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陨星窃 (90-320章) 第二百零四章 陈浊的告别

云梦泽深处，一片人迹罕至的芦苇荡。

水波不兴，暮色四合。

苏砚和慕容清歌赶到时，远远便看到一道青色身影独立于扁舟之上。谢子游那老不正经的懒货，说是要去黑水城打前站，实则是不想看这场离别——他怕自己一把年纪了哭鼻子，丢人。

陈浊背对着他们，青衫在晚风中微动。扁舟无桨，却在芦苇丛中徐徐穿行，仿佛这方天地都在推着他走。

三个月前在抚远城分别时，陈浊还是那副万事不上心的醉猫模样。可此刻，他身上的气息却晦涩如深潭，眉宇间带着苏砚从未见过的倦意。

“陈叔。”苏砚落在岸边，声音有些发紧。

扁舟靠岸，陈浊转过身，脸上露出熟悉的笑：“来了。”

他目光扫过两人，在苏砚身上顿了顿：“筑基了，不错。”

又看向慕容清歌，眼神温和：“你也来了。”

慕容清歌轻轻点头，没有说话。

苏砚这才想起来，陈浊和慕容清歌的爷爷是旧识。在青石镇茶摊那一夜，陈浊提起过。

“时间不多，长话短说。”陈浊从怀中取出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枚巴掌大的漆黑令牌，正面刻着“陈”字，背面是云水纹。

“本命剑符。”陈浊将令牌递给苏砚，“捏碎了，能唤我本命飞剑‘青冥’的一缕剑意，约莫抵得上元婴初期的全力一击。但只能用一次，用过之后，这符和我之间最后那点联系也就断了。”

苏砚心头一震：“陈叔，你这是……”

“我要走了。”陈浊说得平静，“去三海。”

“因为杀了阴九幽？”

陈浊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洒脱，也有无奈：“是，也不全是。杀阴九幽是捅了马蜂窝，但真正让我不得不走的，是杀了阴九幽之后，我感应到了‘上界’的召唤。”

谢子游不在，但苏砚能想象那老家伙若是在场，定会插嘴说“陈浊这老小子修为早到化神圆满了，一直压着不飞升，这次动手露了馅，天劫要来找他算账了”。

苏砚沉默了。他早知道陈叔很强，但没想到强到这种地步——化神圆满，那是能开宗立派的人物。可这样的人物，也要被迫离开。

“放心，走之前我替你清了尾巴。”陈浊似是看出他心思，“大玄皇朝那边，短期内没人敢明目张胆动你。但暗箭难防，尤其是萧玉璃那女人——你得格外小心。”

他顿了顿，神色难得认真：“萧家祖上参与过五百年前的屠龙之战，你们苏家是斩龙人一脉，这是死仇。萧玉璃心机深沉，手段狠辣，她要对付你，不会留余地。”

苏砚重重点头：“我记住了。”

陈浊取出第二样东西——一枚青玉扳指。

“给你爷爷的。”他递给慕容清歌，“你爷爷当年托我照顾你，如今我要走了，这扳指里有我对剑道的一些感悟，还有些东海那边的线索。你性子倔，万事小心。”

慕容清歌接过扳指。入手温润，内里有光华流转。她握紧扳指，低声道：“陈叔保重。”

“死不了。”陈浊哈哈一笑，随即正色道，“东海剑阁你迟早要去，你爷爷留下的东西，该拿回来的时候

，别犹豫。”

慕容清歌再次点头。

陈浊这才拿出第三样——一枚用红绳系着的铜钱，灰扑扑的，看着平平无奇。

“这是……”苏砚疑惑。

“一个故人之物。”陈浊将铜钱递过来，目光复杂，“当年欠她个人情，如今还不上了。你帮我拿着，日后若遇见个叫‘柳如眉’的女子，她若有难，你用此物救她一次，算是替我还了这因果。”

柳如眉？

苏砚想起来了。在青石镇茶摊那一夜，确实有位柳姑娘来过。陈浊当时与她说话的语气，与平日大不相同。后来柳如眉匆匆离去，再未见过。

陈浊似是看出他疑惑，淡淡道：“听雨楼四大楼主之一，千面观音。三年前失踪，听雨楼找她找疯了。这铜钱你收好，人情必须还，但怎么还、何时还，看机缘。”

苏砚郑重收好铜钱。他想起那夜柳如眉看陈浊的眼神，心里对这位“千面观音”又多了几分好奇。

交代完这些，陈浊像是卸了担子，整个人都轻松不少。他拍拍苏砚肩膀：“小子，路还长。你爹没走完的路，你替他走。你爹没破的局，你替他破。”

“陈叔……”苏砚眼眶发热。

“别婆婆妈妈的。”陈浊笑骂，随即正色道，“对了，你体内那‘窃天手’，是你苏家血脉的馈赠，也是诅咒。往后修行，切莫贪功冒进，尤其别轻易用这手段窃人道基，否则必遭反噬。”

“为何？”

“天道有缺。”陈浊抬头望天，眼中闪过苏砚看不懂的情绪，“这方天地，病了。你们苏家的‘窃天手’，窃的不是别人的道，是这天地的道。窃多了，会被天地反噬，会被某些……存在盯上。”

苏砚想起在万象学宫时，谢祭酒说的那番“补天派”和“天道有缺”的话。

陈浊没再多说，只是摇头：“说多了你也听不懂。总之，万事小心。”

他最后看了苏砚一眼，那目光里有欣慰、有不舍、有期许，最终化作一声长叹。

“好了，该走了。”

陈浊转身，一步踏出。

脚下扁舟无声碎裂，化作万千水珠洒落湖面。他身形缓缓升空，青衫猎猎，周身泛起淡淡青光。

那是化神圆满的气息，纯粹而浩荡。

“陈浊！”

远处传来一声清喝。

一道粉色剑光破空而来，快如闪电，转眼落在岸边。

剑光敛去，露出柳如眉的身影。

她依旧穿着那身粉色罗裙，但此刻鬓发凌乱，脸色苍白，气息不稳，显然是一路疾驰而来，身上还带着伤。

她看到苏砚和慕容清歌，目光在苏砚脸上顿了顿——那眼神里有复杂的熟悉，仿佛青石镇茶摊那一夜的短暂相逢，已让她记住了这个少年——随即急声问陈浊：“你要走？为什么不告诉我？”

陈浊身形一顿，缓缓转身，看到她，笑了：“告诉你又如何？你还能拦着我不成？”

柳如眉咬了咬唇，没说话，只是从怀中取出一物，抬手抛向陈浊。

那是一枚玉佩，月白色，上刻半朵兰花。

陈浊接住玉佩，愣了下。

“另外半块

，我会找到。”柳如眉看着他，杏眼中水光盈盈，“你欠我的人情，用这个抵。去了上界……好好活着。”

陈浊握着那半块玉佩，沉默片刻，忽然哈哈大笑。

“好！好！”

他将玉佩郑重收起，看向柳如眉，眼神温和：“小柳儿，你也保重。听雨楼那边……若真待不下去，就来黑水城找苏砚。这小子虽然现在还不成器，但重情重义，值得托付。”

柳如眉看了苏砚一眼，轻轻点头。

苏砚这才明白——陈浊和柳如眉之间，果然有很深的渊源。看柳如眉这伤势，恐怕是拼了命赶来的。

陈浊不再多言，转身，身形冲天而起。

“江湖路远，就此别过。”

声音还在芦苇荡中回荡，陈浊的身影已化作青光直入云霄。

云层翻滚，一道金色光柱破开天幕，从天而降，将他笼罩其中。光柱中符文流转，散发出古老威严的气息。

那是接引之光。

苏砚仰头，看见陈浊在光柱中转身，朝他们挥了挥手。

光柱一收，陈浊消失不见。

天空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湖面上散落的万千水珠，在暮色中泛着粼粼波光。

“走了。”慕容清歌轻声道。

柳如眉捂着胸口，轻咳两声，唇边溢出血丝。

“柳姑娘，你……”苏砚上前一步。

“旧伤，不碍事。”柳如眉擦去血迹，看向苏砚，神色郑重，“苏砚，陈浊既然将铜钱给了你，有些事我该告诉你。听雨楼内部有变，我被自己人出卖，如今正被追杀。大玄皇室那边，也有人想要我的命。”

她顿了顿，又道：“黑水法会我也要去，但不是现在。我被盯得太紧，若与你们同行，反而会连累你们。这铜钱你收好，若在黑水城遇见个叫‘玄明月’的女人，千万小心。她是大玄长公主，萧玉璃的亲生女儿。她若出现，必是冲着你来的。”

苏砚心头一凛，重重点头：“记住了。”

柳如眉看了慕容清歌一眼，两人目光相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复杂。最终柳如眉什么也没说，只是朝苏砚点点头，御剑而去，转眼消失在天际。

苏砚站在原地，握着那枚温热的铜钱，心中百感交集。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又少了个可以依靠的长辈。

“接下来去哪？”慕容清歌轻声问。

“黑水城。”苏砚看向北方，目光坚定，“参加黑水法会，筑基圆满，然后——去死寂沼泽，找摆渡人。”

慕容清歌点点头：“我与你同去。”

苏砚正要说话，芦苇荡深处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谁？”慕容清歌的守心剑已出鞘半寸。

一道黑影从芦苇丛中缓缓走出，全身笼罩在黑袍里，看不清面容，只有一双阴鸷的眼睛露在外面。

他看看苏砚，又抬头看看天空，嘴角扯出诡异的笑。

“陈浊走了……苏家的小子，也该上路了。”

话音未落，黑影身形一闪，化作三道残影，分别扑向苏砚和慕容清歌。

速度之快，竟在空气中拉出音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