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手痒

军营校场之内，程坤的一干手下围成一个圈，聚在一起不知在看什么热闹。

一月之前在血门关外的那一场大战让程坤手底下的晋阳士卒伤亡了不少，不过等他从断龙山中平安归来之后，军营又为他补齐了兵员，所以他现在手下还是足额的一百多人。

人群中间站着的是打着赤膊的洪超，他两腿站成弓步，右手平端着一根白蜡杆子制成的丈二长枪，两眼的目光聚焦在枪尖那一块小小的区域，目不转睛，就连额头上留下溪流一样的汗水也顾不得去擦。

此时已经进入了冬季，而幽州又处于楚国的最北端，气候以苦寒著称，前几天已经接连下过了两场雪，当下的气温已经稳稳降到了零度以下。

但就是这样寒冷的天气，洪超上半身**，愣是站得全身大汗淋漓。他的身体散发出的热量让周围地面上残存的积雪都融化成了一滩泥泞的雪水。

程坤就站在洪超的旁边，眼睛盯着他身体每一个细微的动作，一旦看到有那个地方不符合自己的要求，立马就是一脚踢过去。

洪超这是站的大枪桩，程坤这几天索性闲来无事，看样子今年年关之前也不会再有什么战事，他便起意要好好操练一下自己手底下的士卒。

这些人中，洪超是他最看好的一个。

这家伙心思纯朴，自小又是家境贫寒，爹娘死去之后生活的艰辛更是让他早早地褪去了稚气，虽然面相还有些年轻，但心理却已经成熟了。

更难得的是，这些苦难并没有消磨掉洪超心底的血性，这才是程坤最看重他的一点。练武之人如果没有了这股子血性，那即便是武功练得再高也算不上是强者。

而洪超从程坤身上学到了虎啸金钟罩之后也是一直勤练不缀，到现在已经初见成果，浑身筋骨坚实，两臂少说也有五六百斤的力气，已经算得上是程坤手下的第一高手。

程坤也适时的准备教他一些新的东西，第一项就是这大枪桩。

枪术是习练国术的武者必须要掌握的技能，而各门各派公认的练枪扎根基最好的办法就是站大枪桩。

大枪桩本是太极拳的前辈创出的良法，后来逐渐流传开来为其他门派所用，程坤上辈子小的时候跟着爷爷练枪的时候就是从这个桩法开始的。

此法看似简单，实则想要站到位远没有那么容易。只看洪超浑身颤抖，脸憋得通红的样子就知道他此时并不好受。

洪超两臂的力气虽然不小，但他平端大枪，手却只放在枪尾末端那两三寸的位置，重心在身体之外，全然用不上力。刚开始时还好，站的时间越久，他就越觉得自己手臂酸的不行。

偏偏程坤还不允许枪头晃动，而且枪身必须与地面平行，一旦洪超吃不住力让枪头垂下，身上立刻就会结结实实地挨上一脚。

说来也怪，如果是别人这样踢上一脚，洪超只怕是当成被蚊子叮了一下，会不会感觉到痛都不好说。他练了虎啸金钟罩这么长时间，抗击打能力已经练了出来。

但被程坤这样来一下，他便觉得被踢中的地方像是被烧红了的铁针扎中一般。

痛且不论，关键是还会伴随着令人难受之极的麻痒，这份遭罪劲儿就不用说了。

程坤也没有动用真气，只是在出脚时发了少许暗劲而已。洪超固然是感觉十分痛苦，但他僵硬的肌肉却也受到了暗劲的刺激，活动开来。

大枪桩与国术其他的桩法一样，最忌讳的就是死板。

程坤踢完之后，嘴里还会跟着喝骂一声：“蠢，真是蠢得要命。不要把自己站成一个铁坨坨，注意集中意念，努力让身上的小肌肉运动起来。手要平，步要稳，枪要正，劲要顺。什么时候你能一口气站半个时辰以上还能脸不红，气不喘，你也就算是入门了。”

旁边的众人听这话，嘴里全都倒抽一口凉气。

他们虽然看不出这大枪桩隐藏的奥妙，但只看洪超那副凄惨的样子就能明白，这功夫练起来绝不是看上去那么容易的。

洪超这大个子今天只不过才站了一刻钟就变成这个样子，如果时间更久一些还不丢了半条命去。一个个全都在心里嘀咕着屯长未免要求太高了一些。

不过他们心里也清楚，屯长这是在栽培洪超呢。别看他们自己看的咂舌不已，如果程坤愿意教，这些家伙绝对是打破头皮都会上的。

洪超更是如此，他的性子有些一根筋，心里打定了主意，今天无论被折腾得有多惨也要达到程坤的要求。

不过程坤虽然看似严厉，实际上却将洪超身体的极限把握得很精准。又过了一刻钟之后，他便让洪超暂时休息一会儿。

洪超听罢如蒙大赦，将长枪一放，整个人顿时瘫倒在地上，也不顾衣服被冰凉的雪水浸湿，只觉得自己的手脚上的筋络都抽搐扭结起来，想动都动不了。

程坤见状走过来，一只手轻轻松松地把洪超从地上提了起来，另一只手在他身上前前后后拍打了一阵。

洪超的身体就像是过了电一样，酥酥麻麻的，等程坤拍打完之后，他便觉得自己的手脚又回来了，虽然还是有些发软，但却比刚才强出百倍。

程坤这是暗劲柔攻，为洪超化开板结的筋络和血脉，别看他只是不轻不重地拍了这么十几下，实际上耗费的心力比正常人跑个马拉松的消耗差不多。

而经过这么一遭，洪超也算是明白了一点大枪桩的妙处。

正如程坤所说，想要站的时间长，就不能用死力气，人体的肌肉虽然很多，但平时常用的就是那么几个区域，其它地方的小肌肉根本锻炼不到。

大枪桩如果站的久了，身上的这些小肌肉也会被锻炼的强壮起来，力气增长不说，还不会长出一身难看的腱子肉，影响到敏捷。

更重要的是，这门桩法还可以帮助他把一身的劲理顺，妙悟阴阳。只有懂了阴阳动静之妙，大枪才会“活”过来，而当洪超练到人枪合一，共成一个大阴阳的时候，大枪桩就随便他怎么站都行了。

这些好处程坤并没有明说，这也是对洪超的一个考验，如果他吃不得苦，也就自然见不到后面的好处。

好在洪超并没有被这点痛苦吓住，对他来说，只要能练成武功，为爹娘报仇，这点辛苦又算得了什么呢。

休息了片刻之后，洪超便主动拿起大枪，又站成了桩法。

程坤看着他身体上的小肌肉开始微微跳动，脚下重心也移转不停，不禁暗暗点头，洪超表现出来的悟性还算让他满意。

在洪超的桩法步入正轨之后，程坤就操练起其他人来，这些家伙资质有好有坏，他也没有那么多的时间每个人都手把手地悉心调教，所以就教了他们一套拳脚功夫。

拳法没有什么稀奇的，就是后世军中流传甚广的捕俘拳。

这套拳法创立之初也融合了不少各门各派的招法，虽然削去了国术中最精妙的桩功，但用来对敌却很好用，而且上手也很容易。

程坤手底下的这些人学的也很起劲，在记住了套路之后就跑到一边兴致勃勃地练了起来。

一时间，校场的角落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吼声：“档击冲拳、拧臂拌腿、叉掌踢裆、下砸上挑……”端的是虎虎生风，引来了校场其他人好奇的目光。

…………

程坤操练手下的这一幕还被其他人看到了，他们恰好就是彭柔之前遇到的那群陌生人。

他们的来历也不简单，二十多人全都是二皇子项鸿的心腹班底。

血门关中的定山军这回立功不小，项梁有意嘉奖。项鸿便向父皇讨要了这个宣旨的差事，派出了一干心腹，明面上是为了办差，实际上却是为了试探定山军在立储之争中的立场。

项鸿也不强求定山军一定要支持自己，但他至少要确定这支力量不会站到老大那边。如果真的发生这种事，对他来说就有些可怕了。

为首的那个面皮白净的中年人姓戴名飞章，是帝都内的一个无门无派的散人，一身修为已经修炼到了通脉圆满，就连玄关一窍他也有了些眉目。这样的一位高手自然有被项鸿引为心腹的资格。

而跟着戴飞章一起来的其他人则是帝都两大禁卫之一的虎贲军的人，他们都是世家出身，只不过不是主家的人而已。之前那个眼带淫秽地看向彭柔的家伙就是陈家的一个出了五服的支系子弟。

自从当代楚帝未即位前从羽林卫中找到了天戈侯彭远这样一位绝世无双的大才之后，其他的皇子就有样学样，早早地与虎贲，羽林两军的人亲近起来。

而那些世家见此情景，也纷纷把自家那些支脉子弟或者庶出的子孙送入这两军之中，期待着能与哪位皇子结下善缘。

这些被送入军中的世家子虽然在家族中地位不高，但世家子该有的傲气却一点都没少。一个个眼高于顶，尤其是眼下项鸿又有了入主东宫的架势，更是让他们气焰嚣张起来。

纵使心里知道定山军这么多年镇守边关绝不是好相与的，但表面上却摆出一副天老大，我老二的样子。

他们来到军营之后也不急着去宣旨，反而四处闲逛，打探虚实，幸好他们提前跟任荣打好了招呼，否则非得被当成奸细抓起来不可。

不过这一群人之中却多出了一个“另类”，陈家子因为之前彭柔的一记目箭被打灭心气，相比同伴倒是老实了不少。不过其他的虎贲卫可没有意识到彭柔的可怕，只是嘲笑他胆子太小，竟然被美人眼睛一瞪吓成这个样子。

陈家子被他们讥讽的怒火升腾，也不去解释什么，心里恨不得这些家伙也狠狠栽一个跟头才好。他现在算是看出来了，这定山军中的确是藏龙卧虎，做人还是低调一点比较好。

夏侯家的一个庶出子夏侯宇见到程坤的手下演练拳脚倒是来了些兴趣，他对着身边的同伴笑道：“你们看那些人练得怎么样，可比得上我们虎贲卫的兄弟？”

同伴皆是大笑：“花拳绣腿罢了，若就凭这点本事也能杀退匈奴人，也只能说明那些匈奴崽子太弱，若换成我们兄弟把守边关，怕是不出三年就能搏出个封妻荫子的功劳出来。”

听他话里的意思，镇守边关非但没有什么辛苦危险，反而是赚取功劳的好差事。

“是极是极，可不就是这个道理吗。只可惜你我兄弟练出这一身的本事却只能窝在帝都之中，难得施展。”众人皆是随声附和。

为首的戴飞章听的这些小子口气如此猖狂，眉毛不由得皱起。

他在这一行人之中虽然武功最高，但是因为出身卑寒，一直没有积累出威望来。他也乐的见这些小子受些教训，反正有他在一旁看着，闹不出什么大事来。

那夏侯宇却是又道：“反正现在也不急着办差，不如你我兄弟打个赌，我们出个人与那个屯长练上两手，赌一赌他能在我等手底下撑上几招，赌输了的人一起凑个份子请大家伙吃顿好的。”

众人眼神大亮，好主意。

有人就说道：“夏侯宇，既是你提议，不若你就自己亲自上去与那个家伙练练吧，到时候不管我们谁输谁赢，吃饭时都不用你掏钱就是。”

夏侯宇便笑骂一声：“小爷吃顿饭还要费这许多功夫，也罢，谁让这话是我说出来的呢，你们可要记得提前下好注，不要我这边已经胜了，你们还在这里争论不休。”

“去去去，这些事不用你操心，你自己不要阴沟里翻船就好。”

夏侯宇面带不屑，朝程坤走了过去。

他虽然自负，但也不是没脑子的人，之所以这么自信，也只是因为程坤长得面嫩了些。只看他的面相还真没什么高手的威严，让他误以为这家伙只是个定山军中的小角色而已。

他虽然只是夏侯家的庶出子，但家族中的九重《乾玉蕴雷诀》却也练到了第五重，打通了六条经脉，自问收拾这么一个不起眼的屯长绰绰有余。

他很自信的走到程坤身前五米的位置，扬手说道：“这位兄台，我见你刚才亲自示范拳法操练手下，见猎心喜，想与兄台较量一番，以武会友，不知兄台可否答应我这个冒昧的请求啊？”

程坤看向他，表情似笑非笑，却是很干脆的答应下来：“如此甚好，我这段时间正愁找不到好对手，手痒得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