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撑犁孤涂单于

幽州以北，广袤的草原上，牧草青青，夏日的一场阵雨过后，晶莹的水珠沾在草叶之上，折射出七彩的光芒。

齐膝高的草丛之下，一只灰色毛皮的野兔正在啃食着牧草肥嫩多汁的根茎，只看它那圆滚滚的肚子就知道，这只野兔最近的日子过得很幸福。在进食的过程中，它时不时地将长长的耳朵竖起，聆听着细微的动静，观察四周是否有天敌出现。

突然，地面上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同时还伴随着富有节奏感的“哒哒”之声。野兔立刻停止了进食，两只耳朵竖地笔直，一动不动，它有些紧张，原本一片祥和的空气中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多了一丝肃杀之气。

地面的震动越来越强烈，已经有细小的石子被震得跳起，那声音也愈加明显，犹如惊雷阵阵，察觉到危险逼近的野兔后腿用力一蹬，跑到远处去了。

从穹天之上向下看去，一块青翠的画布之上一抹墨痕从画布的边缘出现，随后晕染开来，犹如黑云漫卷，横扫而过，所经之处，一片狼藉。

这是一支数量足有三千骑的骑兵，地面的震动和轰鸣的“雷声”都是战马奔跑时马蹄与大地碰撞的结果。马背上的骑士全都身穿皮甲，背负短弓，腰间挎着一把弯刀，整齐划一，形成了一种狂野剽悍的气质。

从这些人脸上那高高的颧骨可以看出，他们全部都是匈奴人。这群骑兵已经纵马奔驰了很久，坐下的马匹都不由自主的喘着粗气，皮肤表面也不停地渗出汗水。

这时，队伍最前面的一人突然放慢速度，他身后的众人发现后也第一时间两腿夹紧马腹拽起缰绳，控制着马匹跟着停下。后面的人完全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们仍然保持着阵型没有散乱，只从这一点就能看出这群骑兵骑术的高超。

为首的一人衣着明显要比其他人华丽很多，他头上的头发很短，被风吹过之后显得很乱，古铜色的脸上轮廓分明，鼻梁高耸，一双眼睛更是鹰视狼顾，再加上他雄健的身躯，整个人看上去威势十足。

待这支军队彻底停下来后，有一人拍马上前，走到为首一人的身边，低下头，询问对方：

“尊敬的察尔汗，为什么要停下来，如果我们不能快点赶到金帐的话，呼韩邪很可能会听到消息提前逃走，那样的话，事情就不妙了。”

察尔汗看了他一眼，“奔跑了这么久，战马已经很累了，如果不休息一下，余下的一段路很可能支撑不住。而且，阿提拉，你真的以为我们能够抓到我那个亲爱的弟弟吗？”说这话时，他眉头扬起，似乎对心腹爱将抱有这样天真的想法有些好笑。

“……”

阿提拉有些疑惑不解，如果不能将握有大汗临终遗命的呼韩邪抓到，他们还这么急着赶过去干什么。

察尔汗看着他一脸的迷茫，摇了摇头，没有再卖关子，解释道：“不用担心，既然我已经提前得到了消息，那么单于的位子便只可能属于我，带上你们也只是我出于谨慎，以防万一而已。草原上的规矩从来都是弱肉强食，只有实力最强的人才能成为狼王。在我父亲的子女里面，有人比我更强吗？”

阿提拉很老实的摇头，在老单于挛鞮氏十四个子女中，他效忠的长子察尔汗是公认的最强的一个。

察尔汗修炼的《苍狼啸月诀》已经打通了任督二脉，通脉圆满，要知道他今年才三十三岁。武者中一直有一种流传的说法：四十岁之后，宗师无望。而察尔汗还有七年的时间去突破这一关，这几乎已经预定了宗师。

除了高绝的武道修为外，察尔汗在军事上也有着相当不凡的水准。

最近十年，老单于已经很少领兵作战，更多时候躲在金帐之中与阏氏饮酒作乐。很多时候，领兵与楚国人交战的都是察尔汗，这也让他在匈奴的军中积累了颇深的威望。

察尔汗与他的几个弟弟之间的差距是如此的明显，以至于九成九的人都已经将他视为了下一任大单于。但老单于在临终之时偏偏选择了次子呼韩邪继任单于之位，简直是笑话！

察尔汗接着说道：“我本不想这样的，但父亲他这一次太让我失望了。如果是以前，我的弟弟也许还有可能凭着他的遗命压服其他部落，成为新的单于。但现在大楚一天天的厉兵秣马，白痴都能看得出来，这支庞大的军队的目标只能是我们。在这种危急关头，匈奴需要的是一位强大的雄主，呼韩邪他是吗？”

阿提拉头更低了，他脸上露出一抹狂热，声音不自觉的变大：“不，他不是。只有首领你才能带领我们打败楚国人，守卫这片草原。”他对此深信不疑。

察尔汗听罢一声长笑，状极欣然。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于将倾，舍我其谁！

休息了十分钟后，一群人再次策马奔腾。目标，单于金帐。

…………

匈奴人作为游牧民族，一年之中大部分时间都在不停地迁移住所，追寻着合适的牧场。而草原上最肥沃的土地，理所当然地应该归单于麾下的部落所有。

月牙湖，是北地乞丽山峰顶上的积雪融化汇聚而成，只有在夏季才能见到。它的水质清澈无比，湖岸的轮廓看上去就像一个弯弯的月牙，因此得名。

在月牙湖畔，数以万计的牛羊散布在一望无垠的草场之上，悠闲地进食。而更远一点的地方，平坦的地势上，以一个最大的帐篷为圆心，数千顶帐篷围绕着它呈环形分布，一圈圈地扩散出去。从远处望去，最中心的帐篷在阳光的照耀下蒙上了一层神圣的光芒。而在这顶帐篷外面，一群金狼卫按刀站在两侧，他们的表情好像同一个模子倒出来的，冷硬之极。

这就是匈奴权力的中心，历代单于居住的金帐。

此时，金帐之内，老单于的次子呼韩邪正一脸恐惧地在地上走来走去。

他刚刚从母亲的口中得知，自己的大哥已经知道了父亲临终传位于自己的消息，现在正带领大军杀过来。这个消息就如同数九隆冬里浇到他头上的一桶冰水，让这两天沉醉在惊喜之中不能自拔的呼韩邪彻底清醒了过来，重新回忆起从小对大哥的恐惧。

他虽然是老单于的次子，但他的母亲与察尔汗的母亲并不是一个人，而他的年纪也比察尔汗整整小了十岁。

从他记事起，大哥就像一座大山一样，将他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之下。他的武功，骑术，箭术全是察尔汗教的，这也让他内心之中对大哥崇拜的同时也埋下了恐惧的种子。

事实上，他以前从未有过和大哥争夺单于之位的念头，但是，命运就是如此的不可捉摸，这个位子偏偏砸到了他的头上。

结果呢，他连一天单于都没有当上，大哥就杀来了。

呼韩邪的母亲，宁胡阏氏的神情倒是还很镇定，她的脑海里飞快地闪过一个个念头，现在，想让自己的儿子继承单于之位已经是不可能的事了，她和呼韩邪虽然握有老单于的遗命，但在拥有军队支持的察尔汗面前，这份遗命比废纸强不了多少。当务之急是先离开此地，想办法求得黑天教的庇护，保住自己和儿子的性命。

黑天教大祭司虽然已经不在了，但匈奴单于依然需要保持对黑天教的敬畏，这种政权和教权的平衡已经维系了上百年，而且，它还将继续维系下去。

已经有些六神无主的呼韩邪在听了母亲的提议后，立刻表示同意。他并不傻，大哥说不准下一秒就杀过来了，再留在这金帐内，也不可能有什么转机，被大哥一箭射死的几率倒是更大一点。

帐外的金狼卫两人没办法调用，他们是历代单于的亲兵，只有单于下令他们才会出动。呼韩邪现在没有得到各大部落的承认，还算不上是真正的单于。事实上他还没有将老单于的遗命公布出去否则也不可能一听到察尔汗带兵过来，就急着逃跑。

一切都来得太突然，呼韩邪本想着谨慎一些，但现在他却连殊死一搏的机会都没有了。

这母子二人没有再浪费时间，察尔汗随时都可能赶到，所以他们只带了一些金银财物和几十个心腹。宁胡阏氏对守卫在帐外的金狼卫谎称自己刚刚得到消息，父亲得了急病，要带呼韩邪前去探望。说罢，一帮人便慌慌张张地骑上马跑了。

帐外的金狼卫疑惑地看着他们离开，但终究没有阻止，在这片土地上，没人能加害老单于的妻子和儿子。相比于担心这种小事，他们还有更加重要的使命要完成。那就是护住金帐，等待新的单于进驻。

眼下虽然看起来一片宁静，但失去了单于镇压的各大部落已经有些蠢蠢欲动。时间长了，谁也不能保证不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这群金狼卫的呼唤很快得到了回应，就在呼韩邪和母亲离开不久，察尔汗带着三千骑兵终于赶到了。

金狼卫的统领须卜看到察尔汗后，大喜过望，立刻走上前，他刚要说什么就被马上的察尔汗打断了：

“你不用说了，情况我现在了解得很清楚。父亲他既然已经回归大黑天的怀抱，那单于的位子就只能由我接下了。你去派人通知各大部落的头领过来，就说我准备举行继位大典。如果有谁不想来的话，就在家集结好军队，迎接我部下的刀和箭吧。”

须卜听到命令之后，一点犹豫的意思都没有，直接应下。

早在几年前，老单于的身体开始一日不如一日的时候，金狼卫就已经将长子察尔汗视作下一任的单于了，眼下的一切不过是顺理成章罢了。

就在他准备退下时，察尔汗又把他叫住了，“等等，呼韩邪还有宁胡阏氏哪里去了，为什么没有出来见我？”

立在他身后的阿提拉和其他人都竖起了耳朵。

须卜有些迟疑地回答到：“宁胡阏氏说她的父亲生了急病，刚刚带着呼韩邪离开了……”

察尔汗并没有感到意外，这是聪明人的做法。如果两人并没有逃走，还留在这里的话，那他也只能大义灭亲了。

…………

两日后，金帐之内，察尔汗在一群部落首领的拥护下坐上了单于的宝座，对外号称撑犁孤涂单于。一切都很顺利，唯一有些美中不足的是，继位当天，黑天教并没有派出足够分量的人来道贺。

自从上一任大祭司离世后，黑天教这几年来一直都很低调，也没有新的大祭司出现，这一点很奇怪。

当他对站在身前的黑天教祭司问起此事后，却被告知上一任大祭司生前早有交代，他死后黑天教一切事物由圣女接掌。而圣女早在五年前就已经离开匈奴，据说是到楚国境内历练了。所以黑天教现在暂时由几名祭司一起管理。

圣女吗？

得知此事后，察尔汗脑海深处泛起一个清丽脱俗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