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陨星窃 (90-320章) 第二百零五章 黑水法会

黑影袭来，一分为三。

苏砚短刀出鞘，刀光如雪，劈向正面那道残影。刀锋触及时，黑影却如烟雾般散开，又在左侧重新凝聚，五指成爪，直掏苏砚心口。

“虚影？”苏砚心中一凛，身形急退。

慕容清歌的守心剑已至。那柄通体洁白的长剑在暮色中荡开温润光华，剑光所过之处，芦苇齐齐折断。剑尖点在黑影真身之上，发出“叮”一声脆响。

黑影闷哼一声，倒退三步，低头看向胸口——黑袍被刺破一个小孔，隐隐有黑气渗出。

“守心剑？”黑影声音嘶哑，“慕容家的人，也来趟这浑水？”

慕容清歌不答，剑随身走，第二剑已至。

这一剑朴实无华，却快得惊人。黑影仓促间抬臂格挡，袖中滑出一柄短匕，勉强架住剑锋。金石交击声刺耳，短匕上竟崩出一个缺口。

“好剑！”黑影赞了一声，却是借力后退，身形如鬼魅般飘向谢子游。

谢子游怪叫：“老谢我也不是软柿子！”

他一对判官笔上下翻飞，笔尖点、戳、划、抹，招式刁钻古怪。黑影连攻三招，竟都被他险险避开。第四招时，谢子游左笔虚晃，右笔直点黑影咽喉。

黑影侧身避开，却露出破绽。

苏砚的刀到了。

短刀并非什么神兵利器，只是临山镇铁匠铺里最普通的一把。但握在苏砚手中，这一刀劈出的轨迹却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韵律——仿佛暗合天地间某种规则。

黑影脸色一变，不敢硬接，身形再退。

三人合围之势已成。

苏砚在前，慕容清歌在左，谢子游在右。芦苇丛中，四道身影对峙。

“谁派你来的？”苏砚沉声问。

黑影笑了，笑声干涩难听：“将死之人，何必多问。”

话音未落，他身形突然炸开，化作数十道黑气，向四面八方逃窜。

“想走？”慕容清歌剑尖一抖，守心剑上光华大盛，如月华洒落。那些黑气触到剑光，如雪遇沸汤，嗤嗤作响，迅速消散。

但仍有七八道黑气钻入芦苇深处，消失不见。

“追不上了。”谢子游收起判官笔，喘了口气，“这厮功法邪门，像是南荒巫教的路子，但又不全像。”

苏砚皱眉：“南荒巫教？”

“南荒十万大山里的那帮玩虫子的。”谢子游解释道，“不过刚才这人用的不全是巫术，还掺了别的东西。啧，来头不小啊。”

慕容清歌收剑入鞘，走到苏砚身边，轻声道：“你没事吧？”

“没事。”苏砚摇头，心中却是一沉。

陈浊刚走，就有人盯上自己。而且看这架势，对方对自己一行人的行踪了如指掌，才能在云梦泽深处精准截杀。

是萧玉璃派来的人？

还是大玄皇室其他势力？

又或者……是冲着慕容清歌来的？

“别想了。”谢子游拍拍他肩膀，“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先去黑水城，那里鱼龙混杂，反倒安全些。”

苏砚点头。

三人离开芦苇荡，向北而行。

三日后，云梦泽北岸。

黑水城到了。

说是城，其实更像是个巨大的集市。没有城墙，只有一圈用黑石垒成的矮墙，高不过丈余，象征意义大于实际。城内建筑杂乱无章，木屋、石屋、帐篷混在一起，街道歪歪扭扭，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气味——药草的苦、妖兽血的腥、烤肉的香，还有汗味、酒味、脂粉味。

十年一度的黑水法会，让这座散修之城比平时热闹十倍。

城门口排着长队，有身穿锦衣的世家子弟，有粗布麻衣的散修，有奇装异服的异族，甚至还能看到几个浑身笼罩在黑袍中、只露出眼睛的修士——也不知是修了什么见不得光的功法，还是单纯不想被人认出。

苏砚三人排在队尾。

“入城费，一人十枚下品灵石，或者等值的金银、丹药、材料。”守门的壮汉头也不抬，声音粗哑。

前面一个年轻修士抱怨：“去年不是才五枚吗？”

壮汉抬起眼皮，露出一口黄牙：“爱进进，不进滚。法会期间就这价。”

年轻修士悻悻交了灵石，进城去了。

轮到苏砚时，他取出陈浊给的那枚漆黑令牌。

壮汉看到令牌，愣了一下，抬头仔细打量苏砚，眼神变得恭敬了些：“原来是贵客。请进，入城费免了。”

后面排队的人纷纷侧目。

苏砚收起令牌，带着慕容清歌和谢子游进城。走出一段距离后，谢子游才压低声音问：“陈浊给的这牌子，看来挺好使？”

“黑水令。”慕容清歌轻声道，“黑水城发放的最高等级令牌，持令者可在城内享受诸多便利，也能参加法会最核心的拍卖。整个东耀神洲，不超过百枚。”

苏砚点头。陈浊走前给的这三样东西，剑符保命，扳指赠慕容清歌，铜钱还柳如眉人情，而这块黑水令，则是给

他参加法会用的。

老头子想得周到。

三人沿着主街往前走。街道两旁摊位林立，叫卖声不绝于耳。

“上好的云梦泽水灵草，三百年份，只换火属性功法或丹药！”

“残缺的古修士洞府地图，保真，十枚中品灵石！”

“代炼法器，失败不赔，成功收三成材料做酬劳！”

谢子游看得眼花缭乱，啧啧称奇：“好家伙，这要是搁平时，卖假货的能被人打死十回。也就法会期间，什么牛鬼蛇神都出来了。”

正说着，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八个身穿银色软甲、腰佩长刀的护卫，簇拥着一顶软轿走来。软轿以素白锦缎为帘，帘上绣着淡金色云纹，四角各悬一枚玉铃，行走时叮咚作响，清脆悦耳。

轿旁跟着个青衣侍女，容貌清秀，神色冷淡。

“让开让开！”护卫头领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声如洪钟，“长公主殿下驾到，闲人退避！”

长公主？

苏砚心头一跳，看向慕容清歌。慕容清歌轻轻摇头，示意他别动。

人群窃窃私语。

“大玄的长公主？她怎么也来了？”

“听说这位长公主深居简出，很少离开玄京，怎么突然跑到黑水城这种地方？”

“还能为什么，黑水法会呗。今年压轴的拍品，听说是一张古海图，记载了进入死寂沼泽的安全路径。死寂沼泽里有什么，不用我多说了吧？”

“上古遗迹？天材地宝？还是……斩龙人留下的东西？”

“嘘！小声点！”

软轿经过苏砚身边时，一阵微风拂过，轿帘掀起一角。

轿中坐着个身穿月白宫装女子，约莫二十出头，容颜绝美，眉目如画。她正低头看着手中一卷书册，侧脸线条柔和，气质娴静，与这嘈杂混乱的黑水城格格不入。

似乎感应到目光，她抬起头，朝苏砚这边看了一眼。

四目相对。

苏砚只觉那双眼眸清澈如水，却又深不见底，仿佛能看透人心。他下意识移开视线，心中却升起一股莫名的寒意。

那不是看陌生人的眼神。

那女子认识他——至少，知道他是谁。

软轿缓缓远去，没入城中深处。

谢子游凑过来，低声道：“玄明月，大玄长公主，萧玉璃的亲生女儿。陈浊和柳如眉都提醒过你要小心她，看来不是空穴来风。”

“她刚才看我的眼神……”苏砚皱眉。

“像是在看一件物品。”慕容清歌淡淡道，“或者说，猎物。”

苏砚沉默。

谢子游拍拍他肩膀：“别担心，黑水城有黑水城的规矩。在这里，就算是大玄皇帝亲至，也得按散修的规矩来。法会期间禁止私斗，违者会被永久驱逐，而且会被所有散修追杀——这规矩立了三百年，还没人敢破。”

“但愿如此。”苏砚深吸一口气，“先找地方住下。”

三人在城中转了转，最后在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里，找到一家名为“云来居”的客栈。客栈不大，但干净整洁，掌柜是个笑眯眯的胖老头，见苏砚出示黑水令，二话不说就给安排了最好的三间上房，还打了五折。

“客官是来参加法会的？”胖掌柜一边记账一边闲聊，“今年的法会可比往年热闹，听说连东海剑阁、西域佛国都有人来。压轴的那张古海图，更是引得各大势力眼红。”

苏砚心中一动：“掌柜的知道那海图的来历？”

“嘿，小道消息，做不得数。”胖掌柜压低声音，“听说是从一个上古修士的洞府里挖出来的，那洞府在死寂沼泽边缘，挖出来的人没敢进去，就把海图拿出来拍卖。不过……”

他顿了顿，左右看看，声音更低了：“也有人说，那海图根本就是个饵，是有人故意放出来，想引一些人去死寂沼泽送死。”

“引谁？”

“那就不知道了。”胖掌柜摇头，“反正这趟浑水，能不蹚最好别蹚。客官您有黑水令，能参加核心拍卖会，看看热闹就好，千万别冲动。”

苏砚点头谢过，转身上楼。

三间房挨着，苏砚住中间，慕容清歌在左，谢子游在右。进房前，慕容清歌在苏砚门口停下，轻声道：“今夜我守夜。”

“不用，你好好休息。”苏砚摇头，“陈叔刚走，玄明月就出现，接下来这几天不会太平。养精蓄锐要紧。”

慕容清歌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眸在廊灯下泛着柔和的光：“你有心事。”

苏砚苦笑：“什么都瞒不过你。”

“因为陈浊走了？”

“嗯。”苏砚推开房门，走进屋里。慕容清歌跟了进来，顺手带上门。

房间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窗边还有个打坐用的蒲团。苏砚在桌边坐下，倒了杯茶——茶是凉的，但他不在乎。

“陈叔在的时候，总觉得天塌下来有他顶着。”苏砚看着杯中茶水，声音很低，“现在

他走了，我才发现，原来前面的路，得自己走了。”

慕容清歌在他对面坐下，守心剑横放膝上：“你一直在自己走。”

苏砚一愣。

“从临山镇出来，到青石镇，到抚远城，到京城，再到云梦泽。”慕容清歌看着他，眼神平静，“陈浊帮过你，谢子游帮过你，周先生帮过你，我也……陪着你。但路是你自己选的，每一步，都是你自己走的。”

她顿了顿，难得说了这么长一段话：“陈浊飞升，是好事。你若真想替他完成未竟之事，就该走得更稳，更远。”

苏砚握着茶杯，指尖微微发白。

良久，他抬头，笑了：“你说得对。”

那笑容有些疲惫，但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慕容清歌看着他笑，唇角也微微扬起一点极小的弧度。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但苏砚看见了。

“你笑起来很好看。”他脱口而出。

慕容清歌怔了怔，随即别过脸，耳根泛起浅浅的红晕。

苏砚也意识到这话有些唐突，干咳一声，转移话题：“那个……法会明天正式开始，咱们今晚好好休息。明天先去拍卖场看看情况，如果有适合你的或者修炼的东西，咱们尽量拍下来。”

“嗯。”慕容清歌轻声应了，起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边，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但声音轻轻传来：“你也是。”

“什么？”

“笑起来，也很好看。”

说完这句，她拉开门，快步走了出去。门关上，走廊里传来轻微的、几乎是逃跑般的脚步声。

苏砚愣在原地，半晌，摸了摸自己的脸。

窗外，黑水城的灯火渐次亮起。

这座没有城墙的散修之城，在夜色中张开巨大的网，将三教九流、各方势力都网罗其中。而十年一度的黑水法会，就是收网的时刻。

苏砚走到窗边，推开窗。

夜风吹进来，带着湖水的湿气和远处喧嚣的人声。他望向城中心方向——那里灯火最亮，隐约可见一座高耸的黑石塔，塔尖没入夜空。

那是黑水城的标志，也是法会主会场所在。

明天，那张古海图会在那里拍卖。

死寂沼泽……

苏砚想起陈浊临走前说的话。老头子让他筑基圆满后去死寂沼泽找摆渡人，说那里有苏家先祖留下的东西。

而现在，一张标注了安全路径的古海图，就这么巧出现在黑水法会上。

真的是巧合吗？

苏砚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张海图，他必须拿到手。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夜色渐深。

黑水城某处隐秘的宅院里，玄明月放下手中书卷，看向侍立一旁的青衣侍女。

“查清楚了？”

“是。”侍女躬身，“苏砚，临山镇人士，父母双亡，现年十七。前段时间刚回来临山镇，现在来到黑水城。一开始之前离开家乡，先后在青石镇、抚远城、京城出现。曾在青玄宗做过杂役听说是清虚道人带他去的，又在万象学宫做过。早在出临山镇之后在路上和林晚舟与慕容清歌相识；早期接触学宫谢祭酒收留他，之后同行的谢子游。在京中曾入万象学宫，得谢祭酒赏识。离开京城时，陈浊同行。大概就得知的只有这些消息，再多的属下不知”

“陈浊……”玄明月指尖轻叩桌面，“那个杀了我舅舅的化神剑修？”

“是。阴九幽大人确为陈浊所杀。不过陈浊已于三日前在云梦泽飞升，去了上界。”

玄明月笑了，笑容温婉，眼神却冷：“飞升了也好，省得本宫动手。苏砚现在什么修为？”

“筑基初期，但实际战力可战筑基后期甚至圆满。他身怀特殊体质，疑似苏家‘窃天手’传人。”

“窃天手……”玄明月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五百年了，苏家居然还有血脉流传。母后说得对，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她起身，走到窗边，望向云来居的方向。

“那张海图，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明日拍卖，会有人抬价，最终落到苏砚手中。一切痕迹都已抹去，就算他事后起疑，也查不到我们头上。”

玄明月点头，声音轻柔如风：“那就好。死寂沼泽……是个好地方。苏家先祖死在那里，苏家最后的血脉，也该死在那里。母后会很高兴的。”

侍女垂首不语。

夜风吹动窗纱，廊下灯笼摇晃，在玄明月绝美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她抬起手，指尖一缕黑气缭绕，正是白日里袭击苏砚那黑影所用的功法。

“南荒巫教的‘影遁术’，掺了母后给的‘蚀心蛊’，居然都杀不了他。”玄明月轻声自语，“看来，得亲自去一趟死寂沼泽了。”

她屈指一弹，黑气散去，融入夜色。

窗外，黑水城的灯火依旧明亮。

但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悄然蠕动，等待着，狩猎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