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南讯
书名:乡村小仙医枯井连通修仙界 作者:一只烟火
第171章 南讯
天刚亮,枯井台上落了一层薄霜。
霜色发白,铺在青石缝里,也铺在井沿那一圈被磨得发亮的旧痕上。
陈飞常坐在井台边,掌心贴着镇界玉,守了一夜的气。
玉是温的,沉在他掌心,一缕一缕,把他的真元,跟井里的封禁,接在一处。
阿萝抱着红绳,蹲在井口另一侧,小脸冻得发红,也不吭声。
这孩子守井,守得越来越有耐性,一蹲就是大半宿,眼睛只盯着井口,连身子都不晃一下。
辰时没到,后山坡方向,一道极淡的剑光,压低了,掠进院子,在井台上轻轻一坠。
是焦七的南线飞剑。
陈飞常抬手接住,剑身上卷着一小片竹简。
他展开,只看了两行,眉头就沉了下去。
竹简上的字,刻得急,笔画比平日重。
青泥湾退回湾里的那批孩子,连同余下的六只旧器,不走水路了。
船队封了湾,南边的水道,被金丹网压着,船下不去。
门后改了道,把人跟货,从陆路旱道押走,三日内,要在一处叫旱马渡的地方会合,再往更南转。
陈飞常把竹简凑到眼前,又看了一遍。
四十个孩子,六只旧器,一个不少,都在旱道上。
他放下竹简,指尖在井台上轻轻一叩。
换陆路,是他没料到的。
水路他盯得紧,祁家义庄那一线,船一动,他就知道。
旱道不相同,腹地宽,岔路多,脚程车队能走的道,数不清。
他在心里,把南线的水路,一条一条过。
青泥湾往下,过南陵,入腹地,凡是能走重载船的水道,他都布了耳目。
门后那一位,分明也看清了这一点,干脆弃了船,把人和货,搬到岸上。
这一改,他盯了大半年的水路,全用不上了。
他没有慌。
水路废了,他在南线,还有焦七的暗网,还有祁家义庄陆上的耳目。
船能盯,车,也能盯。
他只是要先弄清,这旱道,押到哪里,怎么押,护道的,又是谁。
陈飞常把那片竹简,重新卷好,指尖在“旱马渡”三个字上,停了停。
他在南线,从没听过这个地名。
一个连他都没听过的中转,门后选它,图的就是生僻,就是不惹眼。
他正想着,院外又有一道讯,绕了个弯,从祁家义庄的方向过来。
这一封,是祁老头的。
陈飞常拆开,两封信,说的是同一件事。
祁老头在信里补了一句。
押队的,不是褚延年。
褚延年青泥湾折了船,伤了人,被召到更南,戴罪听参,这一趟,没他的份。
新来的护道,是个姓滕的修士,护道一脉出身,不在南陵,不在青泥湾,是从更南,直接调上来的。
陈飞常的目光,在“姓滕”两个字上,停了停。
他没听过这个名字。
他把两封竹简,并排摆在井台上,心里把这盘棋,重新过了一遍。
褚延年押船,是明面上的杀伐,船慢,阵大,容易盯。
眼下换了个没露过面的护道修士,走旱道,图的是一个快,一个藏。
门后这是吃了亏,学了乖。
“先生。”
阿萝小声开口,眼睛看着井口。
“井里,今儿早上,气走得比昨儿急。”
陈飞常低头看她。
这孩子无修为,却能听出封禁里气的缓急,一日比一日听得清。
他没有点破,只道:“怎么个急法?”
阿萝想了想,道:“有什么东西,打南边,一路找过来。”
陈飞常心里一动。
他伸手,按在井口,守井心法一引,镇界玉贴着掌心,温温地沉。
井里的封禁,安安稳稳,没有破口。
可那一缕朝南的气,确实绷着,比平日紧,绷成一根弦,被人在远处,轻轻拨着。
他收回手,站起身。
“阿萝,你守着井,哪儿也别去。”
“我下玄界一趟。”
阿萝点头,把红绳往怀里收了收。
陈飞常进了旧屋,先看阿渡。
那孩子还在睡,呼吸匀,脸色比前些日子,又好了一分。
他在阿渡气海上,轻轻搭了搭,留了一道极淡的长春生气,才退出来。
苏婶子一早过来熬米汤,陈飞常交代了几句,又去寻苏望山。
老巡林人正蹲在坡下磨刀。
“我出趟远门。”陈飞常道,“村里有生面孔,照旧,盯,不撵,先报马晓雯。”
苏望山抬眼:“又是南边?”
“嗯。”
“去吧。”老巡
林人低头,继续磨刀,“家里有我。”
陈飞常回了井台,又给马晓雯递了句话,让护村队这几日多巡后山坡。
交代完,他带了镇界玉、古渡玉符、主枢,下了枯井。
井道幽深,两界的气在身侧一掠而过。
不多时,他从玄界北境废烽燧底,出了井口。
烽燧外,风沙停了,天灰蒙蒙的。
老六守在通道口,见他上来,迎上前。
“先生,南线的焦七,让人捎了话,让您一到,就往南去。”
陈飞常点头:“他人在哪?”
“南陵外,祁家义庄。”
陈飞常没有多停,辨了方向,流云步一起,往南疾行。
他没有走南陵城里,绕开了镇市大阵,专挑荒僻的山道。
金丹圆满的修为,压得极低,一身气,敛得干干净净。
一路南行,他越走,越觉得不对。
旱道上,零零散散,有车辙印,是重载的脚程车,压出来的。
辙印新,是这一两日,刚过去的。
他蹲下身,指尖在辙印上一抹。
辙印很深,车很重,走得却不慢。
两道辙,一深一浅,深的那道,压得土都翻了边,是押旧器的重车。
押队的人,赶得急。
他又在道旁,看了看歇脚的痕迹。
几处冷灶灰,埋得规整,踩平了,不留显眼的印。
这是一支懂行的队伍,走过的道,收拾得干净,寻常人看了,只当是寻常商队。
陈飞常立在旱道中央,闭眼,把神识往南,极轻地探了探。
数十里内,没有活渡,没有大阵。
可在神识的尽头,他辨出一缕极淡的压,沉沉地悬着,不靠近,也不挪开。
那是金丹级神识,铺在旱道上的余势。
离得还远,他只感到一丝淡淡的沉,压在心头,便立刻收了神识,不敢再往南探。
他能感到,那道神念,正顺着这条旱道,一日一日,往北压。
等他到了旱马渡,那道压,就要落到他头顶。
陈飞常起身,心里更沉了一分。
傍晚时分,他到了南陵外,祁家义庄。
义庄的门虚掩着,门口挂着一盏白纸灯笼。
陈飞常上前,叩了三下,停一停,再叩两下。
三短一长。
门里,祁老头的声音,低低传来:“进来。”
陈飞常推门进去。
院子里,焦七正站在一棵老槐树下,一身短打,腰里别着短刀。
见他进来,焦七迎上,抱了抱拳。
“陈先生。”
“说吧。”陈飞常开门见山,“旱道上,什么情形。”
焦七也不绕,把人请到屋里,摊开一张手绘的旱道图。
图是粗麻纸,墨线勾着一道道旱路,上头标着红点,押队的行程,一日一标。
“四十个孩子,分了四串,每串十个,用脚程车押着。”
“六只旧器,不跟孩子走,单独押在队尾,看得最紧。”
“护道的,姓滕,半步金丹。”
陈飞常目光落在图上:“多少人?”
“明面上,二十来个,都是练气筑基的护道。”焦七道,“暗里,还有一道。”
“什么?”
焦七的神色,凝重下来。
“我让人,远远缀了两日。”
“那滕护道身边,附了一道神念。”
陈飞常抬眼。
“神念?”
“嗯。”焦七道,“不是筑基修士的神念,也不是半步金丹的。”
“那道神念扫过来的时候,我那暗桩,伏在三里外的沟里,动都不敢动。”
“是金丹级的。”
焦七顿了顿,又道:“那暗桩,是我手底下最稳的一个,跟着我,跑了五六年旱线。”
“他后来说,那神念扫过沟口的一息,他浑身的血,都凉了,连气都不敢喘。”
“神念过去半炷香,他才敢动,爬回来的时候,后背的衣裳,全湿透了。”
“陈先生,那不是筑基修士能有的势。”
陈飞常听着,没有插话。
他知道焦七的意思。
南线暗网,这些年,敢缀船,敢劫道,靠的是修为压得住、腿脚跑得快。
可在金丹级神念面前,这些暗桩,连跑的机会都没有。
这一趟,他不能让暗网的人,去硬扛那道神念。
屋里静了一瞬。
陈飞常没有说话,只伸手,按在自己心口。
那里,赤魇极淡地动了一下。
一份本神,辨出了什么,又沉沉地伏了回去。
他在心里,问了一句。
赤魇本神,归一之后
,这些日子,一直极淡地养在玉里。
它能辨天阴、辨封缝、辨煞气,却辨不真切,隔着数十里,一道金丹神念的根。
它只给了陈飞常一个本分的辨,便再无力往深里探,沉沉伏了回去。
陈飞常也不催。
赤魇使一次,要沉养三日,他不能为了探一道神念,把这最后一道本分,轻易耗了。
赤魇传回的,只有一个模糊的辨。
那道神念,是附在滕护道身上的,本体不在,离得很远。
能压场,能扫识,能传旨。
可它,来不了。
陈飞常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原先还担心,门后这一趟,是金丹亲自来了。
眼下看来,不是。
金丹的本体,来不了旱道,只割了一道神念,附在滕护道身上,远远地盯着。
这比亲临,更让他心里发沉。
能割神念,远距离压场,说明门后那一位,对这一趟货,看得极重。
也说明,他的一举一动,都在那道神念的眼皮底下。
他在心里,把这道神念的来路,又理了理。
神念离了本体,附在旁人身上,隔了这么远,能辨的,能压的,都要打折扣。
它能扫出沟里的暗桩,是凭那一身金丹级的神识,往宽里压。
可它要真能锁人、拿人,本体不到,神念自己,做不到。
这就是它的边界。
祁老头一直没出声,这会儿,端了碗粗茶过来。
“陈先生。”老船人压低了嗓子。
“我那几个跑船的,在旱马渡外头,也看了。”
“那道神念,每日辰时,会顺着旱道,往南扫一遍。”
“扫过的地方,藏不住活物。”
陈飞常把这个时辰,记在心里。
辰时扫,他便避开辰时,不在那道神念铺开的当口,往旱道上凑。
他要去旱马渡,就赶在神念扫过之后,趁它收回去的空当,借短区,潜进去。
一日扫一遍,一遍,总有收的时候。
他要争的,就是这一道收与放之间的空。
陈飞常接过茶,没喝,只握在掌心。
“旱马渡,什么地形?”
焦七伸手,在图上一点。
“旱马渡,早年是个旱渡口,水道干了,只剩一片开阔的旱滩。”
“滩外,有一段古战场,煞气短区,神识扫不真。”
“过了旱马渡,再往南,就是界外隙的方向。”
陈飞常盯着图上那片旱滩,看了很久。
他心里清楚,这一趟,比青泥湾,更险。
青泥湾,他面对的,是褚延年的船,是看得见的阵。
旱马渡,他要在一个半步金丹的护道,和一道金丹级神念的眼皮底下,把四十个孩子,把六只旧器,从旱道上截下来。
亮金丹,不行。
一亮,神念立刻就能确认,南陵那个针修,在南线守着,此后来的,就不是一道神念,是金丹压境。
硬拼,也不行。
他真元只五六成,旧伤没好全,婴还没破。
他在心里,把自己的家底,又盘了一遍。
主枢能护真身,镇界玉能压神念的“辨”,古渡玉符能引路,可这三样,没有一件,能让他在金丹神念下,全身而退。
外物终究是外物。
真正要在旱马渡立得住的,是他这颗还没破的丹,是他一身的针,是他借短区、借地形的脑子。
他不打算与那道神念,比谁的势沉。
他要做的,是让那道神念,从头到尾,都没看清,他到底是谁。
他放下茶碗,指尖在旱马渡那片短区上,轻轻一叩。
“先不忙动手。”
“我要亲自,去旱马渡外,看一眼。”
焦七看着他:“那道神念……”
“它扫它的。”陈飞常道,“短区里,它扫不真。”
“我借短区,藏一藏,先看清那道神念,到底是个什么路数。”
他抬起头,眼里沉静。
“也看看,六只旧器里,门后看得那么紧的,到底是什么。”
窗外,天黑透了。
义庄那盏白纸灯笼,被风一吹,轻轻晃。
陈飞常低头,看着图上那条押往旱马渡的旱道,没有再说话。
焦七收起旱道图,低声道:“先生这一去,要带几个人?”
陈飞常摇头:“人多,反招神念。”
“我一个人,先去看。”
“你们守在外线,等我的信,没我的信,谁也不许靠近旱马渡。”
焦七抱拳,沉声应下。
那道金丹级的神念,已经先到了。
他知道,这一趟南线,跟从前,不相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