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陨星窃 (90-320章) 第二百章 一剑清场

蒙面人坐在板凳上，浑身僵硬，只有眼珠子能动。

谢子游把最后一块鱼肉夹进嘴里，细嚼慢咽完了，又抿了口酒，这才抬眼看他：“说吧，谁派你来的？来干嘛？说清楚，鱼汤给你留一口。”

蒙面人喉结滚动，声音干涩：“是……是‘黑骨道人’让我们来的。他、他说醉月楼丙字房有三个补天派的肥羊，身上有云梦泽的秘图，让我们趁夜摸进来，拿了图就走。”

“黑骨道人？”林平之皱眉，“西边枯骨岭那个？”

“是、是他。”蒙面人额头冒汗，“他答应事成之后，分我们三成。”

“就你们俩？”谢子游挑眉。

“还、还有一个，在外头望风。”

“望风那个什么修为？”

“筑基中期，练的‘阴风步’，跑得快。”

谢子游点点头，又问：“那刘扒皮的断手，也是你们扔的？”

蒙面人一愣：“刘扒皮？什么断手？”

“装傻？”谢子游筷子敲了敲碗边。

“真、真不知道！”蒙面人急了，“我们进来的时候，那三人已经死了，就躺在地上，摆得整整齐齐的。我们刚翻完尸身，什么也没找到，就听见外头有动静，赶紧躲梁上。然后、然后你们就进来了……”

谢子游盯着他看了三秒，笑了：“行，信你一回。”

他伸手在蒙面人肩上一拍。

蒙面人浑身一松，能动了，却不敢动，只哆嗦着问：“前、前辈，能走了吗？”

“走？”谢子游诧异，“我让你走了吗？”

“可、可我都说了……”

“你是说了，可我没说你说完了就能走啊。”谢子游一脸理所当然，“再说了，你同伙还在外头望风呢，你这走了，他多孤单。这样，我送你一程。”

话音未落，谢子游抬手一挥。

蒙面人只觉一股柔力托身，整个人“嗖”地飞起，穿过窗户，划过夜空，不偏不倚，正好砸在后院墙根阴影里。

那里蹲着个人，正探头探脑。

“砰！”

两人撞作一团。

“哎哟我操！”望风那位被砸了个结实，刚要骂，抬头看见谢子游从窗口探出脑袋，笑眯眯冲他挥手。

“跑！”他反应极快，一把推开同伴，身形如鬼魅般向后飘去——正是“阴风步”，筑基境里也算上乘身法，全力施展开来，一息十丈。

然后他就撞在了一个人身上。

不知什么时候，院墙边多了个白衣女子，清清冷冷站在那儿，像一竿月下青竹。

望风人心里一凛，想也不想，反手一掏——袖中滑出一柄淬毒短刃，蓝汪汪的刃尖直刺女子咽喉。

这一刺快、准、狠，筑基境内少有人能躲。

女子没躲。

她只是抬起左手，食指和中指轻轻一夹。

“叮。”

短刃停在她喉前半寸，再不能进。

望风人瞳孔骤缩，想抽刀，刀纹丝不动。他咬牙催动真元，筑基中期的修为全数爆发，短刃上腾起一层黑气——枯骨岭的“腐骨毒”，沾之即溃。

女子手指白皙如玉，在黑气中纤尘不染。

她轻轻一折。

“咔嚓。”

精钢打造的短刃，断成两截。

望风人骇然后退，却见女子右手不知何时已按在剑柄上。

剑未出鞘。

只是剑柄轻轻一转，一股无形气劲荡开。

望风人如遭重锤，整个人倒飞出去，“轰”一声撞在院墙上，青砖碎了一片。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喉头一甜，“哇”地喷出口血，气息瞬间萎靡。

从头到尾，女子没说一个字。

从望风人暴起出手，到他吐血倒地，不过三息。

墙头上，蹲着看戏的阿土、虎子几个孩子，嘴巴张得能塞鸡蛋。

“慕、慕容姐姐好厉害……”小满喃喃

。

“那是剑气？”李文秀眼睛发亮，“不对，剑都没出鞘，是剑意？”

苏砚站在门口，心中凛然。

他知道慕容清歌强，但没想到这么强。筑基中期的修士，在她面前如同稚子，连让她拔剑的资格都没有。

这就是金丹剑修？

不，恐怕还不止。慕容清歌刚才那一下，举重若轻，真元凝练到极致，对力量的掌控已入化境，绝非初入金丹能做到的。

“金丹中期，或者……后期？”林平之低声惊叹，“而且剑意已臻‘入微’，慕容世家这一代，竟出了这等人物……”

谢子游从窗口跳出来，溜达到墙边，蹲下身戳了戳望风人：“还跑不？”

望风人面如金纸，连连摇头。

“那说说，”谢子游笑呵呵，“黑骨道人现在在哪儿？”

“在、在城西土地庙……”望风人咳着血，“他说等我们得手，去那儿汇合。”

“土地庙？”谢子游摸摸下巴，“倒是会挑地方。行，你俩在这儿歇着，我们去会会那位黑骨道友。”

他起身，对慕容清歌道：“慕容姑娘，麻烦你看着这俩，别让他们死了，也别让他们跑了。我和小林、小苏去去就回。”

慕容清歌微微颔首。

谢子游又转头冲墙头喊：“阿土，带弟弟妹妹回屋睡觉，别看热闹了。”

“噢！”阿土应了声，拉着恋恋不舍的小满几个跳下墙头。

苏砚和林平之跟着谢子游往外走，经过慕容清歌身边时，苏砚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月光下，她侧脸清冷，睫羽垂落，左手仍虚按剑柄，指尖在剑柄上无意识轻点——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似是察觉到目光，她抬眼看来。

四目相对。

苏砚忽然想起那截断剑，想起“斩神剑”三个字，想起谢子游说的“剑胚”。

慕容清歌似乎看出他所想，轻轻开口：“回来再说。”

声音依旧清淡，却少了几分疏离。

苏砚一怔，点头：“好。”

三人出了醉月楼，踏着夜色往城西去。

路上，林平之忍不住问：“前辈，刚才慕容姑娘那一手，可是慕容世家的‘截天指’？”

“眼力不错。”谢子游背着手，晃悠悠走着，“不过她没用全力，真用了‘截天指’，那小子整条胳膊都得废。”

“慕容世家以剑闻名，指法也如此厉害？”

“慕容家的功夫，重意不重形。”谢子游道，“剑是指，指也是剑。到了她这个境界，摘叶飞花皆可伤人。刚才那一下，看似随意，实则剑意已锁死对方周身气机，他动一下，剑气就爆一下。要不是她留了手，那小子现在已经是个筛子了。”

林平之倒吸口凉气。

苏砚默默听着，心中对“境界”二字，有了更深体会。

筑基与金丹，看似只差一境，实则是天壤之别。而金丹之中，初期、中期、后期，每一小境的差距，都可能如鸿沟。

“那黑骨道人，什么境界？”苏砚问。

“三十年前是金丹初期，现在嘛……”谢子游咂咂嘴，“撑死了金丹中期，还是靠邪门歪道堆上去的，虚得很。真打起来，慕容姑娘一个能打他三个。”

“那我们还去？”

“去啊，为什么不去？”谢子游咧嘴，“黑骨这人，别看修为不咋地，但活得久，知道的八卦多。云梦泽那点事儿，问他比问谁都强。”

说话间，已到城西。

土地庙是座破败小庙，墙塌了半边，里头黑漆漆的，只有一点香火明明灭灭。

庙里有人。

不止一个。

谢子游在庙外十丈停下，抽了抽鼻子：“哟，还挺热闹。一个金丹，三个筑基，外加……七八个练气？黑骨这是开堂会呢？”

他话音刚落，庙里传来个沙哑声音：

“外面的朋友，既然来了，何

必藏头露尾？”

谢子游笑了，抬脚就往里走：“藏什么藏，老子是怕吓着你们。”

庙里果然热闹。

正中供桌前，坐着个黑袍老者，瘦得跟骷髅似的，眼窝深陷，手里拄着根白骨杖。正是黑骨道人。

他左右各站两人，左边是个扛鬼头刀的壮汉，筑基巅峰；右边是个持双刺的瘦子，筑基后期。身后还站着七八个黑衣人，都是练气境，手持兵刃，杀气腾腾。

供桌上点着盏油灯，灯下摊着张兽皮地图，墨迹未干。

“我道是谁，原来是谢邋遢。”黑骨道人抬眼，皮笑肉不笑，“怎么，你也对云梦泽那点东西感兴趣？”

“感兴趣啊，怎么不感兴趣。”谢子游大喇喇往门槛上一坐，“不过我更感兴趣的是，谁告诉你补天派那仨有秘图的？”

黑骨道人脸色一沉：“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让人去送死，那仨早就死透了，秘图也没了，只剩一只断手。”谢子游掏掏耳朵，“哦对了，断手上还刻了个‘楚’字。黑骨，你什么时候改行刻章了？”

“放屁！”黑骨道人霍然起身，“老夫要那破手作甚！”

“那谁知道，说不定你暗恋刘扒皮呢。”谢子游耸肩。

“你！”黑骨道人气得白骨杖一顿，地面“咔嚓”裂开一道缝。

他身后那壮汉忍不住了，鬼头刀一指：“谢邋遢，少在这胡搅蛮缠！识相的赶紧滚，不然……”

“不然怎样？”谢子游抬眼。

“不然老子一刀劈了你！”壮汉狞笑，筑基巅峰的气势全开，刀身泛起血色。

谢子游叹口气，看向苏砚：“小苏，练练手？”

苏砚一愣。

“筑基巅峰，练的血煞刀，路子野，正好给你喂招。”谢子游努努嘴，“去，三招之内打趴下，今晚请你吃宵夜。”

壮汉闻言大怒：“小兔崽子，找死！”

鬼头刀当头劈下，血煞气冲天，刀未至，腥风已扑面。

苏砚深吸口气，不退反进。

“窃天手”，开。

右掌肌肤下，暗金色纹路一闪而逝。他侧身让过刀锋，右手如灵蛇探出，在刀身上轻轻一按。

“嗡——”

鬼头刀剧震，壮汉只觉一股诡异吸力传来，刀上血煞气竟如潮水般消退。他心头骇然，想抽刀，苏砚的左手已到胸前。

平平无奇的一掌，印在他胸口。

“砰！”

壮汉倒飞出去，撞在供桌上，桌子“咔嚓”碎成两半。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哇”地吐出口血，血中带着丝丝黑气——那是他修炼血煞刀积攒的煞毒，此刻被一掌震散，反噬己身。

庙里一片死寂。

从壮汉出刀，到他倒地吐血，不过两招。

苏砚收掌，掌心暗金色纹路缓缓隐去。

谢子游鼓掌：“两招，不错不错，宵夜加个鸡腿。”

黑骨道人脸色变了。

他死死盯着苏砚的右手，声音发涩：“窃天手……你是苏氏余孽？！”

苏砚心头一跳，面上不动声色：“前辈认得这功夫？”

“何止认得……”黑骨道人眼神复杂，有忌惮，有贪婪，还有一丝……恐惧？

他忽然笑了，笑声嘶哑：“好，好得很。苏氏窃天手重现江湖，这云梦泽，是越来越热闹了。”

他顿了顿，看向谢子游：“谢邋遢，你我做笔交易如何？”

“说。”

“云梦泽里的东西，我不要了。”黑骨道人缓缓道，“我只要这小子一只手。你把他给我，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一个关于‘楚王印’，也关于苏氏的秘密。”

谢子游掏掏耳朵：“什么秘密这么值钱？”

黑骨道人一字一句：“苏氏灭门的真相，以及——楚王印里，到底封着什么。”

庙外，夜风骤起。

供桌的油灯晃了晃，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