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高山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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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男人终于也去追求他的幸福了，他孤独了半辈子，也辜负了那个女人半辈子，走的时候他和自己说，他终于明白，有些人真的是很难等到的，所以你得趁着自己年轻的时候去找她，不然到最后，后悔的只会是你自己。

——序

月圆之夜。

天空澄澈得没有半点杂质，一轮圆月高悬穹天之上，碎乱的点点星光散布在各个角落，高山门的山门在这样的夜晚显得特别寂静，黝黑色的杂草下潜藏着几只噪蛞的蟋蟀，细碎的虫鸣之声随着风声扩散在天地之间，远方的山体森然而冰冷，像一只身负乌墨鳞甲的巨兽，大张狰狞之口，想要吞噬那晚归的少年。

“师傅的酒真烈啊！”

躺在房檐上的少年晃了晃还装有大半壶酒的酒壶，迷迷糊糊的看着天上的月亮，一晚上喝了半壶烈酒，他明显的感觉到自己不行了，天空的圆月晃晃悠悠的半挂在穹布之上，仿佛随时都会从天空中掉下来，青蓝色的天空干净的没有半朵云彩，他却总觉得有那么几朵黑色的乌云，挡住了他的视线，严重的影响了自己赏月的心情。

“罢了罢了，小爷不伺候了。”

兴致被损，少年愤愤的向天空吐了一口唾沫，他的双脚胡乱的向前蹬了几下，几块瓦片应声落下，摔倒地上碎了个稀巴烂，噼里啪啦的声响打破了黑夜的宁静，也把少年的醉意吓醒了三分。

他才意识到现在的时辰已经不早了，他要是再不回屋睡觉一定又会被师傅痛骂一顿，那个满脸胡须的彪形大汉发起火来可不是闹着玩的，但其实在他记忆中，那个男人发火的次数也就那么几次，每次发火都莫名其妙，把他打得不轻，他的心里也从此有了阴影，每次看着男人自顾自的喝起闷酒或者收到了山下来的信件时，那段时间他就特别的乖巧。

今天的确是玩的够晚了，月亮已然悄悄沉入西陲，青灰色的月光投散在大地之上，给整个世界附上了一层没来由的清冷。况且要是被师傅发现自己偷他的酒喝，估计他会打哭自己的吧，一想到这，他的醉意又清醒了一分。

他强撑着身体坐起，将师傅的酒葫芦盖好拴在腰间，而后迷迷糊糊的站了起来，踩着轻飘飘的步伐，想要下屋顶去，但谁料他醉的厉害，一站起来就头重脚轻，一个不稳就从屋顶上跌落了下去。

“砰”的一声闷响，少年一头栽进了屋后的草垛之中，这原本是他为了防止师傅每次喝多酒出现从屋顶跌落的情况所设下的安全措施，没想到如今竟救了他的小命。刚才下落中猎猎的风声和突如其来的惊吓倒是让他醉意全无，他从草垛之中爬了出来，身后的衣襟已然被浑身的冷汗浸湿，原本沉沉脑袋也瞬间清醒了许多。

承蒙上天保佑，他一点事都没有，不过其实从这破房子上摔下来也不会有太大的事，不过奈何他生性懦弱，最怕的就是生生死死。

他的小腿还有几分颤抖，劫后余生的他颤颤巍巍的走进屋子，摸着黑找了一把椅子坐下，歇息了好半天之后他把油灯点上，微弱的灯光摇晃着填满了这间小屋。

简陋的木质家具，凌乱的房间环境，看得出来这应该是独居男人的家，根本就无人打理。的确，这里也只有他和那个男人住，每次他心情好还偶尔会收拾一下房间，那个男人的话，除了喝酒，就似乎再不会做其他事情了。

这里是高山门，偌大江湖中一个独立的门派，传说这门派中高手如云，但其实，这整个山门，只有男人和他，自成一派。

高山门傲立在一座无名高山之上，曾经这里也是一个香火鼎盛的门派，渐渐发展着发展着就走向了衰落，而等传到男人手中就衰败到人去楼空，只剩下一师一徒，在武林之中早已被除名。

但是那个男人老是和他说，廖羽啊，你可是我们高山门第十三代单传大弟子啊，当初师傅领你入门是就觉得你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所以你一定要把高山门继承下去，并且发展壮大啊。

单传什么单传，自己当初纯属是被这厮给坑蒙拐骗来的，说什么跟着他可以让自己成为武林高手，可是，到了这里，廖羽才发现自己被坑了，血淋淋的坑，无可复加的坑。

自打入山以来，他除了每天伺候男人的吃喝，其他时间就只能自己一个人无聊的去山上找那些虫鱼鸟兽玩耍，他每天基本都不说话，除了简单和师傅交谈，其他时间，要么坐在一处怔怔出神，要么对着天地絮絮叨叨。

四年的时间也就这么过来了，慢慢的廖羽在这高山门中也算是混的习惯，他总是去钻研各种新奇古怪的东西，比如制造一些简单的机关捕捉鸟和兔子，抓到之后就在它们的脚上坐上记号，长此以往，他居然和无名山上的所有动物都打过照面，并且神奇的发现了鱼会洄游，鸟有去来，每个季节生命总要更新那么几个周期。其他时间，他要么想着法子偷点师傅的烈酒来喝，或者偷偷的去经楼里面看那些他其实并看不懂的武功秘籍。

他还小，只有十七岁，人生中的前七年他过得很幸福，也有一个寻常而温馨的家庭，他七岁的时候家里莫名其妙的发生了些什么事情，于是他莫名其妙的成为了孤儿，只能蹲在离州城街边乞讨。后来有一天来了一个喝醉酒的男人把他带回家了，也就是他现在的师傅，他承担着高山门第十三代单传弟子的光荣身份整天在山中碌碌无为，让自己混到了十七岁。

门窗似乎没关好，微凉的风吹进这小小的屋子，闪烁着淡淡光芒的油灯灯芯摇晃，投射到他脸上缥缈的光。带着凉意的风扑打在他的脸上，吹得他昏昏沉沉的脑袋剧烈的疼起来，他瘫坐在椅子上，头发凌乱，双眼迷离。

他知道自己这醉醺醺的模样被师傅看到肯定又要被暴打一顿，可是他实在没有力气在站起来活动，他好像第一次喝这么多酒，他觉得自己心里很难过。

奇怪，但是他想不起来，他究竟为什么要难过。

是因为害怕被师傅打吗？

应该不是。

等一下，他的脑海中似乎突然闪现出些什么，对喔，那个男人走了，下山去了，再也不会打他了。

事情的起始大概应该是这样的吧，四五天山上突然来了一个极为彪悍的女子，哦，不，性格极为彪悍的女子，那女子负剑前来，怒气冲冲，一如山门，便拔剑斩断了他们高山门的门匾，彼时的廖羽正蹲在山门前玩泥巴，哦，不，按他的说法应该是正蹲在山门前捏他的泥塑。那女的斩完门匾之后似乎还不尽如意，还要拔剑斩他的泥塑，他拼命护住了自己的小人，然后那女的半蹲下来，轻轻的用长剑温柔的抵住他的脖子，而后逼问李大壮在哪？

咱们的廖羽小朋友当时就感到诧异了，他什么时候认识一个叫李大壮的人，他心说姐姐你是不是找错人了啊，对了，能不能顺便把你的剑向外面挪那么一厘米，这剑抵在脖子上怪凉的……

可是他最后还是选择了强行露出一张笑脸，笑眯眯的说，这位漂亮的姐姐，首先很高兴认识你，如果你需要帮助我当然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可是我真的不认识李大壮这个人啊，我们整个高山门，哦，不，我们这一个小山包上拢共就我和我师傅两个活人，姑娘如果不是走错了的话那会不会是来扫墓的啊，如果扫墓的话我带你去，咱们出门左转，对了，顺便能不能劳驾这位漂亮的小姐姐把您这帅气的长剑轻轻的拿下去，真的疼疼疼疼疼啊！

扫墓？

莫非那混蛋已经作孽过多遭报应了？

听了廖羽的话那女的莫名其妙的大笑了起来，但是随即又皱了皱眉头，说，不行啊，我是来抢他回去结婚的，如果他死了谁做我丈夫啊。

于是她默默地又把从廖羽脖子上抽走的剑架了回去。

“你最好给我老实交代，他到底怎么……”

话还没说完，这时候他那挫逼师傅穿着睡袍顶着一头鸟窝出来了，刚刚出来见到女人的背影，他立刻转身想要装作什么也没看到的离开，那一张胡子拉碴的脸上已然布满了恐慌。

“李梦洵，你想跑去哪里！”

挫逼师傅还没反应过来，只见一柄长剑伴随着一声怒喝从他耳边擦过，长剑飞的太快，他根本没办法躲开，而在刚刚，如果那剑的主人想要他的性命的话，估计他早已经人头落地了。

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李梦洵呆站原地，一动也不敢动，而后，他就感觉到有一轻盈身姿覆到了他的背上，他甚至可以感受到那人身上的两团温柔……

“梦洵哥哥，人家千里迢迢来找你，你感动不感动啊？”

柔和的声音伴随着清凉的鼻息喷到了他的脸上，李梦洵被一双藕臂紧紧抱住，此刻的他特别无奈，心想着姑奶奶你都拿飞剑来吓唬我了，我真的不敢动啊。

“哦，原来李大壮就是师傅，原来师傅就是这位漂亮小姐姐的丈夫。”

一旁的廖羽似乎明白了这一切，他抱着自己的小人幽幽的离开，走之前还把李大壮这个名字反复的念了几遍。

“你说你，怎么能把我原本叫李大壮的事情随便和我徒儿说呢……”

这个时候的李梦洵一脸黑线，心里估计已经养了无数只草泥马，狠狠地践踏着跑马汉子心中的那片草原。

闹剧收尾，原来这是四年前师傅结下的一段孽缘，而结果也颇有些出人意料，那女的还真的把师傅抢下山去当压寨夫君了，师傅临走前和他说，他孤独了半辈子，也辜负了那个女人半辈子，直至今天他终于明白，有些人真的是很难等到的，所以你得趁着自己年轻的时候去找她，不然到最后，后悔的只会是你自己。

所以师傅就这样走了，那个带他上山供他吃穿的，他虽然表面嫌弃其实心里把他当父亲的男人就这样走了，他不是说要带着自己一起振兴高山门的吗？这种不讲信用的男人，活该找到自己的幸福啊！

好吧，其实廖羽心中也承认，这个男人能找到幸福他真的挺高兴的，那个女人看起来很爱他，只不过，他应该是有一点舍不得吧，以后再也没人骂骂咧咧的吵着叫他赶快去做饭了，再也没人会在他心烦的时候跟他絮絮叨叨的谈人生道理了，他以后可以随便喝师傅酒窖里的酒，而不会再被抓包痛打了，他，从今天开始，没有师傅了。

那个男的走之前把整个高山门都留给了他，并嘱咐他要是实在待不下去就下山去吧，毕竟要他一个孩子守着这偌大的一个山门，实在太过于残忍。

可是，他能走吗？他还有吗？

他走了，高山门就真的散了……

夜，渐渐深了，在九州大陆的某个角落，江湖中某个不为人知的山门之中，一个少年，酒意正醇，高山门下，他趁着酒意胡思乱想，天马行空，好不悲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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