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赏月

林稚鱼深吸一口气，把心里涌起的激动，硬是给压下去了。

她站起身，对着谢苓行了一个大礼。

“稚鱼懂了。”

谢苓把她扶起来：“你该走了。”

“演得逼真点儿，哭得越惨越好。”

“最好能让全京城的人都以为，你把兰陵公主给惹毛了，然后被打得就剩下半条命了。”

林稚鱼笑着点了点头：“殿下放心，我一定让演的情真意切，务必让旁人都不敢再对您造次！”

她抬手就把自己精心梳好的发髻弄乱了，手指尖蘸了点凉茶水，在眼睛下面轻轻一抹。

恰到好处的狼狈与凄楚便浮上了面颊。

门开了。

一阵压抑而痛苦的呜咽声，顺着门缝，飘了出去。

那声音，如杜鹃泣血，真是令闻者伤心，听着流泪。

谢苓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雅间内，又归于沉寂。

谢苓拿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小口。

茶很苦，她却浑不在意。

“靖川，进来。”她淡淡地开口。

话刚说完，一个挺拔的身影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

魏靖川垂首敛目，站得笔直，像一柄入了鞘的绝世名剑，锋芒尽藏。

“殿下。”

谢苓抬了抬下巴：“你去，让云想衣的伙计，把他们招待客人的点心，再每样都拿一份来。”

“是。”魏靖川说完就走了。

没一会儿，伙计就端着个朱漆托盘，小心翼翼地走进来。

一盘盘精致的点心被摆在桌上。

色泽金黄的玫瑰酥，甜香软糯的桂花糖藕，洁白如玉的杏仁酪。

香味瞬间充满了整个雅间。

伙计退下后，谢苓看向那个依旧站得像笔直的男人。

她单手托腮，饶有兴致打量着魏靖川。

伙计退下后，雅间内重归宁静，只余桌上点心的甜香暗暗浮动。

谢苓没有立刻去碰那些精致的点心，而是将目光投向那个依旧如青松般伫立在门口的身影。

她单手托着腮，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魏靖川。

他今日穿着一身玄色劲装，更衬得身姿挺拔，肩宽腰窄。

不同于大邺时下推崇的清瘦文弱型的公子，如沈墨、崔盛那般。

魏靖川的俊朗是透着满满的活力和力量。

他的皮肤是经过长时间日晒后那种健康的蜜色，脸部轮廓分明，鼻梁高挺，下颌线绷得有些紧，透着一贯的认真与克制。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眉眼，眼神清澈明亮，炯炯有神。

只是那右边眉峰上面，有一道寸长的浅色旧疤，斜斜划过，虽然这伤疤没影响他整体的英俊，却凭空为他添了一丝危险与悍厉。

就是这样一副与京城风雅格格不入的容貌体魄，却让谢苓心里莫名地觉得踏实而安心。

“靖川，”她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慵懒，“别站着了，过来坐下。”

魏靖川微微一怔，抬眼迅速看了谢苓一眼，又立刻垂下：“殿下，末将当值，不敢……”

“让你坐就坐。”谢苓不容置疑地打断他，指了指自己对面的位置。

魏靖川愣了一下，最后还是按照谢苓说的走上前去坐了下来。

只是坐在绣墩上时，背脊挺得笔直，两只手老老实实放在膝盖上，看着有点拘束。

谢苓眼中掠过一丝笑意，将那碟色泽金黄的玫瑰酥往他面前推了推，“尝尝，我们云想衣招待贵客的点心可是京城一绝。”

“谢殿下，”魏靖川拱手，却没有动，“末将正在当值，不能随意进食。”

谢苓挑了挑眉，知道他规矩重，性子又轴。

她索性伸出手指，拈起一块，直接递到了魏靖川的唇边。

“本公主赏的，也是命令。”

她语气里带着几分霸道，指尖几乎要碰到他紧抿的唇瓣。

魏靖川整个人瞬间僵住，蜜色的肌肤下透出一点不易察觉的红晕。

他抬眼，对上谢苓含着戏谑笑意的眸子。

他的眼神清澈又专注，带着点不知所措的茫然。

他下意识地微微张口，谢苓手腕轻轻一送，便将那块点心塞进了他嘴里。

酥皮入口即化，玫瑰的香甜瞬间弥漫开来。

魏靖川机械地咀嚼着，喉结上下滚动，一双眼睛却还呆呆地望着谢苓。

那副样子，像极了谢苓幼时养过的那只威风凛凛，却对她无比温顺的大狗，收到奖赏时又欢喜又懵懂，可爱得紧。

看着他这般模样，谢苓心尖仿佛被羽毛轻轻拂过，软成一片。

前世他当她亲卫的时候，她就已经发现，这人看上去冷酷高傲，不苟言笑。

实际上最爱的竟然是甜食。

每次军营里有甜口的菜，他都比平时多吃一些。

就是这样一个人，上辈子为了护她，落得那般万箭穿心、死无全尸的惨烈下场。

这一世，她既将他重新拢到身边，就绝不能再让旧事重演。

她不仅要他活着，还要他好好的活着。

她要宠着他，纵着他些。

将来再为他寻一门妥帖的亲事，娶一房温柔贤淑的媳妇，生几个活泼可爱的儿女。

让他也能享一享寻常人的天伦

之乐，平安顺遂地过完这一生。

这，便是她对他此生最大的补偿与期许。

魏靖川将清甜的玫瑰酥咽下，见谢苓只是看着自己，眼神却十分悠远。

她的唇边还带着浅笑，不由得更加困惑，只能低声道：“……谢殿下赏。”

谢苓回过神，收回手，自己也拈起一块杏仁酪，慢条斯理地品尝起来。

心中因被最亲之人背叛的痛楚，似乎也被这点心的甜香和眼前人带来的暖意驱散了几分。

半个时辰后，两人离开了云想衣。

今日天气清朗，有冬日少见的暖阳。

谢苓只觉得心情都要好上几分，于是决定步行回到公主府。

魏靖川在谢苓身后跟着，距离也就半步远，又变回了那个沉默寡言的模样。

两人走进喧闹的街市。

虽是寒冬，但京城的繁华并未消减太多。

宽阔的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招牌幌子迎风招展。

那些富家公子和阔太太们，穿着绫罗绸缎，裹着厚厚的狐皮或者锦缎棉袄。

要么坐暖轿，要么骑高头大马，趾高气昂地走着。

小贩的吆喝声、孩童的嬉闹声、车马的辚辚声交织在一起，看起来生机勃勃。

但是在这表面的热闹下，还有另外一种景象。

墙角和屋檐下，那些穿着破烂单薄的贫苦百姓，缩着脖子，嘴里呼着白气，使劲儿叫卖着那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或是扛着沉重的货物蹒跚而行。

寒风吹过，那些衣衫褴褛的人们便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脸上满是麻木。

谢苓把脚步放慢了，心里百感交集。

她的曾曾祖父，在前朝的时候也就是个最小的保长，亲眼见证了前朝如何因奢靡无度，视百姓如草芥而烽烟四起。

最后在乱世里靠着一股拼劲儿，与对民心的把握，一步一步打下了天下。

曾祖父接手以后，知道这天下来得不容易，励精图治，这才有了大邺刚开始的强盛，还有“万邦来朝”的荣耀。

可是到了祖父这一辈呢，生于深宫之中，长于侍女太监之手，看惯了金碧辉煌，根本就不知道民间疾苦。

他喜好建造园林，于是一座座华丽的宫殿园林在他谈笑间拔地而起，随之而来的是日益沉重的赋税。

而她的父皇谢九经……

谢苓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儿。

他醉心佛法，祈求彼岸超脱，却将红尘俗世的治理大权基本上都交给了崔渊、柳昌文之流。

这些人光想着争权夺利，拼命压榨老百姓以自肥，哪会去管老百姓的死活？

前世的她，何尝不也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