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五十五章 小七记忆中的药草香

通道里的风渐渐变缓，吹在脸上不再刺骨。小七的手还抓着青禹的衣角，指尖微微发烫。她忽然停下脚步，鼻尖轻轻抽动了一下。

“我好像……闻到了什么。”她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走那缕气息。

青禹也停了下来，没有说话，只是侧身让她能看得更清楚些。青绫已经游到前方，鼻尖贴着石壁缓缓移动，细长的身躯在微光下泛出一层淡青色的光泽。片刻后，她回头看了两人一眼，尾尖轻点地面三下——有东西。

青禹解开手腕上的藤蔓，将另一端从小七手中轻轻抽出。他从腰间抽出短木剑，藤蔓顺着剑柄延伸而出，在前方断裂的石板上搭成一座简易的桥。小七踩上去时，脚底传来细微的震感，像是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药室的门半掩着，木框腐朽，边缘爬满暗绿色的苔藓。推开门的一瞬，一股陈年草木的气息扑面而来，混着淡淡的苦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味。小七站在门口没动，眼睛一点点睁大。

屋里不大，四面是倒塌的药架，陶罐碎了一地，干枯的根茎散落在尘土中。正中央摆着一张石台，上面放着几只完整的玉盒，盒盖微启，露出里面尚未完全失活的药材。角落里，一株叶片呈星芒状的小草静静立着，叶尖还凝着一点露水般的光。

“星露草。”青禹低声说，走上前翻开随身携带的药册，对照着古籍残图一项项比对，“这本子上记过，它喜阴湿，三十年才结一次露，炼化寒毒最是有效。”

小七没听他说完，已经慢慢走到石台前。她的手指悬在星露草上方，迟迟没有落下。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碰了碰那片叶子。

“这个……要三片叶子才够。”她喃喃道，“煮水的时候不能用铁器，火也不能太旺……”她顿了顿，眼神忽然亮了一下，“青禹怕苦，得多加半朵雪莲。”

青禹猛地抬头，看着她。

小七自己也愣住了，像是没反应过来刚才说了什么。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那株草，眉头微微皱起，仿佛在努力抓住什么快要消散的画面。

“我记得……”她声音有点抖，“我在一个地方熬过药。天快黑了，外面刮着风，炉子很小，我蹲在地上看着火……你坐在旁边，脸色很难看，手一直在抖……”

青禹没动，只是静静听着。

“我说‘再等一会儿就好’，你点点头，闭着眼不说话。后来我把药端给你，你喝了一口，皱了眉头，但还是全喝了。你说‘不苦’，其实明明很苦……”她说着说着，嘴角竟微微翘了起来，“你还摸了摸我的头，说‘小七熬的药，哪会苦’。”

青禹眼眶有些发热。他低下头，把药册合上，放在一旁。

“你记得。”他说，声音很稳，“你还记得。”

小七抬起头看他，眼神里仍有迷茫，但多了点别的东西——像是从深井里浮上来的一线光。

青绫这时游到石台边，张口吐出一丝青焰。火焰极淡，温度却刚好，落在炉灶凹槽里，像一簇不会熄灭的炭火。她用尾尖将一只空陶碗推到小七面前，又点了点角落的药柜，示意里面有可用之物。

小七看了看那碗，又看了看炉火，慢慢蹲下身去翻找。她从柜子里取出几味药材，动作起初很慢，像是在确认每一种的味道和触感。找到雪莲时，她停了一下，指尖抚过那半朵干花的边缘，轻轻叹了口气。

她开始配药。洗药、切片、控火、入水，每一个步骤都带着迟疑，却又奇异地准确。青禹坐在一旁的断凳上，没有插手，也没有催促。他只是看着，偶尔在她拿不准分量时，轻声提醒一句：“这片再薄一点。”“火小了，加一缕焰。”

当第一杯药茶终于端到他面前时，小七的手还在微微发抖。她把碗递过去，低声道：“你试试。”

青禹接过碗，低头闻了闻。药香清淡，带着星露草的凉意和雪莲的微甜，入口应该不会太苦。他喝了一口，温热顺滑，火候恰好。

“好喝。”他说。

小七没说话，只是低着头，手指绞着裙角。

他又喝了几口，把碗放下，伸手揉了揉她的发。“和从前一样。”

小七猛地抬头看他，眼里突然有了光。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轻轻笑了下，眼角有一点湿润的亮。

那天之后，她每天都会来药室。

有时候是清晨，阳光刚斜照进来，她就背着竹篓走进门，把新采的草药摊在石台上晾晒。有时候是傍晚，青禹练完功回来，看见炉火正温，小七坐在灶前盯着药壶，手里拿着一片叶子反复比对药册上的图样。

青绫依旧守在一旁。火由她控，药由小七熬，青禹只负责喝完，然后说一句：“好喝。”

有一次，小七不小心把火调大了些，药汁溢了出来，洒在石台上嘶嘶作响。她慌忙去救，手背被烫了一下，立刻红了。青禹立刻起身，从药册夹层里取出一小盒膏药，蹲下来给她涂上。

“别急。”他说，“明天还能再熬。”

小七看着他低头替自己上药的样子，忽然说：“我以前是不是经常这样？弄砸了事，你就帮我收拾。”

青禹手上一顿，抬眼看了她一下，笑了：“是啊，老样子了。”

她也笑了，这次笑得久了些。

药室渐渐有了人气。干枯的药材被清理出去，新的被整整齐齐摆进玉盒；炉灶修好了裂缝，石台擦得发亮；连墙角那只破陶罐，也被她捡来插了一枝不知从哪找来的野花。

某天夜里，青禹路过药室，看见灯还亮着。他推门进去，见小七披着外衣坐在灶前，手里捧着一碗刚熬好的药茶，眼睛半闭，像是睡着了又舍不得放下。

他走过去，轻轻把药碗取下，盖上盖子。小七惊醒，迷迷糊糊看了他一眼，喃喃道：“还没给你……”

“明天再给。”他把她扶起来，脱下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肩上，“走，回去睡。”

她靠在他肩上，走得慢，但没再需要人牵。快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回头看了眼那盏灯。

“我想多记住一些。”她说，“不是靠别人告诉我，是我自己想起来的。”

青禹没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第二天，她起得比谁都早。药室门开时，青绫已经在炉边等着，青焰微吐，火温正好。小七从竹篓里取出昨夜挑好的药材，一片片放入陶壶。水沸时，她轻轻搅动，目光专注，动作稳定。

青禹走进来时，药香已弥漫满屋。

他坐到老位置，看着她把药茶倒进碗里，端到自己面前。碗沿干净，没有一丝洒漏。

他接过，喝了一口。

“好喝。”

小七低头笑了，眼角有光。

青绫站在两人身后，尾尖轻轻搭在地面，目光扫过四周，确认一切如常。屋外风静，舟内安宁，只有炉火轻微跳动的声音，和三人平稳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药香缭绕，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