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比咱们家那两个皮猴子的名字好听多了。

腊月初六那天天还没亮，沧澜王府就热闹起来了。

喜娘们忙前忙后地替黛玉梳妆换嫁衣，凤冠霞帔一上身，那个平日里总带着几分怯生生模样的黛玉就像换了个人似的——

眉目间多了几分端庄和从容，唇角的笑意温柔而笃定，像一朵终于在阳光下完全绽开了的花。

林黛曦亲自替她盖上红盖头，牵着她的手送她出了翊王府的大门。

北静王朱宁扬骑着高头大马等在门口，一身大红喜服衬得他愈发清俊挺拔。他看见黛玉被林黛曦牵着走出来的时候，那目光像是被什么牢牢钉住了一样，半晌没有移开。

“人我给你了。”

林黛曦将黛玉的手交到北静王手中，语气又恢复了惯常的那种随意中带着认真的调子，“从今往后好好待她，她若在你府上少了一根头发，我跟你没完。”

北静王郑重地握住了黛玉的手，朝林黛曦深深地作了一揖：“九皇婶放心。这世上我最舍不得受半分委屈的人，就是她。”

迎亲的队伍热热闹闹地远去了。

花轿在冬日的晨光中晃晃悠悠地拐过了街角，锣鼓声和唢呐声渐渐远了，但那一片欢腾的红影还在林黛曦的视线里晃动着。

朱景宸走到她身边，伸手揽住她的肩，低头在她耳边道：“舍不得了？”

“没有。”林黛曦嘴硬，“她嫁得好，我高兴还来不及。就是觉得日子过得真快。好像昨天她还是那个趴在我怀里哭的小丫头，今天就已经盖上盖头出嫁了。”

朱景宸笑了一声，收紧了环在她肩上的手臂：“日子还长着呢。林家的小丫头嫁了，还有咱们家的那几个臭小子要长大娶媳妇，两个小丫头也要嫁人！”

“他们才几岁大？”林黛曦偏头瞪了他一眼，“你想得也太远了。”

“本王这叫未雨绸缪。”

“你就贫吧。”

两人并肩站在沧澜王府的门口，看着远处那抹渐行渐远的喜色，冬日的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融融的。

林黛曦脑子里飞快的回忆着之前的那几年，小朱昀满周岁那天刚会摇摇晃晃地走路，第二年开春的时候林黛曦又诊出了喜脉。

这一次比头回稳当多了，她该吃吃该睡睡，什么事都不耽误，还在怀孕中期亲自去大观园看了一场新栽的牡丹花开。

秋末冬初，沧澜王府的第二个孩子出生了——又是一个男孩，取名朱旻，朱景宸说旻字有秋日天空的意思，跟哥哥的日光正好配成一整年最舒服的季节。

两个小子凑在一起，沧澜王府的热闹程度翻了一倍不止。

朱昀刚学会跑，朱旻还在襁褓里躺着，兄弟两个一个在院子里追鸡赶狗，一个在摇篮里哇哇大哭，春桃带着几个丫鬟追在后面累得直喘气。

林黛曦坐在正堂里看账本，被院子里那阵鸡飞狗跳的动静吵得头大，放下笔出去一看——

朱昀正追着春桃养的那只芦花鸡满院子跑，咯咯笑着，小脸跑得通红。

芦花鸡扑棱着翅膀跳上了石桌，朱昀伸手去抓，脚下一个趔趄摔了个屁股墩儿，愣了两秒之后咧开嘴就要哭。

“不许哭。”林黛曦站在廊下，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男子汉摔一跤就哭，像什么样子？”

朱昀瘪着嘴看了她一眼，吸了吸鼻子，硬是把那汪眼泪憋了回去。他自己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又去追那只芦花鸡了。

朱景宸从书房出来正好看见这一幕，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这孩子性子像你，犟得很。”

“犟怎么了？犟说明有骨气。”林黛曦理直气壮。

“是是是，有骨气。”朱景宸走过来从背后环住她的腰，低头在她耳边低声道，“那咱们第三个孩子什么时候来？”

“着什么急？”林黛曦用手肘轻轻撞了他一下，“两个小子还不够你闹的？”

“不够。”朱景宸笑着贴在她耳后，“本王想要个闺女，像你的闺女。”

林黛曦被他这句话说得心头一软，嘴上却不肯服软：“万一

又是儿子呢？”

“儿子也行。”朱景宸收紧手臂，“只要是你的，什么都行。”

翌年春天，沧澜王府的第三个孩子果然来了。这一回是个丫头，落地的时候哭声细声细气的，跟两个哥哥的大嗓门截然不同。

朱景宸抱着襁褓里那个小小的人儿看了又看，低头亲了亲她皱巴巴的小额头，整个人的眼神都软成了一汪水。

“女儿好。”他低声道，“像她娘最好。”

林黛曦靠在床头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弯了弯：“朱景宸，你这辈子就是来跟我讨债的。”

“那本王愿意讨一辈子。”

老大朱昀三岁那年，黛玉也传出了喜讯——

头胎是个儿子，生得白白净净，眉眼像足了北静王。

林黛曦带着两个儿子去北静王府看月子，朱昀趴在摇篮边看着那个比自己小了好几圈的表弟，伸手想去摸他的脸，被林黛曦一把抓住了手腕：“轻点，别弄疼弟弟。”

朱昀收回手，歪着头看了那婴儿半天，然后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弟弟好小。”

“你小时候也这么小。”林黛曦揉了揉他的脑袋。

黛玉靠在床头看着这一幕，脸上带着初为人母特有的那种温柔笑意。

她比以前丰润了些，眉眼间的青涩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从容的光彩。

她伸手接过丫鬟递来的茶盏喝了一口，对林黛曦笑道：“姐姐，他叫朱澈。宁扬起的名字，说希望他这辈子活得通透清澈。”

“好名字。”林黛曦在床边坐下，将朱昀抱到膝上，“比咱们家那两个皮猴子的名字好听多了。”

“哥哥们活泼些是好事。”黛玉笑着替朱昀辩解了一句。

日子就在这些鸡飞狗跳和温温柔柔的缝隙里继续往前淌着。

翊王府和北静王府隔得近，林黛曦和黛玉几乎隔三差五就能碰面。

有时候是她带着几个孩子去北静王府串门，有时候是黛玉带着朱澈回翊王府看小表弟表妹。

两个府上的孩子们混在一起玩闹的时候，整条巷子里都是笑声和哭声混杂着的热闹。

朱昀越长越像朱景宸，眉目间带着一股天生的英气，却比他爹小时候皮得多。

三岁就能翻墙头，四岁就敢骑在春桃养的那条看门狗背上当马骑，把春桃吓得魂飞魄散地追在后面喊“小祖宗你快下来”。

朱旻比他哥安静些，喜欢蹲在院子里看蚂蚁搬家和蛐蛐打架，一蹲能蹲大半个时辰。

小丫头朱晗是全家捧在手心里的宝，两个哥哥一左一右地护着她，连她皱一下眉头都要围上去问“妹妹你怎么了”。

黛玉那边也陆续添了孩子。

朱澈三岁时黛玉又生了个女儿，取名朱澜。小姑娘长得像黛玉小时候，一双杏眼水汪汪的，说话细声细气，逢人便笑。

北静王宠女儿宠得没边，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摘下来给她当珠子串着玩，被黛玉笑着说了好几回“你倒比我还惯她”。

一晃几年过去，沧澜王府的孩子们从三个变成了五个——

继朱昀、朱旻、朱晗之后，林黛曦又生了一对龙凤胎。

那回可把朱景宸给紧张坏了，双胎身子重，林黛曦最后那两个月肚子大得吓人，走路都要扶着墙。

朱景宸恨不得把太医院的人全搬到翊王府来住着，一天三回地问张奉先“确定没问题吗”，问得张奉先胡子都抖了好几回。

好在一切顺利。

龙凤胎落地的时候一前一后，哭声一个比一个响亮。

先出来的是个儿子，取名朱晞；后出来的是个女儿，取名朱暖。

晞者，晨光也；暖者，温和也。

朱景宸说这个儿子是早上来的，女儿是暖着人心来的，两个都是好时辰。

五个孩子凑在一起，沧澜王府俨然成了一个小型学堂加练武场加鸡飞狗跳闹哄哄的大本营。

朱昀带着弟弟妹妹们在院子里玩官兵捉贼的游戏，朱旻跟在后面跑

得气喘吁吁，朱晗抱着个小布娃娃坐在廊下看他们玩，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

龙凤胎还小，被春桃和几个丫鬟抱着坐在旁边看热闹，时不时发出咯咯的笑声。

林黛曦站在正堂门口看着这满院子的热闹，嘴角弯着，心里那块地儿满满当当的。

荣国府在这几年里也彻底安稳了下来——

薛宝钗把内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府里的田产和营生都逐渐恢复了元气，那些旧日的阴影一点一点地被新的气象替代了。

贾赦安分了许多，贾政专心教族中子弟读书，宁国府的贾珍虽然滑头依旧，却再也不敢在背后搞什么小动作。

贾母的案子早已结了案，流放岭南之后不到一年便病逝在了路上，消息传回京城时黛玉沉默了一整夜，第二天起来擦了擦眼睛，该做什么还是做什么。

林黛曦有时候坐在翊王府的院子里，看着那几个孩子在阳光下跑来跑去，会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她怎么都想不到，有一天她会坐在这样安稳的午后阳光里，看着自己的孩子们追逐打闹，听着隔壁黛玉家传过来的笑声，心里头满得像是要溢出来。

系统这些年安静了许多，偶尔会在她炼丹成功或者灵植园丰收的时候蹦出一两条提示，都是些零零碎碎的奖励。

那些旧种子早就在灵植园里发了芽，长出了几株她从未见过的灵药，她在筑基期中后期又陆续炼了几炉丹药存着，以备不时之需。

灵植园里的灵气越来越浓郁，她有时候会抱着最小的朱暖进去坐一会儿，让空间里的灵气滋养小家伙的身体。

朱景宸从书房出来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着院子里那群闹腾的孩子们，伸手揽过她的肩，低声道：“想什么呢？”

“想以前的事。”林黛曦靠在他肩上，“想我刚嫁给你那会儿，看你哪哪儿都不顺眼。”

朱景宸笑了起来：“现在呢？看顺眼了？”

“勉勉强强吧。”林黛曦偏头看了他一眼，“也就比不顺眼好了一点点。”

“一点点？”朱景宸挑眉，“那本王可得再加把劲。”

“你加什么劲？”林黛曦拍了他一下，“孩子们都看着呢，你就不能正经点儿？”

院子里几个孩子果然已经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

朱昀领着弟弟妹妹们跑过来围在两人身边，仰着头七嘴八舌地问“爹娘在说什么”“娘亲笑什么”“我也要听”。

最小的朱暖被春桃抱在怀里，伸着两只小胳膊朝林黛曦的方向够，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

林黛曦从春桃手里接过女儿抱在臂弯里，低头亲了亲她软乎乎的小脸蛋。

朱暖咯咯笑着往她怀里钻，小手攥着她的衣襟不撒手。

朱景宸弯腰把朱晗抱了起来让她骑在自己脖子上，小姑娘高高地坐在父亲肩头，拍着手乐得合不拢嘴。

初夏的风从院子里那几棵老槐树的枝叶间穿过来，带着花香和阳光的暖意。

沧澜王府的门前那条街上偶尔传来几声叫卖糖葫芦的吆喝声，远远的，忽近忽远的，在午后安静的空气里格外悠长。

林黛曦抱着小女儿靠在朱景宸身边，看着院子里那些跑来跑去的身影，听着耳边此起彼伏的笑声和叫嚷声，忽然觉得这日子像是一碗温热的蜜水，喝下去的时候不觉得什么，回甘却能在心里留很久很久。

“阿衍，”她轻声说了一句，“你说咱们这日子，是不是挺好的？”

朱景宸侧头看着她，目光里是满满当当的、浓得化不开的温柔。

“挺好的。”他答，“不能再好了。”

院子里槐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着，阳光洒了一地碎金子。

几个孩子又闹开了，朱昀追着朱旻满院子跑，朱晗被北静王府刚送来的一只小奶狗吸引了注意力蹲在地上跟它说话，最小的朱晞被春桃抱在膝盖上啃手指头，口水糊了满下巴。

林黛曦看着这满院子的热闹，低头笑了一下。

这日子，确实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