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外公林老爷子来了

院子里的梧桐树簌簌往下掉叶子，渺渺蹲在地上，把一条通体碧绿的小蛇放在手心。

那蛇不过才筷子粗细，鳞片在日光下亮晶晶的，尾巴尖缠着她的食指。

脑袋昂起来，吐了吐信子。

灵蛇是她前几日从后山枯梅林里带回来的，自从镇灵玉认了主，这条蛇便跟着渺渺不走了。

她给它起了个名字叫翠翠，每天喂些米虫和露水，翠翠也乖巧，从不乱跑。

院墙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密密麻麻的，少说也有几十匹。

接着是车轮声，又沉又稳。

渺渺抬起头，翠翠顺势滑进了她的袖口里，露出一个小脑袋。

“林家的车队到了！”有人喊了一声。

渺渺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土。

林嬷嬷在廊下晒草药，听见动静也直起了腰。

院门“砰”地被推开，一个白发老人大步跨进来，身后跟着十二个穿青灰短打的管事，个个腰板挺得笔直。

老人穿一件鸦青色锦袍，腰间挂着一枚羊脂玉佩，手里拄着龙头拐杖，拐杖的龙头嘴里衔着一颗鸽子蛋大的夜明珠。

他进了院门，目光一扫，落在渺渺身上，脚步忽然停住了。

渺渺也在看他。

这老人面色红润，身形高大，下巴上一撮山羊胡微微发颤。

他盯着渺渺看了不过片刻，忽然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渺渺！外公来看你了！”

老人声音洪亮，带着一股沙哑。

渺渺被他搂得很紧，整张脸埋在他胸口。

翠翠在袖子里被挤得吱了一声，连忙往更深处缩了缩。

渺渺觉着肋骨都要被勒断了，连忙伸手拍了拍老人的后背：“外、外公……您轻点……”

林老爷子这才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双手却还抓着她的肩膀，上上下下地打量。

从头发丝看到眉毛，从眉毛看到鼻梁，从鼻梁看到下巴，仔仔细细。

“像！”他嗓门忽然又高了八度，“太像你娘了！你这眉毛，和你娘一样，又细又长，尾端微微往上挑。还有这鼻子，你娘小时候也是这样的，鼻尖翘翘的，像个小钩子。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渺渺

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又摸了摸眉心那颗朱砂痣。

她知道自己这张脸和原主亲娘林婉清有七八分相似，但被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这样说破，有些不知所措。

渺渺抿了抿嘴，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外公，您赶了很远的路吧？先进屋喝口茶。”

林老爷子却不急着进屋，他转头看向院门方向。

院门外站着一个人，高大英武，腰间佩着长剑。正是姜衍。

他站在门槛外，像是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一只手紧握着剑柄。

林老爷子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他松开渺渺的肩膀，一步一步走到院门口，龙头拐杖往地上一砸，“咚”的一声闷响。

“你当年把我女儿害死了，”他盯着姜衍，一字一顿，“现在把我外孙女接回来，你还有脸站在这里？”

姜衍垂下眼帘，半晌才哑着嗓子道：“岳父……是我对不起婉清。”

林老爷子冷哼一声，拐杖又砸了一下：“你对不起的何止是她？婉清嫁给你五年，为你生儿育女，你一年有三百天在边关。她病重的时候你在哪儿？她咽气的时候你又在哪里？”

姜衍嘴唇抿成一条线，没有辩解。

“你接渺渺回来，”林老爷子继续道，声音冷得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也是因为姜家那个假货闹出了什么幺蛾子罢了？林家在江南虽然不常在京城走动，可该知道的，一件事也没落下。”

姜衍抬起头：“岳父，我——”

“别叫我岳父。”林老爷子摆手，“婉清死了，我就不是你岳父。今日我来，是看我的外孙女，与你姜家没有半分关系。”

他说完转身往回走，袖子一甩，带起一阵风。

渺渺还站在原地，看着这剑拔弩张的一幕。

她穿书过来一直都没机会见到林老爷子，对这位外公的了解全来自原主的记忆碎片。

江南林家传到林老爷子这一辈，铺子开遍了运河两岸，称得上富甲一方。

林婉清是他唯一的女儿，当年执意嫁给姜衍，老爷子拗不过，陪嫁的嫁妆装了二十条船。

后来林婉清死了，林老爷子进京的时候，只看到一口薄棺。此后，再也没有踏进姜家半步。

渺渺快步迎上去，牵住了林老爷子的袖口。

老人低头看她，脸上的冰霜这才消融了几分。

他弯腰摸了摸渺渺的发顶，语气柔和：“好孩子，外公给你带了东西来。”

说着朝身后一招手。

十二个管事立马上前，每人手里捧着一只红匣子，在院子里一字排开。

林老爷子亲自打开第一个，里面是一对赤金缠丝镯子，镯子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这是江南普济寺的方丈开过光的，能驱邪避祟。”林老爷子把镯子套在渺渺手腕上，又打开第二个匣子，取出一件云锦斗篷。

“这件是你娘小时候穿过的，我让人照着原样又做了一件。你看这绣的花样，鸳鸯戏水，你娘最喜欢这个。”

渺渺摸着斗篷上光滑的缎面，鼻尖忽然有点发酸。

她知道这件斗篷是林老爷子特意准备的。

“外公，”渺渺仰起脸，“您进屋坐吧，我给您沏茶。”

林老爷子连声说好，又朝姜衍剜了一眼。

姜衍还站在院门口，进退不得。

渺渺回头看了他一眼，想了想，开口道：“爹，你也进来吧。”

姜衍一怔。

他进院门时，林老爷子背对着他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渺渺踩着小凳子往茶壶里丢茶叶。

阳光照在她眉心那颗朱砂痣上，光彩夺目。

姜衍站在堂屋的门槛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林婉清也是这样踩着小凳子给他沏茶的。

那时候她刚嫁进姜府，也是这样的秋天，梧桐叶落了满满一地。

她回头冲他笑，眉梢微微往上挑，鼻尖翘翘的，像个小钩子。

他握紧了剑柄，嗓子眼堵得发慌。

渺渺端着茶盏走出来，先递给林老爷子，又端起第二盏，送到姜衍面前。

姜衍伸手接了，蒸汽氤氲上来，模糊了他的眉眼。

“爹，”渺渺轻声说，“娘的事，都过去了。”

姜衍端着茶盏的手抖了抖。

没有人跟他说过这句话。

边关的将士不敢提，京城的同僚不好提，姜家的人更不会提。

所有人都当那是个忌讳，提了就是揭他伤疤。

可偏偏是一个五岁的孩子，轻描淡写地说“都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