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最后的死棋

朝会散去，汪汝谦紧紧跟在范景文身后，往宫外走去。

他察觉到很多人看他的眼神，有疑惑、有羡慕、有赞许，但更多的，是不屑。

这里面的很多人他都认识，毕竟在他的书房中，有着近百张人物肖像图，画的都是这些权掌天下的大人物。

可是还未等走出午门，范景文就被几位老御史围了过来。

“范公，这分田...”

“逆产分民，皇庄分军，忠烈优先。”范景文脚步未停，反而加快往外走去。

几位老御史面面相觑，还打算再开口，反倒被追来的刘宗周抢了先。

“范公，新政是善政，但操之过急，恐生民变。”

刘宗周声音不高，但周围人都能听见。

范景文轻叹一口气，未停脚步，但走的慢了许多。

刘宗周是浙党，这次的新政，他被升任为中枢都察院左都御史，主管监察百官、维护法纪，是实实在在的正二品。

“刘都堂想说什么？”

“咱们得上书。”

范景文微微一顿，停下了脚步，转过身看着刘宗周和那几位老御史，“新政一事，我是赞成的。”

“至于诸公，若是有异议，自可上书陈情。”

范景文说完，便转过身往前走去，再未停留。

而在另一边，张世泽被勋贵们围在中间，有人在抱怨他临时起价，今天加完价，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

张世泽并未理会，反而是冷笑着开口，“只怕只有成国公才是揭不开锅吧。”

众人瞬间噤声。

定国公徐允祯站在人群外，面色不悦，但不敢开口。

短短几日，次辅薛国观身死族灭、成国公朱纯臣反叛被捉，今日早朝，就连国丈都被下狱抄家...

司礼监首席秉笔太监王德化下狱、东林党领袖钱谦益下狱、兵部尚书杨嗣昌潜逃...

陛下以往也杀人，但从来没有像这几天杀的这么疯。

——

乾清宫，炭火盆旁。

蒋德璟坐在小凳上，捧着一本册子。

“陛下，第一批皇庄分田名单，已经造册完毕，和东厂、兵部核对过名字籍贯了，今天早上已经去联系他们家属了...”

朱由检接过册子，慢慢的翻着，细细的看着上面的人名。

每一个人名，都是一条人命，也是一个家庭。

许久之后，他才轻轻

合上册子，放进袖子里。

“王伴伴，派个稳妥的人去，都是忠烈遗属，别让他们受欺负。”

王承恩立马躬身，“皇爷，奴婢推举一人；王之俊，在司礼监当差二十年，为人谨慎，又护短。”

许久之后，他再次小心开口，“皇爷，人在殿外候着呢。”

朱由检抬起头，深深看了一眼王承恩，“进来吧，朕看看。”

奉天戡乱后，王承恩便被提拔做了首席秉笔太监，性格却愈发谨慎了。

不等片刻，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太监小心的迈步走近，头顶的一片金云化成一行金字。

【王之俊，司礼监太监，护短，甲申国难，自缢殉国。】

看着‘护短’的金色字体，朱由检嘴角咧了开来。

“就你了。”

“谁敢欺负忠烈遗孀，就打回去！打不过，就找朕来调兵！”

“奴婢谢过皇爷。”王之俊深深的行礼，然后慢慢的退了下去。

直至乾清宫重新恢复安静，朱由检趴在御案上闭起了眼睛，却始终睡不着。

因为分田的事，他这几日并没有睡好，此刻呆在温暖的暖阁里，困的眼皮直打架。

只是不知为何，他的心中隐隐有些不安，搅的他睡不着。

——

大兴县，官道上。

三驾骡车慢慢走着。

王义攥着户籍文书，看着已经掐青的手腕，还是不敢相信自己没有做梦。

今天早上，宫里来人了，说他哥哥护驾战死，是英雄，是忠烈，要给他们家分田。

皇田！

娘被吓蒙了，不知从哪来的力气从炕中爬了起来，对着小太监磕头求饶，却把小太监差点吓死。

小太监顾不上礼仪，滚上床，将他娘牢牢扶起，说他们是忠烈之属，除了皇上，以后不需要给任何人下跪。

皇权特许！

王义像是做梦一样，被小太监塞入户籍文书，请上骡车。

在骡车上，还有一个老太监，和几个和他一般大的孩子。

“我娘的病，好多了，已经不咳血了。”王义想了半天，才憋出这句话来，然后小心翼翼的看向那个老太监。

王之俊摸着王义的脑袋笑揉了揉，眼神却沉了下去。

那天是他带太医给王顺娘看病的。

太医说，老人家中了慢性毒药，一年有余。

毒气已深入肝腹，药石无医，最多只

能续命一年半。

曹公公得知后，沉着脸，破天荒摔碎一个茶盏，让西厂密查此事。

许久之后，王之俊收回心神，轻轻拍了拍王义的肩膀，“会好的。”

骡车行至大兴县分田现场时，已经午时了。

田里早已画好地界，地头插着木桩，木桩顶端，红色的布条在风里飘荡，像是忠烈的魂灵。

户部官员坐在长案后，按名单正在叫号。

“余振龙！”

一个左臂缠着绷带的汉子走了出来，左腿有伤，拄着一截枯木，但走的并不慢。

“余振龙，隶属天雄军；平叛夜血战伤退，家有四口人，分皇田四十亩，抚恤银二十两。”

余振龙没接田契，反倒是朝着京城方向跪了下来，恭恭敬敬的磕了三个响头。

额头磕在冻土上，声音清脆，磕出血来。

他抬起头，眼泪混着血痂往下流。

“陛下，您救了俺的命，还给俺家分了田...我的命，是陛下的...”

户部的官吏别过脸去，不忍再看。

王义排在队伍中，看着那个大哭的男人，莫名的红了眼眶。

他哥哥，也跟这个人一般年龄。

有人敲了敲他的后背，他转头看去，是一个和他一般大的孩子，比他瘦小，但却比他白。

那个孩子红肿着眼睛，但眼神却很倔强，“你好，我叫燕小书，我们能做朋友吗？”

“我哥哥说，要多交朋友...”

“官爷说，皇上要在这里办官学，免费的，我们都能学，到时候我们做同窗...”

王义没有回答，他转过头去，眼神定定的看着那个跪倒在地大哭的男人。

许久之后，余振龙站起身子，接过田契，跟着小太监往田里走去。

在卢督师离京之前，曾找过他。

“陛下新政，会很难，会有很多人不开心。”

“陛下赌了两次命...说不定以后还会赌命...我怕我在外面，赶不及回来...”

“你们留在这里，分田；在忠烈家属中找可靠的人...”

“若是京城出事，会有人来找你们的，御马监太监褚宪章，贾庄时跟在陛下身后的那个人...你们都见过...”

“陛下见过你，他认识你...”

“这是最后的死棋，但愿永远用不到...”

天雄军，在这里留了一百八十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