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陨星窃 (90-320章) 第二百零一章 一只手，一个秘密

土地庙里，那盏油灯熄灭的瞬间，黑暗吞噬了最后一点光。

但只一瞬。

黑骨道人手中的白骨杖顶端，一点幽绿色的磷火“噗”地燃起，映得他那张骷髅般的脸越发诡异。绿光摇曳，将庙内众人的影子拉扯得扭曲变形，像一群张牙舞爪的鬼魅。

谢子游依旧坐在门槛上，背对着庙外的夜色，脸上笑意不减。

“黑骨，你这买卖，听着不怎么划算。”他掏了掏耳朵，“苏小子一只手，换你一个不知道真假的秘密？我谢邋遢虽然不聪明，但也不傻。”

“真假？”黑骨道人嘶哑地笑了，笑声在破庙里回荡，“谢邋遢，三十年前，苏氏一夜灭门，满门上下三百七十一口，除了当时在外游历的苏氏三爷苏明远侥幸逃脱，其余人，连看门狗都没活下来——这事儿，你总听说过吧？”

苏砚心头一震，手指下意识蜷紧。

谢子游“嗯”了一声：“听过，怎么了？”

“那你知道，苏氏灭门那晚，苏家祠堂里少了什么东西吗？”黑骨道人盯着苏砚，绿油油的眼睛里闪烁着贪婪的光。

“少什么？”

“苏氏族谱的最后一页，以及——”黑骨道人一字一顿，“供奉在祠堂正中的，那块‘斩龙碑’的拓印残片。”

谢子游脸上的笑意淡了淡。

苏砚则完全愣住。斩龙碑？那是什么？族谱最后一页又记录了什么？

“看来你这小子，是真什么都不知道。”黑骨道人看着苏砚茫然的表情，嗤笑一声，“苏明远倒是把你护得严实，连自家根脚都没告诉你。可惜啊，他护得住你一时，护不住你一世。‘窃天手’重现江湖，你以为那些老不死的，会放过你？”

“斩龙碑是什么？”苏砚沉声问。

“一块碑。”黑骨道人淡淡道，“传说是上古时代，人族大能斩灭天地间最后一条真龙后，以龙骨为基、龙血为墨、龙魂为契，立下的一块碑。碑上刻着‘斩龙九式’，据说是直通大道的无上法门。而你苏氏祖上，曾有人亲眼见过那块碑，还拓下了碑文的一角——就是祠堂里供着的那块残片。”

他顿了顿，白骨杖上的磷火猛地一涨：“至于族谱最后一页，记录的是苏氏最大的秘密——你们这一脉，根本不是纯粹的人族。你们身上，流着被斩杀的那条真龙的……残血。”

苏砚如遭雷击。

龙血？

他想起了自己炼化的那滴“神血”，那股狂暴、古老、仿佛要焚尽一切的力量。难道那就是……

“不对。”谢子游忽然开口，打断了黑骨道人的话，“斩龙碑的传说我听过，但苏氏有龙血这事，从没人提过。黑骨，你从哪儿听来的？”

“没人提过？”黑骨道人嘿嘿笑了，“那是因为知道的人，都死了。三十年前，苏氏灭门那晚，除了杀人的人，还有一批‘收尸’的人。老夫不才，当年正好是其中之一。”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绿光更盛：“我在苏家祠堂的废墟里，找到了一本烧掉大半的笔记，是苏氏一位先祖留下的。上面写着，苏氏祖上曾与龙族有旧，得赠一滴‘真龙精血’，融入血脉，代代相传。但龙血霸道，非人族肉身可承，所以苏氏子弟大多活不过四十，且血脉越纯，死得越快。直到某一代，出了个惊才绝艳的老祖，自创‘窃天手’，以窃取他人道基、气运为养分，反哺己身，这才勉强压制住龙血反噬，延续了血脉。”

“所以‘窃天手’的根本，不是偷，是‘补’。”黑骨道人盯着苏砚的右手，仿佛要透过皮肉看到那暗金色的纹路，“偷来的东西，补的是你体内那条‘龙’。龙越强，你越强。但龙一旦苏醒……”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苏砚只觉得后背发凉。

所以“窃天手”的嗜血冲动，不是功法缺陷，而是血脉本能？他每次动用“窃天手”，其实都是在喂养体内那条沉睡的“龙”？

“至于楚王印……”黑骨道人话锋一转，“那玩意儿根本不是印章，而是一把‘钥匙’。一把打开云梦泽深处，那座‘锁龙井’的钥匙。”

“锁龙井？”林平之忍不住问。

“传说当年那条真龙被斩后，龙尸坠入云梦泽，龙魂不散，化作滔天怨气，几乎要淹没整个东耀神洲。后来几位人族大能联手，以斩龙碑为基，布下大阵，将龙魂镇压在云梦泽底，那镇压之处，就是‘锁龙井’。”黑骨道人缓缓道，“楚王印，就是开启井口封印的钥匙之一。而另一把钥匙……”

他看向苏砚：“就是你苏氏祠堂里供着的那块斩龙碑拓印残片。”

庙里一片死寂。

只有磷火燃烧的“噼啪”声，和庙外呼啸的风声。

谢子游忽然笑了。

“黑骨，你编故事的本事，见长啊。”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龙血，斩龙碑，锁龙井，楚王印……这一套一套的，说得跟真的一样。可惜——”

他抬手，指了指黑骨道人身后那七八个练气境的黑衣人：“你带这么多人来，不是来听你讲古的吧？”

黑骨道人脸色一变。

“让我猜猜。”谢子游晃悠悠走进庙里，那三个筑基境的手下下意识后退半步，“你知道苏小子在这儿，也知道他身上有‘窃天手’。你故意放出风声，说补天派那三人有云梦泽秘图，引他们来醉月楼送死。然后你再派几个炮灰去捡漏，顺便把那截断手扔下，把水搅浑。等我们都盯上醉月楼的时候，你就来土地庙这儿，布下天罗地网，等苏小子自投罗网——对不对？”

他每说一句，黑骨道人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你知道苏氏灭门的秘密，也知道楚王印的真相，但你更想要的是苏小子这只‘手’。”谢子游走到供桌前，弯腰捡起地上那半张兽皮地图，抖了抖，“因为这手，是开启锁龙井的另一把‘钥匙’——或者说，是钥匙的一部分。你要用这只手，加上楚王印，打开锁龙井，放出里面那条龙的残魂，然后……”

他抬眼，笑眯眯看着黑骨道人：“然后吞了它，对不对？毕竟你练的‘枯骨功’，走的就是吞噬生魂、壮大己身的邪路。一条真龙残魂，哪怕只剩一丝，也够你突破金丹，直入元婴了吧？”

黑骨道人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忽然笑了。

“谢邋遢，你果然聪明。”他不再掩饰，白骨杖重重一顿，“既然话都说开了，那也没什么好遮掩的。不错，老夫就是要这只手。至于楚王印……”

他袖袍一抖，一枚巴掌大小、通体漆黑的方印落在掌心。

印上刻着四个古篆：受命于天。

“老夫早就拿到了。”黑骨道人咧嘴，露出满口黄牙，“现在就差这只‘龙手’，锁龙井便能开启。谢邋遢，老夫敬你是个人物，今天你只要袖手旁观，事后锁龙井里的宝贝，分你三成。否则……”

他身后，那七

八个练气境的黑衣人同时踏前一步，手中兵刃扬起。而那个扛鬼头刀的壮汉和持双刺的瘦子，也一左一右，封住了庙门。

三个筑基，八个练气，外加一个金丹中期的黑骨道人。

这阵容，围杀一个金丹初期都绰绰有余。

谢子游叹了口气，看向苏砚和林平之：“瞧见没，这就叫图穷匕见。讲道理讲不过，就开始耍横了。”

苏砚默默上前一步，与谢子游并肩而立，右手垂在身侧，掌心暗金色纹路悄然浮现。

林平之也拔出了剑，剑尖斜指地面，真元流转。

“怎么，想动手？”黑骨道人嗤笑，“谢邋遢，你一个金丹初期，带两个筑基小辈，就想在老夫的地盘撒野？真当枯骨岭的名头是白叫的？”

谢子游没理他，反而扭头问苏砚：“小子，怕不怕？”

苏砚摇头。

“有骨气。”谢子游拍拍他肩膀，又看向林平之，“小林，你呢？”

林平之沉声道：“除魔卫道，本分而已。”

“听听，这才叫名门正派该说的话。”谢子游感慨，然后转头，冲黑骨道人咧嘴一笑，“不过黑骨啊，有句话你说错了。”

“什么？”

“谁告诉你……”谢子游缓缓抬起右手，五指虚握，“老子是金丹初期了？”

话音未落，他掌心骤然爆开一团刺目金光！

那金光如烈日炸裂，瞬间填满整座土地庙。黑骨道人惨叫一声，手中白骨杖上的磷火“噗”地熄灭，他本人更是如被无形巨锤砸中，整个人倒飞出去，“轰”地撞塌了半边庙墙。

而那三个筑基、八个练气，连反应都来不及，就被金光扫中，如同秋收的麦子般齐刷刷倒地，口鼻溢血，气若游丝。

金光只持续了一息，便骤然收敛。

庙里重新陷入黑暗，只有月光从塌掉的墙洞照进来，映出满地狼藉。

谢子游站在原地，掌心金光缓缓散去。他甩了甩手，嘟囔道：“啧，用力过猛，差点把这破庙拆了。”

林平之目瞪口呆。

苏砚也怔住了。

他知道谢子游强，但没想到这么强。一个金丹中期，三个筑基，八个练气，在他手下连一招都没撑过？

不，甚至不算一招。

他只是抬了抬手。

“别这么看我。”谢子游被两人看得有些不自在，咳嗽一声，“压境界太久，偶尔活动活动筋骨，没收住力。”

墙角的砖石堆动了动，黑骨道人挣扎着爬出来，浑身是血，白骨杖断成三截，一张脸比鬼还白。

“你……你根本不是金丹……”他嘶声道，眼中满是恐惧。

“废话，老子三百年前就不是了。”谢子游走过去，蹲下身，从黑骨道人怀里摸出那枚楚王印，掂了掂，又塞回自己兜里，“不过压境界压习惯了，突然放开，还挺不习惯的。”

他拍拍黑骨道人的脸：“现在，能好好说话了吗？”

黑骨道人嘴唇哆嗦，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苏氏灭门的真相，楚王印的秘密，还有锁龙井在哪儿。”谢子游笑眯眯道，“一样一样说，说清楚了，我留你一条命。说不清楚……”

他指了指庙外：“听说云梦泽里王八多，正好缺饲料。”

黑骨道人浑身一颤。

月光下，谢子游的笑容，比鬼还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