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妾发初覆额

什艾伸出一根手指，把那张艳俗的脸从眼前移开。“不必了，谢谢二哥。”她几乎从牙缝中挤出这句话，“这种事情我自己来，就不劳烦二哥了。”

转过头，她便悄悄的对十五说道，“三朝回门的时候，不要让二哥回来。”

外头的吵闹声越来越高，“是折梵来了？”什艾虽然很想看一眼，却碍于面子，不得不端坐在软垫上，强撑抿着茶水。辛久朝外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落桑却是扒在了窗框上，眼睛都要飞出去。什艾暗自磨牙，心里恨恨的，怎么会有这么一天，自己会嫉妒二哥？

打婿，即在男方迎礼时，女方家中长辈以教训的姿态告诫女婿要好生爱护尊重自己的妻子。打，更是一种认同女婿资格的方式。然而，对折梵面前的这七位来说，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报仇机会。

折梵气定神闲地将身上的赤色锦缎外衫脱了下来，递给一旁的夏放。嘴角勾着的斜度，眼中泛起的暖意，无一不显示着他无法被破坏的好心情。“几位兄长，请。”

这顿打是无论如何也躲不了的，之前的比试集体受到侮辱就算了，唯一的娇妹妹还被这个大尾巴狼给叼走了。新仇加上旧恨，这下场......啧啧啧，一众仙友们搬着小板凳，开心的要围观折梵被打的血腥场面，真是激动人心啊！

“我先来，试试你的身手。”莞武压住了跃跃欲试的曲栗，挥舞着长枪，一跃到折梵的十步之外。折梵伸手做出邀请的姿势，全然不在乎的模样。

拦，拿，扎，刺，一把长枪在莞武的手上使得虎虎生威。枪身婉若游龙，灵活异常，紧紧咬着折梵周身上下的死穴不放。扎枪如箭脱弦，疾走一线，瞬间吞吐，力似奔雷闪电，快捷而迅猛。

不愧是何将神手下的一员虎将，莞武的武艺比之法诀更胜一筹。

只是可惜，他遇到的是折梵。他不用武器，没施仙法。简单的细微动作，轻松化解了长枪的攻击。甚至连一根发丝，都没有被割断。

打了一炷香，莞武索性收回了长枪。“武艺你比我强，辈分我比你强，打不出结果的。”他说完便潇洒的转身回到了屋前，一把按住了曲栗，暗暗警告说，“你打不过的，而且他会让着我，却不会让着你。今儿可是妹妹大喜日子，别惹小十生气。”

“可那混球！”

“住嘴！”似泉罕见的出了声，虽说他一向维护小妹，可至少在见到折梵之前，他也是同意兄弟们教训这小子一顿的。尽管他是神尊，可似泉从来都觉得那些所谓的传说，根本没有任何的可信度。

不过，现在，事情有了些变化。

似泉是第一次见到折梵的面容，却觉得异常熟悉。似乎每看一眼，他都觉得折梵身后是一片白雪。

他拦住曲栗，自己走了出去。

“折梵，尊神？”似泉的语气不屑，仿佛在咀嚼他的名字，“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反转似的问答，让云头上的神仙们集体开始想象一出出激情四射的戏码。

折梵磨砂着袖衫，“哦？我折梵还未有记不住的人，神君一身神通，莫非在异世遇过和我一般无二的人？”他的笑容镇定，令似泉有些动摇了。“大概，是尊神的传说听得太多了，才无端自说自话。”两人的眼神不错，互相紧盯着彼此。

“那，这关算过了？”良久，折梵笑得眯了眼。似泉内心颇不宁静，如同惊涛骇浪的仙法一瞬间涌入身体，他还能站着已经超出想象了。肯定是，留了情分在啊。

他一言不发，默默地走回了飞禽类的位置。剩下的鸟哥们很是踌躇了一会儿，又是出脚，又是往回收，仙友们从云头上往下看，还以为是在跳舞。

直到折梵走到他们面前，七位齐齐退后了一步。

在屋中等了很久的新娘，终于能出门，很是欢喜的提着裙摆要去开门。“哎哎哎，什娘啊，扇子，扇子！”那柄团扇，从落桑的手里，飞到半空。什艾猛然回头，发间的步摇清脆如佩环。

她看着那团扇旋转，辗转如此生。吵闹声，欢笑声，几位哥哥不断的嘱咐，一个又一个宽阔的肩膀，将她稳稳背过南海，她的鼻子发酸，眼眶发涩，却又死死咬住嘴唇，而这一切都仿佛是她面前的走马观灯。然后，扇子依旧稳稳当当落在她的手心。

什艾重新坐下的时候，眼前熟识的人，已经换了。

对面的人倒是精神焕发，原本的美色更添俊朗，说是神祇，论到容貌恐怕只有这位才不负其名。

“新人沃盥！”

两人跪坐旁的矮几，金盘被人小心奉上。一位仙使，一位仙娥，恭敬地执着玉匜分站两旁。寒卿跪下替什艾却扇，方便让她空出双手。玉匜轻轻微斜，天山泉水缓缓流下。什艾将手伸到金盘上，在流水中仔细清洗双手。

接着是，折梵。

她看着面前认真谨慎的折梵，有些想笑，还有些心酸。明明是一个无所不能的神明，却露出如同凡人一般渴求的目光。若说凡人因为弱小而被抛弃，那么这个人又是因为什么才会被辜负？

折梵忽然抬头，淡然一笑，难得正经地收回了目光。

“新人同牢！”

一盘烹饪美味的鲜肉，呈到了两人的面前，仙娥待两人同食之后，一齐退下。折梵侧过头，正好瞥见青汀调侃的嘴角，不知是要做什么妖？他一向是不留后患的，在这么特殊的日子里，一个闲杂人等都不能留，要不他将丰蓝关在南海不就没意义了吗？

“新人合卺！”

什艾分得一半匏瓜，皱着眉头一饮而尽，意外的，暖而不辣，甚至还有些淡淡的蔬果味道。能够在她饮的酒中作怪的，恐怕也只有对面一个人了。惯性地瞪着他的方向，她却恰好看见夏放从台上退了出去，“你让他去做什么？”借着却扇的遮挡，什艾轻轻转向他，低声地问道。

“帮我们铺床去了。”

噎得什艾半句话都接不上，她索性扭过头，冷哼了一声。

“新人结发！”随着最后一声唱和，仙娥跪前，奉上一把装饰金线的匕首。折梵忽然伸出手，将仙使拦下。

她的左手忽然被人握住，紧握着的拳头慢慢舒展开，掌内鲜红的指甲印记还清晰可见。不过，却迅速地被折梵宽大的手掌盖住。“看看，小猫逞强的罪证。”他用两人可闻的声音低低说道。

“你信不信，小猫能咬死你？！”遮扇之后，她眼神凶恶。

忽然，折梵变得更加温柔，挑起她肩上的发，轻轻捻揉。“想家怕什么，以后我陪你多去看看几位兄长。”什艾却并不领情，“你当我三岁啊？”

随着折梵指尖的捏搓，纤细的发丝渐渐脱落，又被仙法托起，漂浮在虚空中。

“这与岁数无关，便是我活了这么多年，依旧想念。”折梵斩发时候低头的伤怀，令她又一次心软。“你的家吗？”

他抬起头，直望进她的双眼。“不过还好，终究是找回来了。”其实这句着实算不上什么情话，甚至还有隐约的替代深意。却莫名的，令什艾万年不曾动摇的心，轻轻摇曳。

“折梵君以后便是我源梧山的女婿，我的亲人，山民，族人，都是折梵君的家人。”强强联合原本就是说好的，如今只不过顺着他的意思说几句情意绵绵的软话，只因什艾深觉驯化夫君这种技术活还是早早做准备才好。

折梵也不拆穿她的口是心非，将自己斩下的发与她的放在一处，弹出了袖中的仙法。淡紫色的雾气环绕在发丝之间，一刚一柔，一明一亮，两种不同的发，不断交缠相融，如同跨越千里的缘分在虚空之中碰撞摩擦。不知是不是底下的仙友们看错了眼，只觉得那台上的仙术几乎现出了火花，连见多识广的青汀都看愣了眼，一时没注意身后的人是谁。

“这是什么？”随着什艾一声询问，雾气缓缓消失，半空中只留下了一枚墨黑的玉戒。折梵拿起玉戒，不容拒绝地将它套在了什艾左手的手指上。

冰凉透彻，什艾盯着墨玉又问了一次。“人间结发是为两方心证，相携白首，你我皆神祇，白首虽不能，却可共伴永世。这墨玉戒，由你我气息而生，你我仙法而养，是咱们之间的心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