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王妃娘娘不妨带着小公子去园子里走走？

五月初五，端午。

翊王府的院子里挂满了艾草和菖蒲，春桃带着几个小丫鬟在廊下包粽子，糯米和红枣的甜香混着粽叶的清气飘了满院子。

黛玉蹲在一旁跟着学，手指笨拙地缠着棉线，包出来的粽子歪歪扭扭的像只胖鸭子，被春桃笑着打趣了好几句。

北静王站在旁边看她包，嘴角弯着，时不时伸手替她扶住快要散开的粽叶，低声教她怎么系线才不会松。

林黛曦坐在廊下的藤椅里，肚子的弧度已经圆滚滚的了。她手里端着一盏温热的红枣茶，看着院子里那一派热闹，嘴角微微弯着。

预产期就在这几天了，春桃紧张得不得了，恨不得十二个时辰守在她身边，连她起身走两步都要在身后跟着，生怕她磕了碰了。

“王妃娘娘，您别坐太久，回屋躺着歇会儿吧？”春桃包完粽子洗手过来，一脸不放心地看着她。

“我坐着跟躺着有什么区别？”林黛曦无奈地看了她一眼，“你别这么紧张，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孩子稳当着呢，没那么快出来。”

话音刚落，她忽然顿住了。

腹中传来一阵轻微的抽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蹬了一下她的肚皮。她低头看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有些意外——

这些天胎动虽然频繁，但这么清晰有力的一下还是头一回。

“怎么了娘娘？”春桃见她神色有异，立刻紧张起来。

“没事。”林黛曦摸了摸肚子，正要说什么，忽然感觉一阵温热的水意顺着腿侧淌了下来。

她低头一看，裙摆已经湿了一小片。

春桃也看见了。

她整个人像是被点了穴一样僵了一瞬，然后猛地跳起来，声音尖得差点把屋顶掀翻：“王妃娘娘要生了！快去请稳婆！去叫王爷！快！”

院子里瞬间炸开了锅。

北静王一把将黛玉拉到旁边免得被人撞到，春桃指挥着小丫鬟们来回奔走端热水拿干净的布，稳婆是早就备好的，住在王府后院的偏房里，听见动静就跑过来了。

朱景宸得到消息从书房冲出来的时候，额头上都急出了一层薄汗，三步并作两步赶到产房门口，却被春桃拦在了外面。

“王爷！您不能进去！产房不吉利！”

“什么吉利不吉利的！”朱景宸眉头拧得能夹死蚊子，“本王进去守着自家王妃，谁管什么吉利不吉利！”

“哎呀王爷您就在外面等着吧！”春桃急得跺脚，“您进去反而让娘娘分心！您在门口守着就行了！”

林黛曦在屋里听见外头的争执声，忍着腹痛喊了一句：“朱景宸你别进来！在外面待着！不然我一会儿没力气生还得跟你吵架！”

这一嗓子吼出去，外头安静了。

朱景宸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带着几分委屈又透着十足的紧张：“那我不进去……你疼了就喊我，我在门口听着。”

林黛曦没力气搭理他了。

腹部的阵痛一阵比一阵密，稳婆在旁边引导她呼吸用力，她咬着牙一声不吭地扛着，额头上全是汗。

筑基期的体质确实比常人强韧许多，灵力在体内自动流转着护住胎儿和经脉，虽然痛感还在，却不像普通产妇那般撕心裂肺。

她能感觉到腹中的小家伙正在努力地往外挤，那股生命的力量又倔又冲，像极了她自己。

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一声清脆的啼哭划破了产房里的紧张气氛。

稳婆抱起裹在襁褓里的小娃娃，满脸堆笑地朝外喊了一嗓子：“恭喜娘娘！贺喜娘娘！是个小公子！白白胖胖的，哭声亮着呢！”

门外的朱景宸听见那声啼哭，整个人像被抽了筋一样靠在门框上，闭着眼睛长出了一口气。

春桃在旁边又笑又抹眼泪，北静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九皇叔，恭喜。”

黛玉挤到产房门口，踮着脚尖

往里面张望，急得不行：“让我看看！让我看看小宝宝！”

稳婆将襁褓里的孩子抱出来给大家看。

小小的婴儿闭着眼睛，脸蛋红扑扑的，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哭了两声之后就安静了下来，小小的胸脯一起一伏地呼吸着，像一只刚刚破壳的小雏鸟。

黛玉凑过去看了一眼，眼眶立刻红了，小心翼翼地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婴儿的脸颊，声音又轻又软：“他好小……他的手指头这么一点点……”

朱景宸低头看着襁褓里的儿子，那张素来沉稳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

他说不出来话，只是沉默地看着那个跟自己血脉相连的小生命，眼眶慢慢红了一圈。他伸手接过襁褓，动作僵得像在抱一件随时会碎的琉璃器皿，手指微微发着颤。

“这小子哭得真响。”他哑着嗓子说了一句，“跟他娘一样，嗓门大。”

产房里的林黛曦听见了，虚弱地骂了一句：“朱景宸你等着，等我恢复力气了再跟你算账。”

门外的人都笑了起来。

朱景宸抱着孩子站在廊下，初夏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襁褓上，斑斑驳驳的。

他看着怀里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嘴角弯起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这个孩子取名朱昀。

昀者，日光也。

朱景宸说这孩子出生在端午前后，阳光最好的时节，盼他往后一生都如日光般亮堂温暖。

皇帝听说沧澜王府添丁之后特意赏了一对金锁和一块御赐的长命玉佩，又亲笔写了一封贺信，信中说“朕闻此事甚悦，老九有此麟儿，李氏如烟在天之灵亦可安息矣”。

林黛曦坐月子的那一个月，沧澜王府上下都忙得团团转。

春桃每天变着花样给她炖汤煮粥补身子，黛玉一有空就往她屋里跑，趴在摇篮边上看小朱昀睡觉能看上大半个时辰。

北静王也来得勤了，每次来都不空着手——

有时候带几本书来给林黛曦解闷，有时候带一盒点心给黛玉，有时候就带着一卷新画来给朱昀画小像。

小朱昀满月那天，沧澜王府摆了满月酒。

席面不大，只请了几家亲近的人，但荣国府那边来了不少人——

薛宝钗带着几个管事婆子送了贺礼来，贾政托人带了一方上好砚台表示心意，连贾赦都破天荒地送了一对金镯子。

宁国府的贾珍更是早早就来了，亲自捧着一尊玉雕送子观音进门，满脸堆笑地说着吉利话。

林黛曦出了月子之后整个人精神焕发，筑基期的体质恢复得极快，面色红润，身形也很快恢复到了孕前的样子。

她抱着朱昀站在翊王府门口送客的时候，夕阳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襁褓里的小家伙挥舞着小拳头，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响，像是在跟这个世界打招呼。

薛宝钗临走时回头看了她一眼，笑着道：“王妃娘娘气色真好，小公子也壮实。过些日子天气再暖些，大观园里的荷花也该开了，王妃娘娘不妨带着小公子去园子里走走？”

“荷花开了我第一个去看。”林黛曦拍了拍她的手，“你也别光顾着忙荣国府的事，该歇就歇。我瞧着你近来清减了不少，回头让春桃给你送几盒补品过去。”

薛宝钗笑着应了，转身上了马车。

盛夏的时候，大观园的门重新开了，新修葺过的大观园跟从前那个荒败的模样判若两地。

湖面清澄见底，碧绿的荷叶铺了满满一层，几株早开的荷花亭亭玉立地立在叶间，粉白的花瓣在阳光下透着玉一样的光泽。

沁芳闸的石桥新换了朱红色的栏杆，桥下的水流清澈明快，偶有几尾锦鲤摆着尾巴游过。

潇湘馆的竹子被修剪得疏密有致，新换的明纸窗子在风中微微鼓动。

蘅芜苑的香草重新移栽了回去，在夏日的暖风中散发着清冽的草本香气。

林黛曦抱着朱昀站在大观园门口，看着眼前那片焕然一新的景象，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慨。

这座园子曾经见证了荣国府最繁华也最落寞的岁月，如今她把它重新修了起来，不是为了留住过去，而是为了让新的人、新的故事在这里发生。

黛玉跟在她身边，看着满园的荷花和绿树，眼眶微微湿润。她伸手握住林黛曦的胳膊，声音有些发颤：“姐姐……大观园变样了。”

“变好看了还是变难看了？”林黛曦偏头问她。

“变好看了。”黛玉吸了吸鼻子，“比以前好看多了。以前总觉得这里闷闷的，现在一看就让人高兴。”

“那就对了。”林黛曦抱着小朱昀跨进了园门，“以后你想来就来，带着你宁扬哥哥一起来。这园子修好了就是给你们逛的，别辜负了我花的那一大笔银子。”

黛玉被她这句“一大笔银子”逗得破涕为笑，跟着她走了进去。

北静王已经在园中的水榭里等着了，看见她们进来，起身迎了两步，先从林黛曦怀里接过了小朱昀。

小家伙到了他怀里也不认生，吐着泡泡朝他笑了笑。

“这小子倒是不怕生。”北静王轻轻颠了颠怀里的婴儿，抬头对林黛曦道，“九皇婶，母妃前几日还念叨着想看看小公子，说等天气凉快些了，想接他去北静王府住两天。”

“行是行，不过还是等孩子再大些吧。”林黛曦摆了摆手，“这才几个月大？”

北静王也不强求，笑着应了。

那个夏天过得格外快。

小朱昀一天一个样地长着，刚满月时还是皱巴巴的一团，到了秋天就已经会翻身了，两条小短腿蹬得飞快，在炕上滚来滚去，把春桃追得满头汗。

林黛曦有时候看着他满地乱爬的模样，会想起自己前世在办公室加班到深夜的日子——

那时候她打死也想不到，有一天她会抱着一个小肉团子坐在炕头上晒太阳。

时光过的飞快，一转眼就是多年过去了。

这一年秋末冬初的时候，黛玉出嫁的日子定了。静太妃亲自挑的好日子——

腊月初六，宜嫁娶、宜纳采、万事皆宜。

北静王府那边早早就开始筹备婚事，从喜堂布置到宴席菜单，事无巨细都要过问。

林黛曦也闲不下来，陪黛玉挑嫁衣、选首饰、订妆面的样式，忙得脚不沾地。

黛玉出嫁前一晚，又抱着枕头溜进了林黛曦的房间。

这回她没哭，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床边，看着林黛曦给小朱昀喂了奶又哄睡着了，才低声开口：“姐姐，明天我就要走了。”

“嗯。”林黛曦将睡着的朱昀放回摇篮里，走到她身边坐下，“紧张吗？”

“有一点点。”黛玉老实说，“但不像上次那么怕了。上次我跟姐姐说害怕，姐姐说日子是过出来的。我那时候还不信，现在好像信了。”

林黛曦伸手替她理了理耳边的碎发：“你比我当年强。我嫁给阿衍那会儿，满脑子都是'要是他不好怎么办'。你现在心里是踏实的，因为你清楚宁扬那孩子待你是真的。”

黛玉低下头，脸微微红了一红，没有反驳。

“嫁过去之后，”林黛曦续道，“有什么事别自己扛着。宁扬是你夫君，他会替你担着。”

“你要是实在不好意思跟他开口，就回王府来跟我说。我这里永远有你一间屋、一双筷子。”

黛玉的眼眶终于红了，靠过去环住她的腰，把脸埋在她肩上，闷声道：“姐姐，我舍不得你。”

“傻丫头。”林黛曦拍了拍她的背，“北静王府离这儿才多远？骑马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你嫁了人还是我妹妹，想回来随时回来。再说——”

她低头看了看床上熟睡的小朱昀，“你不在府里了，这小家伙还等着小姨常来看他呢。”

黛玉破涕为笑，用力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