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窗外的光

航行第十四天，远处出现了一道光。

不是星星那种细小的亮斑，而是一团持续的光晕，像有人在极远的地方点亮了一盏被薄云遮住的灯。它停在飞船的正前方，没有移动，没有闪烁，只是安静地悬在那里，像一枚被钉在黑布上的浅色纽扣。

“林川，那是什么？”孙悟空第一个看到了，他靠着舷窗，额头几乎贴在了玻璃上。

“不知道。但它在我们的航线正前方。”

“会不会是仙女座星系？”

“不会。我们到仙女座星系边缘还要十几天。那团光太近了。”

“那它是什么？”

“可能是恒星，可能是星云反射的光，也可能是别的飞船。”

普尔从储物格里探出头来，耳朵竖起来转了一圈。“没有声音。它不发出声音。”

“没有声音？”孙悟空回过头，“光没有声音不是很正常吗？”

“飞船会有引擎声。恒星会有燃烧声。星云会有粒子摩擦声。但这团光什么声音都没有。”

“那它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

雅木茶从后排站起来，走到舷窗前，双手撑在窗户两侧的框沿上，眯着眼看了看那团光。“它一直在那里没有动过吗？”

“从我看到它到现在，它没有动过。”

“那它可能不是飞船。”

“也可能是关了引擎，在等我们靠近。”

孙悟空看着那团光，沉默了一下。“我们要绕开它吗？”

“暂时不绕。先看看它会不会动。”

飞船继续向前飞行，林川没有调整航向，让飞船沿着直线靠近那团光。随着距离缩短，光晕的轮廓逐渐清晰起来，不是圆形的，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撕过一样。

“界王。”林川在心里说。

“在。”

“你看到前方那团光了吗？”

“看到了。我在这里也看得到。”

“它是什么？”

“一艘飞船的残骸。外壳在反射远处恒星的光。”

“残骸？”

“应该是很多年前留下的。没有生命迹象，也没有引擎活动的痕迹。”

“我们要不要绕开？”

“如果它在你的航线正中央，绕开会多花几天时间。但如果你不想靠近它，也可以绕。”

林川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看那团光，又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航线图。绕开它，要偏航大约两度，多飞大概半天。不算太长。

“绕开它。”

“为什么？”

“因为它挡在路中间。挡路的东西，不一定是危险的，但多看它一眼，也不会让路变短。”

他把推杆微微向右偏了一点，飞船开始缓慢地改变方向。那团光在舷窗里开始偏移，从正前方滑向左侧，然后滑向更左侧，最后移出了视野范围。

孙悟空一直贴着舷窗看着那团光慢慢消失。“那艘飞船残骸，它之前发生过什么？”

“不知道。可能是被击落的，也可能是自己出故障了。”

“那里面的人呢？”

“可能已经不在里面了。”

“那他们去哪了？”

“可能在附近的星球上。也可能已经不在了。”

孙悟空低下头，没有再问。他也没有把那块铁板从座椅边上拿起来，只是继续坐在那里，看着那团光消失的方向，像在等它从视野之外再亮起来。

雅木茶在飞船改变了航向之后就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他靠着舱壁，没有看窗外，也没有翻那本旧杂志。他只是闭着眼睛，像在听引擎声。

“雅木茶。”林川叫了他一声。

“嗯。”

“你刚才看到那团光的时候，有没有听到什么？”

“没有。什么声音都没有。”

“那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劲？”

“没有。只是觉得一艘飞船残骸浮在太空里，周围什么都没有，也没有声音。这种感觉不太真实。”

“怎么不真实？”

“一艘飞船在太空里坏掉，通常不会只剩船壳。总会留下一点别的东西。”

“比如什么？”

“比如碎片，比如痕迹。但那团光边缘太平整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削过一样。”

林川没有再接话。他把推杆的位置调回正中央，让飞船再次沿着直线飞行。舷窗外，那团光已经彻底消失在视野之外，连

一点余光都没有剩下。

孙悟空从舷窗前转过身来，把那块铁板从座椅边的缝隙里抽了出来。“你刚才说那团光边缘不平整，像是被什么东西撕过一样？”

“对。”

“被撕过的船壳，通常是什么造成的？”

“可能是撞击，可能是武器，也可能是别的飞船的炮火。”

孙悟空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铁板，用拇指沿着边缘刮了一圈。“那它被撕过之后，还能飞吗？”

“不能。撕成那样了就飞不了了。”

“那它怎么还会发光？”

“那是反射。不是它自己在发光。是远处的恒星照在它上面，它把光弹回来了。”

孙悟空把铁板重新卡回座椅边的缝隙里。“那如果有一天我们的飞船也被打穿了，它也会被远处的光照亮吗？”

“会。但不会被照亮太久。残骸漂浮在太空里，最后会变成别的东西。”

“变成什么？”

“变成轨道上的碎片。或者被引力拉进恒星里烧掉。或者就这样一直飘着，直到被某艘路过的飞船撞上。”

孙悟空没有再问。他坐回座椅里，把两只脚搁在仪表盘边缘，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前方的黑暗。

普尔从储物格里探出头来，小耳朵在空气里转了转。“我刚才好像听到一点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在一块金属板上敲了一下。”

“多轻？”林川问。

“轻到我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听错。”

“是从哪个方向来的？”

“左后方。但只有一下，之后就没了。”

林川扫了一眼仪表盘。飞船的左后方没有任何信号，雷达上也是一片空白。“你继续听。如果再听到，告诉我。”

“好。”

普尔把脑袋缩回储物格里，盖板合上了一半，只留了一条细缝。那条缝刚好够他的耳朵伸出来，像两根极细的天线。

孙悟空没有动。他仰着头，闭着眼睛，呼吸平稳而缓慢，像真的睡着了一样，又像只是在听自己的呼吸声。船壳外的风声还在持续。远处那片星空的颜色比之前更深了一些，像墨水被稀释了一层。飞船继续沿着直线向前航行，前方什么都没有，除了黑暗，还是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