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舍去肉身搏鬼虫

可是陈化及双目既闭，却迟迟未得巨鼠撕咬。心中疑惑间，睁开双目观瞧，只见巨鼠朝着陈化及方向张开血盆大口、龇牙咧嘴，而爪下却不断弓身后退，似乎前方有什么更加可怖的怪物，让它胆寒心惊。陈化及心下疑惑，不禁“咦”了一声。音声未落，却听朱有才在一旁发出见鬼般的嚎叫：“妈……妈呀！鬼、鬼、鬼、鬼虫！”

陈化及更加疑惑，正要发问，突觉右肩有活物攀爬触动，下意识扭头去看。不看还好，这一看之下，自己也惊得魂不附体——原来是一只二尺余长的赤头蜈蚣正自石柱攀援而下，已搭上了陈化及半个肩膀。陈化及自随元贞学医以来，入药的干蜈蚣见的也多，但最长不过五六寸。似这般二尺余长的毒物实属初见！

只见这百足毒虫摇晃着小指粗的触角，藉由陈化及身体蠕蠕摇摆而下，口中毒钳呈紫红色，腥臭扑鼻，眼见着是朝那巨鼠而去。巨鼠呲出獠牙，口中呜呜低吼，但硕大的身子却不住后退，如临大敌一般。直退到墙边，再无去处，于是红着双眼四爪蹬地扑将上去。

蜈蚣见巨鼠攻来，也不闪避，毒颚间“嗤”地喷出一股绿气，将鬼怪一般的巨鼠笼罩其中。巨鼠在毒气中“吱吱”惨叫不止，只一会功夫，便七窍流血僵直地躺在地上，四爪朝天，再也不动一下。

这一切都被陈化及与朱有才看在眼里。迄今所见恶兽之多，皆恶不过此食人巨鼠；生平所见毒虫之多，都毒不过这二尺蜈蚣！

石室狭小，绿色毒雾散开来，陈化及与朱有才都感到一阵晕眩。朱有才浑人一个，不知毒气厉害，只道是因为害怕而晕眩，怕陈化及看出笑话，兀自睁大眼睛强撑，口中骂道：“娘的乖乖！这鬼虫好生厉害，把那大老鼠也吓晕……”话未说完，眼前一黑，竟昏了过去。陈化及毕竟是名师高徒，一嗅之下已知奇毒无比，连忙大声言语：“绿气有毒！快屏住呼吸！”说话间眼睛瞄向朱有才，却见他已经昏死过去，只好屏息凝神防止吸入更多毒气，心中万分担忧朱有才安危。

巨鼠毒毙，赤头蜈蚣上前用触角探了一探，似乎对这满是血污的丑陋野兽丝毫不感兴趣。转过头颈，百足密密蠕动，竟朝陈化及而来。陈化及心说不好，但这一副身子除了头颈尚能活动、嘴巴能言音声外，却无一处可以动弹分毫。而这赤头蜈蚣，此时正缓缓逼近陈化及的脖颈，距离一尺有余都可闻见蜈蚣毒颚中的腥臭之气。

真真是才出虎口又如狼穴，这小小石室俨然比阎罗殿更要恐怖。周匝围绕无数具腐朽的尸骨，食骨啖肉的骇人巨鼠，此时又多了个俄顷便让巨鼠毙命的剧毒蜈蚣，这一切都让这个初出茅庐的少年惊异不已。骨子里的沉着与冷静让陈化及自始至终触变未惊，但此时，赤头蜈蚣的毒颚已经触到了他裸露的颈部。那一对毒颚似闪着寒光的锋利铁钳一般，眼见便要刺破肌肤。

陈化及瞥了一眼仍在昏迷的朱有才，心道：“罢了罢了……与其闭目等死，不如舍命拼死一搏，我死后，纵然有才兄逃不脱这地狱般的石室，也好过受那毒虫撕咬之苦！”心念既定，眼中神光一闪，剑眉倒竖，张嘴便朝蜈蚣的头部咬去！

那赤头蜈蚣虽然体大如精怪，但毕竟是虫类，哪经得住陈化及这舍命一咬？剧痛之下，全身肢节陡然一紧，倏地缠绕上陈化及颈部，千百条足爪如锋利丁齿般刺入他的肌肤，同时毒颚暴张，向着陈化及颈后大椎穴便是凶猛一口，把满腔的毒液狠狠地注入了肌肤之内。

大椎穴是人身大穴，又名“阎王夺命锁”，手足三阳的阳热之气正是由此汇入，并与督脉的阳气上行头颈，因此又称“诸阳之会”。陈化及只觉颈部似通红的烙铁灼烧一般，奇痛难忍，紧跟着一股强大炽热的温阳之气直冲天灵，头骨仿佛都要被这股巨力掀开。陈化及仰天“啊”地痛叫一声，全凭体内自然而然之蛮力，张嘴又朝蜈蚣身体咬下——这一咬，真真尽了全力，蜈蚣体内黄的绿的紫的汁水灌了陈化及满口。陈化及此时哪能察觉汁水的剧毒腥臭，只管红着双眼去咬，也不知喝下了多少腥臭难闻的汁液在肚腹。

不多时，赤头蜈蚣仿佛一具蛇蜕下的外皮，没有了血肉支撑，软趴趴掉落在地上，再不动弹一下，竟是死透了。陈化及满嘴满身三色腥臭汁液，低眉望着脚边的蜈蚣尸体，费力地扬起嘴角微微一笑，歪头昏死过去。

谁说梦里不会疼痛？谁说当人濒死时，漫天都是香花和纯洁的白光？

此时陈化及梦里有的，只是头颅中排山倒海的剧痛和膨胀，他在痛苦的黑色巨浪中，仿佛只是一叶飘摇的小舟，随时会被这山呼海啸般的痛楚拍成齑粉。之后是寂静……一切的时间和空间化作一只密不透风的黑色盒子，陈化及身陷到这噬人流沙般的黑色中，耳不能闻，目不视物，留给他的只是这死一般的寂静和泥泞的挣扎……

不知过了多久，恍惚间，突然有石门开启的声音传来：“喀喀喀……”接着，有声音阴恻恻传来：“明日活祭，这里不容任何人干扰，村里面都安排好没有？”有人答：“刘大人，卑职都安排好了，琼浆玉液发将下去，保证化水峪与朱家庄所有人等都瘫成酒虫，醉生梦死！”

这声音，一听便知是刘福与马王爷二人。陈化及耳能听音，头颅里却似千百个毒虫撕咬一般剧痛难忍，他下意识地用双手托着脑袋，试图减轻一点这难忍的剧痛。“咦？”陈化及心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我的手可以动了！”他又暗暗动了动腿脚，也是如手一般活动自如。

陈化及只道是被封穴道在时间的推移下自行开解，却不知此时他的身体已经在这短短时间内发生了剧烈的变化……而这一切，皆因为那只被吸干了的二尺赤头蜈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