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皇商

周奎心头正在滴血，让他掏上万两银子献粮，不如直接要他的命。

好不容易打定主意往外拿三千两，却被郑三俊的话吓得差点瘫软在地。

“周奎身为国丈，蒙受皇恩，却贪墨成性，收受贿赂，隐匿田产，民间放贷，纵容家人为非作歹...”

“据臣查实，周奎在京畿之地隐匿田产不下二十万亩，历年收受各色贿赂折银不下三百万两！”

“今勋贵国戚皆踊跃捐资，为国分忧，唯周奎纹丝不动，一毛不拔，其心可诛！”

郑三俊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是在咆哮。

“臣请陛下，将周奎并其二三子锁拿下狱，三司会审，以正国法，以安民心！”

话音落下，殿内死寂。

然后，像是决堤的洪水，群臣的声音轰然炸开。

“臣附议！”

“臣附议！”

“臣也附议！”

...

这一刻，不管是文官、武将，甚至勋贵，甚至平日里不说话的几个老御史，全都站了出来。

没有人例外。

这不是提前串通好的。

而是，利益。

或者，恐惧！

腊月二十一，贼子犯阙，文臣武将死了多少？哪怕他们一直看不起的内侍又死了多少？

而外戚呢，平日里靠着女儿在宫里得宠、在朝堂上作威作福，在京城最危险的时候，他们全缩在家里，甚至连门都没有出！

朝堂现在还空着近三分之一的位置，凭什么这七家外戚，全都安然无恙，没死一个人？

凭什么！

而现在，陛下要分田，要改制，要新政。

如果他连周奎这个国丈都舍不得下狱，那不是明摆着告诉天下人，新政，是为了皇家吗？

所以，周奎必须被下狱，必须经过三司会审，必须被天下人看见！

这是新政必须付出的代价！

听着朝堂上越来越响、越来越多的‘附议’声，周奎面色惨白，他颤抖着，张着嘴想要辩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看向身边的几个外戚同僚，但每个人都低着头，像是不认识他。

他又看向面前的女儿...不，女儿不在朝堂上，他只能看向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

那是他的女婿，是他外孙的父亲，也是他女儿的丈夫。

是在这个朝堂上唯

一可能救他的人。

朱由检端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任由群臣激情昂扬。

郑三俊出列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了这是谁的手笔。

一个‘第一清品’的老头，在恰当的时机，说出了恰当的话。

然后，所有人的利益与恐惧，会自动把这件事情推向了最高潮。

这是他皇嫂的一惯作风。

许久之后，在殿内声音声音开始减弱时，朱由检才冷哼一声。

冷哼声响起，殿内瞬间鸦雀无声。

周奎面色死灰，跪倒在地，他张开嘴，却只能断断续续的喊出几个‘臣’字。

他猜到了是谁的手笔，他也知道那个人的手段。

事到如今，只希望陛下能够拖延时间，只要时间够长，事情就有转机。

然后他就听到了来自皇帝的判决。

“传旨曹化淳，将周奎府内锁拿下狱，交三法司会审，宗人府、东厂、锦衣卫协审；家产查封，田产充公，初一祭祀大典之前，朕要看到结果！”

周奎双眼一翻，瘫软在地，昏死了过去。

殿内重新安静了下来，没有人敢再出声，甚至都不敢有人呼喊‘圣明’。

所有人都清楚，在初一祭祀前定罪，那就说明天子动了杀心。

陛下，以这种决绝的方式告诉他，为了新政，可以死任何人！

“第三件事！”朱由检看着周奎被拖了下去，声音平静的像是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王承恩立马接住了朱由检的话音，尖细的嗓音响起。

“宣，汪汝谦进殿！”

殿内再次骚动起来。

商人？进殿？

三百年来未有之先例！

但没人敢反对。

天子对国丈动了杀心，对他们这些无关紧要的人，要杀只是一句话的事。

汪汝谦低着头，几乎是爬进奉天殿的。

他在进殿的时候，正好看到了周奎被拖了出去。

那可是国丈，是他做梦都想攀上的大树，此刻却如同死狗一样被人拖着。

这一幕，将他所有的准备，所有的措辞，全都击的粉粉碎碎。

他穿着蓝色圆领襕衫，头戴展角乌纱帽，腰佩乌角带，脚穿皂靴，干净整洁，但汗已爬满全身。

他不敢抬头，不敢看两边的文武百官，只能死死的盯着脚下的金砖。

“国

子监监生，汪汝谦，叩见吾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汪汝谦低着头，磕磕绊绊的喊出一句话，冷汗又顺着脖子冒了出来。

他是万历二十四年的贡生，国子监出身。

既然是贡生，那就是天子门生；

虽后来担任过广东通判，但毕竟是自己弃官从商，以臣自居，有邀名之嫌。

朱由检看着他头顶的小白云，心中有了一丝疑惑。

不过很快小白云就化成了一行白字。

【汪汝谦，晚明江南清流名士、乡绅巨贾，与钱谦益交好，无奸邪之行，无卖国之举；甲申之变后，隐居西湖，保全家族。】

朱由检眯起了眼，这些江南富商并不在乎谁坐天下，他们要的，从来都只是利益。

不过此人能不为了银子卖国，至少要比晋商强上不少。

“朕听说，你要献粮？”

汪汝谦颤颤巍巍的想要抬起头，却发现脖子根本不听自己使唤，只得恭恭敬敬的颤声回答。

“回...回陛下，国事艰难，臣代徽商、宁波商会、晋商，献粮二十万担...”

“有心了...”朱由检盯着他看了许久，这才轻声开口。

能站在这个朝堂上的人，没有一个傻子。

二十万单，代表着什么，大家很清楚。

就在汪汝谦在这朝堂的沉默中，已经快要趴不住时，他猛然听到了天子的声音。

“朕欲成立皇商...”

皇商？

汪汝谦心脏开始狂跳。

皇商，那便是黄权特许，身后，是这个天下最粗壮的那棵树！

而大明建朝至今，还没有一家真正意义上的皇商。

现在所谓的皇商，不过是官方特许商人，如两淮两浙河东特许盐商、陕西茶马商、四川茶商...

而自己，不过是两淮特许盐商中的一位...

如果自己有皇权背书，这天下白银，岂不是源源不断的流向自己库中？

然后在他便听到了天子的轻咳声，满朝的抗议声瞬间停止。

“传朕旨意，汪汝谦献粮有功，赐‘忠商’匾额一块。”

汪汝谦的心脏已经快要跳出胸腔了，他知道，这块‘忠商’的匾额是他的靠山。

当然，也会是他的催命符。

这个皇帝，用一块匾额，将他的身家性命，荣华富贵捏在了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