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一二三 离经叛道，一生修行为何来

青天皓日，万里无云，似乎那个多雨的时节悄然过去，十多天前那一场神哉奇异的滂沱大雨，也成为余杭城中百姓饭后津津乐道的余兴——

“这位大哥，小弟远道而来，听闻余杭有神明显灵，是不是啊？”

“嘿，你可问对人了，这事当然是真的，常言道举头三尺有神明啊，古人诚不欺我，我们余杭人诚心诚意，把龙王爷感动了，今年雨水充足，定然是个风调雨顺之年。”

“真的这么灵？那我也得去龙王庙拜祭祈祷，那个，求姻缘可以么？”

“当然，龙王爷神通广大，无所不能，老弟就放心吧，心诚则灵，有心就好了！”

“谢谢大哥了！我这就去！”

……

林辰漫步在余杭街道上，听着这些城里百姓津津乐道的事情，却是哭笑不得，这么多天过去，而他也终于明白，那所谓的龙王显灵的神异现象，不过是自己一时兴起放声长啸所至，而雷灵山那场惊天动地的斗法，虽相隔百里之遥，但那等天地色变的异象，在世间中人看了来，可是难得一现的奇观，尘世中人，向着自己臆想创造出的各种神明顶礼膜拜，祈福诉苦，在他们看来，乃理所当然之事。

想到那雷灵山，蝶舞和离霆那生死相随的一刻，仿佛又浮现在眼前，尽管已经过去了多时，但少年心中还是有种难以释怀的淡淡哀愁，挥之不散。

蝶舞自绝生机时的那一声“愿来生不再为妖”，离霆临终前仰望苍天嘲弄的那声“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是怎样的情怀？

人与妖，正与邪，自古以来，总是那么的分明，可是，所谓的正邪之别，终归到底，也不过是人心罢……所谓妖魔，指的并非是种族，而是人心，林辰很早以来，便隐隐有着这样的念头，而经过这雷灵山一事后，这个念头，却愈发的明朗。

“你迷惘了。”

汐瑶临走前如是说，是的，少年迷惘了，不知为何，林辰对这个妖皇宗的少女，有种莫名的信任，雷灵山之事，也毫无保留地告诉了她，那一天，汐瑶静静地听完后，虽然她也不曾听说过蝶舞和离霆两人，只是，她却反问自己一句：“你后悔么？”

我后悔么？林辰自嘲一声。天药子以肉身为代价，阳神逃窜了，或许，再过一段时日，自己的日子就不再平静了，助妖为虐这个罪名，便是以蜀山之名，也保不住他，更何况，修仙界中，蜀山与妖族的仇恨，比任何宗门都要深，林辰清楚，随之而来的，将会是昆仑这个庞然大物无穷无尽的报复，虽然，自己只是个小人物，在玄门中泛不起波澜，但是，玄门却不会放任一个离经叛道的弟子继续逍遥于外，蜀山，更加不会，记得自己曾有一次在藏经阁无意中翻到一本记述着蜀山过往的黄旧古籍，那里就曾含糊地记述过这样一件事，不知道多少年前，蜀山曾有一人，道德高深，人人敬仰，然而，他却与一妖族女子相恋，被整个玄门唾弃，更引起无尽风波，最终不仅那妖女被诛杀，他也被蜀山软禁，郁郁而终。

尽管林辰不知道这件不应为人知的秘辛为何被收录到藏经阁一个极不显眼的角落中，如今想来，或许，是为了警惕后人吧，林辰苦笑着摇了摇头，当时一笑了之的自己，又何以会想到今日之事？

不知为何，林辰突然想起那个到处招摇撞骗，装神弄鬼的老道的那句话来——“你眉心凝煞，印堂血光，遮住了整个命宫，预兆着你将行大凶，一个决定甚至有可能会改变你的一生”，这张半仙相人算命，看来还当真有几分本事啊，或许，那个时候起，他便把自己的决定看透了。

后悔么？不后悔，林辰心中说到，试问茫茫人世间，如蝶舞和离霆那样至情至性，不离不弃的人，有多少？他们虽然是异类，拥有着的，却是人类最真挚最美好的深情，若自己没有这样的觉悟，又说什么要保护好那个异兽所化的小小少女晨曦呢？

林辰走在街道上，看人来人往，而自己孑然一身，仿佛已经与这个尘世格格不入了一般，他的心神忽的一阵恍惚，那个踏着风雨出现在自己眼前的少女，已然离去，但那日的梦呓般的情景，却清晰地印在脑海中——

那个少女俏生生地立在风雨婆娑中，嗔怒喝声响起：“又是凰冰璃，你就怎么想着她么！”

汐瑶明眸中眼波如水，正恨恨地盯着林辰，这个家伙，没想方重逢不久，居然问起那个自己曾败于她的剑下的少女来，少女只觉心中更是不知哪里冒起了一团火来。

“我，汐瑶，我只是想知道师姐他们怎样……”不知为何，对上少女那双宜嗔宜怒的目光，林辰心中忽然有些紧张起来，口中呐呐不知说什么好。

“她好的很！修仙界中新一辈中无人能及得上她了！多亏你舍命夺得的水灵珠啊，玄门史上最年轻的人道期修仙者，多么天大的殊荣啊！”少女冷笑道。

“呃，“林辰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失声叫道：“什么？人道期？”

“可不是么！连我爹爹都震惊了，古往今来，修仙界中从来没听说有谁凝丹后直接冲击阳神大道的，她简直是个疯子，二十一岁冲击阳神大道，居然还成功了，这等不可思议之事，简直闻所未闻，你蜀山可真不得了。”汐瑶恨恨地白了林辰一眼道。

只是，林辰震惊片刻，便回过神来，看到少女那忿忿不平的样子，不禁哑然失笑，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凰冰璃修为突飞猛进的原因，不仅仅因为水灵珠乃天地水灵神煞，更重要的是自己给她服下的那颗九转龙虎金丹，若单单只有水灵珠，凰冰璃最多也不过迈入金丹大道罢，但九转龙虎金丹乃药王林昊天凝毕生心血所炼制的太古奇丹，说为仙丹也不过，真正有什么功效连林辰也不清楚，只是，这等仙丹，品级绝对比昔日在冰岚云阁胡老头拿出的同样由林昊天所炼制的「渡厄金丹」要高，而林辰却是没想到这九转龙虎金丹和那水灵珠合起来，居然恐怖如斯，让凰冰璃养道期的道行，一举凝丹，更青云直上，到无数人所向往的仙凡第二步，人道阳神之境！

一想到凰冰璃方凝煞成丹，便毅然碎丹成婴，化生阳神，林辰却沉默了，这到底是怎样的一种大无畏的决绝？或许，人人都只看到凰冰璃表面上的风华绝代，可谁又想到那个飘杳绝尘的女子，是以怎样的决断冲击阳神大道？

冲击阳神大道，比起冲击金丹大道来说，更是一道难于逾越的鸿沟天堑，时至今日，人间修仙炼道之人，多如过江之鲫，数不胜数，但整个修仙界里，除去未知的六合蛮荒之地，玄门中人道期的修仙者却是少之又少，一个人道期初成者，他本人乃至身后宗门在玄门中地位马上不同往日而言，由此可见，人道期，在修仙界中乃真正的强者，足以主宰一方宗门流派，自古以来，有无数天纵奇才者，在这长生大道的第二道坎上陨落，身死道消。

或许，师姐她是不想辜负自己的心意吧，林辰怔怔地想着，心中却有一丝莫名的痛苦。

看着林辰那失魂落魄的模样，汐瑶不禁想起昔年与凰冰璃那一战，咬了咬嘴唇，林辰此时所想的事，心思通达的她，何尝不知道？

“林辰，你，跟我回招摇山吧。”少女幽幽道。

“呃？”林辰微微一颤，向她看去，但见汐瑶静静地看着自己，眸若秋水，螓首间尽是温柔。

“汐瑶，我……”林辰回避了了那柔和的眼光，低声道：“我要回蜀山。”

“晨曦很想你，你知道么？”

“恩，我知道，可是……”

不知为何，少女只觉一团火从心中烧起，她断然打断林辰的话，怒道：“你可清楚，如今回蜀山，等待你的是什么！难道你还奢望着昆仑不追究这雷灵山一事！”

林辰愕然一下，突然向她露出一个极为灿烂的笑意，道：“追究，又怎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念和坚持，否则，一生修行，所为何来？”

汐瑶怔了片刻，看着他，幽幽叹了一声：“其实若是我们那时就死在那锁龙古窟的凶兽之下，逃不出来，那也不错，林辰，如果是我碰到了危险，你会不会也如为凰冰璃那般救我啊？”

“呃，”林辰微感窘迫，但在汐瑶那如水一般柔和眼波之下，竟有无处可逃的感觉：“会吧！”

汐瑶嗔了他一眼，浅浅一笑，静静地道：“如果是你遇到了危险，我也会为了你，不惜一切，包括我的命。”

这句波澜不惊的话语，林辰呆住了。

“轰隆”一声大响，天际间传来轰然雷鸣，白色闪电张牙舞爪地划过苍穹，彷彿漆黑的长空裂为数块。

在这仿佛无边的黑暗中，少年忽的张大了双目，感觉到自己的嘴唇，忽然被一阵火热而奇特的柔软包围。

波涛起伏的洛水中，正有两条略显慌张的幸福鱼儿，在朝河底悄悄的沉去……

“林辰，为什么要让我遇到你。”一声低低的叹息，在风雨中消散。

淡淡幽光，冲天而起，涤荡了风雨，划破了长空，飘然而去。

……

于千万人之中，遇见你所遇见的人，于千万年之中，时间的无崖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刚巧赶上了，是谁的错呢？

想到此处，林辰下意识地抿了抿嘴唇，身边依然人来人往，而自己，却仿佛尘世间的一个过客，就在少年心神恍惚间，却在这时，分明清清楚楚地听到一个声音：“林大道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