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守一

守一工作室开张之后，来的第一个客人是个老太太。

她抱了个饼干盒子，盒子外面缠了两圈橡皮筋。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把纸扎铺的匾和工作室的匾来回看了好几遍，最后推门进来问你们这儿收不收旧照片。陈渡说收。她把饼干盒子打开，里面全是老照片，黑白的，有些已经粘在一起了，边角卷得像油炸过。她说这些是她老伴留下来的，老伴走了三年了，她一直舍不得扔但也看不了，看了就哭，想找个地方放着。陈渡接过盒子，说放在这儿，你想看的时候随时来。

老太太走后陈渡把照片一张一张摊开晾在工作台上。姚半仙从隔壁过来串门，随手拿起一张看了看，忽然愣了——这张照片上的人他认识，是三十年前纸扎铺的老顾客，姓冯，修自行车的，每年过年都来订一对纸扎门童。姚半仙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了一行字：“冯德胜，摄于纸扎铺门口。”他把照片轻轻放在桌上，说这盒子别急着收，我先把认识的都认一遍。

白露周末来工作室帮忙整理旧物时，从一堆老物件里翻出一把旧折扇。扇面已经脆了，展开一半就裂了道口子，上面画的是苍梧山，山脚下有条河，河边站着个手持拂尘的道士。落款两个字——“玄清”。她把折扇举起来给陈渡看，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开口——“袁玄清自己画的。”这把扇子不知道经过多少人的手流落到一个饼干盒子里，又被一个老太太送到了纸扎铺隔壁的工作室。白露把扇子小心地夹在两片硬纸板中间，说这东西得告诉孟师父，他找了这么多年袁玄清的遗物，就差一件他生前用过的东西。

陈渡拍了张照片发给孟怀远。孟怀远回电话时背景音是山风，他说他正在资料馆整理拓片，看到照片后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扇面上的河是柳河。袁玄清画这幅画

的时候还没铸棺材，还站在河边看水。他那时候大概还没想过自己会困在水底下四百年。”他顿了顿又说，“这把扇子比他所有的遗物都珍贵。铁牌、镇魂钉、铜镜、拂尘——都是他铸棺之后留下的。只有这把扇子，是铸棺之前的东西。是他还是个活人时画的。你替我收好。”

秋天许昭带了一个人来。林知意。她说论文写完了，博物馆的展览也办完了，下一步想做苍梧山民俗的口述史记录，需要个地方当工作站，问守一工作室能不能收留她。陈渡把书架旁边那张空桌子腾出来，说桌子归你，茶自己倒。林知意把笔记本电脑往桌上一放，又从背包里掏出那块软木板——就是她在知秋书屋墙上钉过的那块，上面还留着彩色，图钉和棉线的痕迹。她把软木板挂在工作室的空白墙面上，说这块板子跟了她好几年，该回家了。

顾萦心寄来了一批新做的小物件。纸扎的不再是替身，是摆件——一座小山，一条小河，一棵松树，一间祠堂。她说这是苍梧山的微缩版，放工作室当装饰。沈知秋从书店带来了一个初中生，就是去年展览时帮忙收拾椅子、问纸妇是谁的那个。他站在工作室里看了好一会儿，指了指软木板上的绿线——“这根线还没写名字。”林知意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空白标签递给他，“你想写什么？”他想了想，写了两个字——“记得。”然后他把标签按在绿线的末端，正好连在“承”字旁边。

陈渡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拿起粉笔走到门口。黑板上的字已经被雨水冲花了，他擦了重写——留了半块空白，剩下半块写着“今日在”。茶叶店大姐从隔壁探出头说你这仨字写了快十年了，能不能换一句。陈渡说写顺手了，不想换。风吹过巷口，纸扎铺门口的平安灯晃了晃，黑板上那三个字被阳光照得亮堂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