缓睁眼,目光沉静。
唤火之前,他得先把三样东西,备齐。
丹里的婴,要养到能破。
堵冢者手里那把钥,要挣到手。
还有,立得住,也回得来的,第二依凭。
他在心里,把这三样的先后,又排了一遍。
丹婴,他在养,急不得,也停不得。
钥,要他去堵冢者那里,真走一趟,挣回来。
第二依凭,要他拿着钥,在阴面,借温白的火,立起来。
这三样,一环扣一环,哪一环没成,他都唤不了火。
而这一切的前提,是他先把这口井,守得稳稳的,让他还有渡口,可去,可回。
陈飞常把这一局,从头到尾,在心里,封了个严实。
往后的路,长,也险,可他心里,有数。
他低头,再看掌心的古渡玉符。
那点温白的感应,正在一点点,淡下去,却没有断,在界外,留着一盏,不会灭的灯。
井台边,阿萝怀里的红绳,轻轻晃了晃。
陈飞常把玉符,放回井台,抬眼,望向夜色里,那口连通两界的枯井。
夜风从后山坡,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气,也带着井里,那一缕沉静的封。
阿萝抬起头,顺着他的目光,也往那口井,看了一眼,没有出声。
一大一小,守着这一口井,守着一桌的器物,守着这凡界长长的夜。
问源,问到今日,他总算知道,自己往后,要往哪里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