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雨夜，甲子之秘

    言情520 .最快更新九州少年志最新章节。

十年生死两茫茫，

不思量， 自难忘。

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纵使相逢应不识，

尘满面，鬓如霜。

苏东坡《江城子》

秋天的风不大，却自有一股凉意，扑打在人脸上，虽不如冬天的风一般刮得人面颊生疼，但这股凉意还是会潜入你的身体，诱发出彻骨的凉意，这个时候是决计不能出门的，不然极易引发风寒，所以往往这个时候的人们都蜷缩在温暖的被子之中。按说这孤野没人很正常，但此时此刻，它却似乎连生机都完全消失了，以往那些窸窸窣窣怪叫的虫鸟此刻完全隐没，这片孤野只剩下风吹叶动的细小声响，显得颇为诡异。

而后半夜的滂沱大雨更是给它更添了几分凄凉，大雨如注，带着几分莫名的疯狂，狠狠的拍打在泥泞的土路上，一股一股的泥水随着地势流走，而这荒野也被冲刷的坑坑洼洼，泥泞不堪，支离破碎。

荒野以东，一座寂静的孤坟沉睡在这夜中，说是孤坟，其实也就是一个大土堆而已，周遭用几块简单的石块堆砌起来，坟前立了一块长长的木板，这木板早已被风雨的侵蚀搞得不成样子，但是仔细看的话还是可以发现它其实就是客栈里常用的那种长板凳，只不过是把板凳腿卸下来了而已。木板上歪歪斜斜的写着几个大字，历经岁月的磨砺已然模糊不清，再也看不出这里埋葬的人究竟姓甚名谁。不过，坟前倒是有一处石台特别干净，上面摆放着几个早已腐烂的苹果，显然是有人来祭拜过，不过看那苹果的腐烂程度，这人最起码要有三个月未曾来过了，但是绕是如此，那石台也因为常年擦拭的缘故干净透亮，此刻在这黑夜中泛着些许森然的寒光。

逝者如斯夫，理应安息，可是这秋夜的滂沱大雨似乎故意想要打扰死者的休息，那立着的木板被大雨打得动摇西摆，似乎随时会在这黑夜中倒塌。而这座坟包也被大雨冲刷着，一块块土块被大雨冲走，坟包上生长着的野草此刻不堪一击，被雨水尽数击倒，混在泥水里流走。终于那木板还是被冲倒了，它重重的倒在污秽的泥水中，而后随着流势离开这座孤坟，看得出来，木板并不舍的离开，它倔强的吸附在地面上，奈何雨水实在是太大，它被冲到了石台上，原本干净的石台也被泥水沾染了，变得肮脏不堪，森然的寒光也迅速暗淡下去，最后石台已经是被雨水冲刷下来的泥土完全覆盖了。

时近五更，雨势越发大了，仿佛老天要将所有的不满和愤怒宣泄在这浑重而苍茫的大地上。

孤坟已经完全被冲倒，原本堆积起来的大坟包被完全冲散，那些伴随着死者度过了多少个漫长日夜的土壤就这样被冲散在了荒野的各地，透过夜色微弱的光，似乎可以看到些许晶透莹白的骨块被冲刷出来，死者终究还是被打扰了，那一块块沾染泥水的骨块给这夜色徒增了一份悲凉。

随着雨水的积累，被冲出的骨块越来越多，可以料想到这些死者死后甚至都没有一副棺材，就被草草下葬了，说也悲凉，这些人死的冤枉，埋得草率，如今又被雨水给翻了出来，着实足够可怜。

风越发的紧了起来，像是苍天的怒号，也像死者的悲凉，秋意浓烈，大雨滂沱，在这漫漫荒野之中，一座孤坟被大雨冲倒，死者的尸首被重新翻了出来，这一切，看到这里都正常不过。

可是，异变就在下一秒发生了。

青色的光撕裂了一片漆黑的夜，瞬间照亮了一大片雨幕，一张古朴的羊皮纸突然从混沌的泥土中飞了出来，浮于半空，纸上的字泛着青色的光芒，显得耀眼而又绚烂，羊皮纸仿佛自己拥有思想一般，身形一震，将所有的泥水抖落下去，而自身又形成了一圈光晕，将所有雨点隔绝在外。

这张羊皮纸出现的太过于突兀，显然是和这群死人有所关联，但此地荒郊野岭，却是没人会看到这幅奇异的情景，更为诡异的是，自从这张羊皮纸一出现，原本的倾盆大雨突然就渐渐小了起来，就像是天地也开始屈服于这薄薄的一张纸，或者说的具体点，是屈服于这纸上的青色文字……

雨突然停了，这让赵楚一和赵天稚感到颇为诧异，此时的他们正朝着村北方向走去，这么大的雨，他们只是简单的披着蓑衣，数个时辰的奔袭，他们也走了不下数十里路了。

一路背着爷爷，天稚倒是也没感受到疲累，只是这雨下得实在是令人恼怒，路面被冲的泥泞不堪，一个不小心就可能会滑倒在路上，故此他一路走的都很小心翼翼，生怕摔倒再把背上的爷爷摔出什么毛病来。

他们要去的地方是村北数十里的一片荒野，那里有爷爷当年亲手埋下的三十多个故友，虽然只是孤坟一座，可是爷爷却几乎每个月都要过去祭拜一下，而如今因为自己的病拖延了许久，虽然如今赵楚一的病依然没有什么起色，可就在昨晚赵楚一强烈的要求着天稚要带着他过来一趟，他隐隐有一种感觉，今天，他非得过来一趟不可，否则就可能会因为这个遗憾终生。

拗不过爷爷，天稚只好连夜背着他出来了，天稚倒也不是害怕疲累，他只是担心这样的天气会加重爷爷的病情。可说也奇怪，他背着爷爷出来的这一路，爷爷居然不再咳嗽起来，起初天稚是以为爷爷睡着了，可是扭头一看发现老头子竟然神采奕奕的看着远处的天空。

按理说一个重病之人不可能会有那样精神的眼神，天稚一寻思坏了，该不会是老人回光返照吧，他也听说过人将死之时会出现短暂的精神焕发状态，如果爷爷真的是回光返照的话，那真的是太可怕了。

天稚很惶恐，他一面害怕爷爷会有个三长两短，一面又怕爷爷死前还赶不到坟前和他的故友见上一面，心中会留下遗憾，搞不好会会死不瞑目。悲痛和惶恐两种情绪在他的心里不断翻涌，也许是害怕给了他力量，他脚下的速度越来越快，眼看着快要接近孤坟了，这时偏偏雨又停了。

天稚又扭头看了一眼爷爷，发现他依然是那副神采奕奕的样子，脸上无悲无喜，单单一双眸子却可以看出诸多莫名的情绪。

“爷爷，咱们快到了。”

他真的害怕爷爷会有个三长两短，毕竟他实在是冷静的太不寻常，因此天稚伸长了脑袋，试探性的问到，但是赵楚一依然陷在他那独特的状态之中，仿佛直接没有听到他所说的。这下天稚更加着急了，他的脸上已经开始冒出豆大的汗珠，一颗颗从面颊上滑落下来，脚下的步伐也不由自主的更加快了几分。

终于，他走到了可以用肉眼看到了坟包的地方，他曾经在这里尿过尿，还被癞蛤蟆吓到过因此记忆颇为清晰，可是他定睛一看，原本可以一眼就看到的坟包突然不见了。

“爷爷，这……”

一片震惊的天稚还没来得及把看到的情况反应给赵楚一，这时赵楚一却自己动了，他原本扶着天稚肩膀的手此时用了几分力气，直接是捏的天稚肩膀生疼，天稚无法想象到一个病入膏肓的老人哪来的那么大的力气。不过显然爷爷已经看到了消失的坟包，他伸出右手，指着远处坟包的位置大叫到。

“快，快过去，快点……”

不知道是因为太激动还是怎么的缘故，爷爷的声音显得极为嘶哑，简直不像人类的声音，反而更像野兽的嘶吼，他的情绪极为不稳定，半边身子从天稚的背上窜了起来，右手摇晃着指向远方，嘴巴大张着，露出所剩无几的牙齿，苍老的脸上的皱纹此刻完全扭成了一片，就好像雨水冲刷过的土地，沟壑纵横，支离破碎。

天稚连忙加快了自己的步伐，他感觉到自己有生之年第一次跑的这么快，爷爷激烈的情绪仿佛会影响人一般，他自己也跟着莫名的慌张起来。

可是，事与愿违，他们并没有以最快的速度跑了过去，反而是极速奔跑的天稚脚下一滑，带着爷爷整个身子就飞了出去，而后重重的摔在了地上，摔出去的那一瞬间天稚的脑袋就空了，但他还是下意识的用手去护住爷爷，不让他受伤，因此自己摔了个狗啃泥，稚嫩的脸和这秋天的大地来了和亲密接触，他真切的感受到一大团潮湿的泥土钻进了他的嘴里，触感冰冷，苦涩咸湿。

天稚没时间管自己的状况，他一骨碌的爬起，还没站稳就急切的寻找起爷爷来。

爷爷看起来应该没被摔倒，此刻的他早已自己爬了起来，用踉跄的步伐急切的跑向坟包。

坟包被完全冲垮了，一些骨块被大雨冲了出来，混在泥土之中，看起来颇为刺目。而赵楚一看到这一系列情景，瞬间扑倒在地，老泪纵横。

“老友们啊，是我对不起你们啊，我病了，好久没来看你们，以至于你们的家被冲垮了都不知道啊。”

“老友们啊，我赵楚一真是个废物，以前说过要给你们修建一个气派的墓园，奈何我这个废物瘸子，这把老骨头实在是无能啊，如今我也时日无多了，可能很快就要下来陪你们了，你们可要等我啊……”

想当初六十年前的灭门惨案，碧鸳楼三十多号人死于非命，而他赵楚一苟延残喘的活了下来，这些他曾经认识的，还有不认识的，对他极好的年轻老板老板娘，就这样成为了沉寂于此的一座孤坟。当初的他穷困潦倒，自然也没什么钱财给他们厚葬，而当初答应他们的有朝一日会厚葬他们，也因为生活的无情至今为止未能实现。今时今日，这座孤坟也被大雨冲倒，他们死的冤枉，连死后却也不能安息吗？想到这一切的赵楚一自然是悲痛欲绝，难怪他的心中一直有一种声音要叫他过来一趟，若是早知道这一切，他定然会早早赶到，也省的这无情的苍天烦扰死者啊！

看着爷爷哭成了这个样子，天稚的心中也莫名烦闷起来，虽然听爷爷说过当年的事，但他还是无法想象当时是怎样的一番惨烈景象，他也想象不到爷爷会收到怎样的刺激。而此刻爷爷哭成那样的惨状，他也不知道如何去安慰他，他只是呆呆的现在一旁，看着满地尸骨遍地的狰狞场景，心中很不是滋味。

突然，他眼前一亮，挪动步伐走到旁边的石台上，捡起一张灰黄色的羊皮纸。真是奇怪，这大雨下完之后，这张羊皮纸居然是干的，而且表面也干净光滑，没有沾染一点一滴的泥水。

不过奇怪的是这张羊皮纸上没有一个字，天稚拉着它左一遍右一遍的翻看着，并未看出任何奇异之处，很快他的好奇心散尽，想要转手丢了它，但不知道处于一种怎样的心理他还是没有丢，而是把它拿到一旁给爷爷看。

爷爷依然是哭的一片稀里哗啦的，天稚轻轻的拍了拍他的肩膀，而后把羊皮纸递了出去，他本想和爷爷说明这张羊皮纸的奇特之处，可是还未待他开口，这羊皮纸竟自己脱手而出，飘到了赵楚一的手上。

青色的光芒又一次泛起，纸上涌现出几个晶莹的大字，这青色的光芒打到赵楚一的脸上，竟让他瞬间镇定了下来。赵楚一也是颇为奇怪，擦了擦脸上的泪珠，专心的盯着这张羊皮纸上的字看了起来。

这几个字很简单，提到了神墟，血祸，逃离，传承等字眼，赵楚一看得莫名其妙，但是还是隐隐觉得这张纸的不凡，或许当年的血祸完全和它有关。

抱着这样的念头，赵楚一又埋下脑袋，仔细的看起纸上的其他字来，这时候纸上的字突然变了，变成一小段连贯的文字。

赵楚一认得出它，这字迹正是出自他的老板之手，老板记的账他看过，字迹也如同这纸上的一般，苍劲有力，端庄大气。

这段文字是这样的：

不知道这张纸最后会出现在谁的手上，但愿它不会被血朝组织的人拿到，从我一开始带出这张纸后我就知道，我会引来一场血雨腥风，这张纸我留不住，可是它事关重大，绝对不能被血朝所用，否则整个江湖将永无宁日。我把它缝在了我的身体上，和我的皮肤融为一体，这可能帮助它逃过一小段时间的搜索，可是我知道这不是持久之策，这张纸终究还是会重出江湖，到时候又不知道会引发多少灾祸和生离死别。所以我奉劝正在看这张纸的阁下你，你若没能力留住它，就尽快毁了它！

看完了这一段文字的赵楚一似乎终于明白了当年那场血祸的发生所为何因，他的心中又一次浮现出那一个个含冤死去的人的音容笑貌，他的心突然剧烈的疼起来，那些刀光剑影和那些鲜血横流一幕幕的重现在他心头，他好像重新回到了那天，那个漂亮的酒楼里，而那屠杀者手执利刃向他袭来，他躲闪不及，被利刃刺入胸腔……

“不要啊……”

赵楚一大叫一声，而后便瘫倒在地，不省人事，站在一旁出神的天稚被他这喊声吓到，忙转过头来，却只看到爷爷倒地的那一瞬间。

奇怪，刚才还在专心看那张纸的爷爷，怎么会突然就倒下了，天稚心中大呼不好，忙跃身过来，将爷爷扶到背上后便拼命的朝着村中跑去，而昏迷了的赵楚一，手上依然紧紧的捏着那张诡异的羊皮纸……

言情520 .最快更新九州少年志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