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旧事重提，多少风雨潇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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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事应须南亩田， 世情尽付东流水。

梦想旧山安在哉， 为衔君命日迟回。

高适《封丘作》

鸡鸣三更，夜色渐沉，窗外的雨却依然在无情的拍打着大地，打得原本就泥泞的院落伤痕累累，雨水掺杂着秋天的落叶一起流向院子中间的那棵歪脖子枣树。东屋里面传出来阵阵的咳嗽声，看起来爷爷的病情又加重了几分，这咳嗽声断续而嘶哑，和着噼里啪啦的落雨声，显得这个夜晚更加的嘈杂。

被剧烈的咳嗽声吵醒，赵天稚从床上爬了起来，摸索着点上半根白色的蜡烛，他匆匆穿起衣裤，而后也不顾屋外的滂沱大雨，急匆匆的向着东屋跑去。

“爷爷，你还好吧？”

试探性的问了一句，听得出来，赵天稚的声音特别急切，可是屋外的雨实在是太大了，所以他的声音被这雨声无情的淹没了，爷爷的咳嗽依然没有停止，不过至少这咳嗽没有影响爷爷的睡眠，睡梦中的他身影蜷缩，有些瑟瑟发抖，脸上的表情可能因为剧烈咳嗽的缘故显得有些狰狞，那些岁月带给他的深邃的皱纹此刻全都皱了起来，让他看起来多了几分苍老。

秋意渐浓，寒意更甚，爷爷被冷得旧病复发也很正常，天稚走了过去摸了摸他的额头，温度不高，没发烧就证明爷爷的情况还不算太坏。他在屋子里摸索着找到柜子，从里面拿了一床棉被过去给爷爷盖上，怕影响爷爷的睡觉，所以他没有点灯，故而这一切不算太为顺利，极为费力的把被子拉直盖好，他又蹑手蹑脚的走出了屋子，生怕吵到老人家的睡觉。

走出屋子后他走进了厨房之中，重点青灯，生起炉火给爷爷熬药，雨夜的柴草沾染了些许湿气，点起来很困难，不过在他的一番努力后还是成功燃起了稚嫩的火苗，天稚高兴的呼了一口气，转身去伺弄起草药来，此时门口刮进来一股冰凉的风，差点把他辛苦升起的火苗又吹熄了，他连忙跑回来保护起这珍贵的火苗，有惊无险，火没熄，反而势头更猛了一点，天稚这时候才完全放心下来，他移步过去关起了门，站在门前的那一刻，又一股凛冽的寒风吹来，他的身上瞬间涌起一身的鸡皮疙瘩，一股寒意从心底里涌出，他被刺激得倒吸了好几口冷气，忙手脚利索的关起了门，把身上单薄的秋衫拉的更紧，跑去炉子旁边站着烤手，微弱的温度让他稍微舒服了一点。

他烤了好长时间的火，终于驱散了身上所有的寒意，又给炉子加了几块木炭，随后便过去专心的切起药材来。爷爷的病已经持续了好几个月了，每次发病都要喝上几大碗这样的药汤，故此天稚熬药的技术已经变得炉火纯青，一切如同行云流水般连贯而流利，很快一炉老药已经熬上，天稚擦了擦手上沾染的水渍，然后提了一个小板凳围坐在炉火旁边烤起火来。

不得不说今夜的雨下得是真心的大，天稚刚才从雨幕中跑过数趟，身上便被尽数打湿了，刚才匆忙的熬药令他暂时忽视了这一事实，此刻静坐下来才觉得寒意沁心。好在炉子的火够大，源源不断的向外界输送着温暖，他只要稍稍的挤紧一些炉子，便也不觉得有多么的冷了。

这雨丝毫没有想停下的意思，反而是以一种近乎变态的势头拍打着这冰冷的夜，枣树原本就剩余不多的叶子被它尽数的拍打下来，随着院里的雨水流淌飘零，而后飘到枣树根部是随着雨水形成的漩涡而翻动起来。天稚坐在炉火前，透过窗户看着屋外滂沱不止的大雨，看着看着不知道为什么眼角竟不自觉的垂下几滴泪来，而这一切他浑然不知，滴滴答答的雨声和灰暗寂静的天空令他完全的出神了，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觉得这种状态极为舒服，似乎灵魂飘出了躯壳，和这片天地融为了一体。

或许佛家所讲的禅定也就是这种状态吧，不过他没有接触过佛家的人，甚至十七年的岁月里他没有出过这个小小的村子，一切对于远方的印象都是来自于自己原本还健康的爷爷。

爷爷今年也该有八十一岁了吧，他的前半生作为一个狂放不羁的浪子，一直在离州城厮混，几年时间没混得什么成就，甚至连自己也养不活，纵然如此他还是本着天涯行客的心态一直不肯回家，为此天稚的太爷爷和太奶奶可谓是操碎了心。令他回心转意的是一场灾难，在九死一生的情境下他捡回了半条命，拖着瘸腿回到了村子，从此锐气尽散，安心的待在家中靠一点木器手艺生存了下来，在三十多岁的时候勉强娶了一个媳妇，诞下一子，过着简单而平常的生活。而他的儿子，也就是天稚的父亲，可能是继承了爷爷的好动基因，他的生活比爷爷过得还要混账，妻子刚刚生下小天稚，他就跑出去鬼混，一对夫妻跑没了踪影，从此就是十七年没有再回家，也就是说。这十七年来天稚和爷爷相依为命，而那所谓的父母，简直陌生的不能再陌生。

赵天稚也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以前是爷爷照顾他，拖着一瘸一拐的腿硬是把他拉扯长大，如今爷爷病了，他自然是极度担忧，他没日没夜的照顾爷爷，就只是希望他能够早点好起来，然后又可以拉着他一起到各家各户去补窗修门，夕阳西下中他们爷孙两的身影被拉的斜长，这身影之中却蕴含着浓浓的温暖。

青色的火苗跳动着，驱散了这夜色的冰冷，炉上土锅里的药汤已经剧烈的翻滚起来，药汤溢出土锅，浇到了火苗上，传出刺耳的滋滋声，天稚这时候才意识到药汤已经熬好，而他只顾着出神，却是浑然不知。

手忙脚乱的把药锅端了下来，他细心的把他倒在碗中，而后将它放在一旁，烤了一会儿火之后，觉得药汤的温度差不多了，他才将这汤药给爷爷端去。怕爷爷冷到，他把炉子提到了爷爷的房中，把门窗关个严实，才张口把爷爷叫了起来。

天稚的爷爷赵楚一今年八十一岁，本来除了右腿残疾之外，身体还算健朗，但不知怎么的，这个秋天他就很突然的染上了风寒，从此一蹶不振，身体每况日下，而他自己也清楚自己可能时日无多了，他唯一放不下的就是自己尚且年幼的孙儿，天稚很乖，但是毕竟常年跟着他这糟老头子厮混，性格颇有些软弱，而他平常的话语也不多，赵楚一害怕自己突然撒手人寰后他一个人孤苦伶仃，不过好在天稚在村中也有五个从小玩到大的好朋友，他们一直都对天稚照顾有加，这也可能是现实给赵楚一唯一的宽慰了吧。

“天稚啊，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咳嗽了一夜的赵楚一声音嘶哑，天稚也知道这种情况，先行递给了他一杯温水，赵楚一接过热水，一骨碌的喝下，而后润了润自己沙哑的嗓子，开口说道。

“真是苦了你了，孩子，大半夜的还起来为我操劳。”

“嘿嘿，爷爷，没事的，现在都已经四更天了，天稚早就睡够了，反倒是爷爷你，一整夜的咳嗽，相必睡眠不是很好吧，快些喝了药再多睡一会儿，别把身子冻坏了。”

天稚咧着嘴笑着说到，他的一口牙齿极为好看，笑起来眉眼弯弯，很是灿烂。

“爷爷这把老骨头恐怕是不行了，咳咳……咳咳……天稚，爷爷若是先走了，你可要好好照顾自己。”

看得出来，赵楚一真的对天稚很不放心，不过他似乎又对自己的身体很是无奈，或许真的是将死之人有着较常人敏锐些的灵觉，他总感觉最近会发生什么，这感觉很模糊，却又很真实，真实到令人惊诧。

“爷爷，看您这话怎么说的，爷爷洪福齐天，一定会长命百岁的，爷爷你的病也并非大碍，等这个雨季过去，天色晴朗之时，天稚带着你出去走走，晒晒太阳，相信你的病就会很快好起来的。”

说实话，当爷爷每次提起关乎生死之事之时，天稚的心头就会涌现起一丝惶恐，他也并非懦弱，也知道生老病死是天地间极为平常的事，可是每当他想起和自己相依为命的爷爷有一天会离他而去的时候，他就会很害怕，惶恐，不安，悲伤，疼痛，这一系列的情绪会在一瞬之间尽数涌上他的心头，压得他近乎崩溃。

“雨季，这个雨季太过于绵长，真不知道我还等得到天晴那天吗？”

说这话时赵楚一一脸认真的凝视着外面的天空，浑浊的眼睛里涌现出奇异的光，相必是他又一次想起了诸多往事，每一次看到爷爷这样，天稚便知道他一定会又一次提起曾经六十多年前在离州城的那一场灭门惨案。

天稚无法想象三十多个人全部死于非命是怎样的一种凄惨情景，他年幼的心中对死这个字并不是那么敏感，他只是庆幸爷爷当初侥幸逃脱一死，不然也就不会有后来的他了。

世间生命轮回之事原本就足够奇异，这一切又有谁能说得清呢。

“六十四年了，整整过去六十四年了，碧鸳楼的老友们，你们还好吗？”

嘶哑的声音在风雨中扩散开来，很快又被风雨声淹没，的确，在这无情的天地之中，谁又会听得到一个老者在深夜的感慨呢？

或许，那些已经消逝在时间里的，可以在另一个世界感知到，并且和赵楚一一样，在风雨滂沱的夜里会一个人看着天穹叹息。

但是，死去的，终究已经逝去，生命的脆弱，有时候真的能让人感慨万千。

人们也只能珍惜着每一分钟存活于世的时光，亦或者他们开始寻求长生，可是，真的能长生吗？至少在这悠悠岁月中，从未有人听说过。

即便真的有，那也将成为另一段传说。

“天稚，不如你陪爷爷去爷爷的故友之墓看看？”

赵楚一决定的事一般就难以改变了，更何况天稚又那么听他的话，于是在这样的一个雨夜，赵天稚背起赵楚一，爷孙俩步行于这雨夜之中，只为去看看那些阔别已久的，已然不在的老朋友。

雨依然在下，风雨潇潇处，在这片世界又有多少人未眠，多少人伤感呢？多少人想起了往昔的一切，多少人感叹生命的苍白？或许，时间会带给这一切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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