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考场”的路

魔尊陛下所谓的“魔气洗练”，其过程之酸爽，实在不足为外人道也。

具体细节我已不愿过多回忆，大致可以理解为，把我这身纯正的、冒着傻气的魔气，像揉面团一样强行搓扁捏圆，再掺入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杂质，试图让它看起来不那么“魔”，更像是某种……嗯，比较另类的、可能资质奇差但绝非凡间品种的“灵气体质”？整个过程堪比一次全方位的、由内而外的、暴力拆解再胡乱拼凑的生化改造。当我从那个散发着刺鼻药水（或许是某种魔界酸液）味的洗练池里爬出来时，感觉灵魂都已经被洗涤得皱巴巴了，修为更是肉眼可见地跌到了谷底，现在别说魔将，估计来个强壮点的凡人樵夫都能把我给撂倒。

行吧，弱鸡就弱鸡吧，反正卧底也不需要太能打，容易暴露。 我苦中作乐地想着，现在我这状态，演个落魄散修或者求仙无门的废柴，简直本色出演，毫无压力。

还没来得及多喘口气，甚至没领到一分钱差旅费，我就被那两个沉默得像石头一样的魔尊亲卫，架着胳膊拖到了魔域边缘一处隐秘的传送阵。阵法的光芒亮起时，我最后看到的，是炎煞那张写满“你小子最好别失败”的脸，以及魔域永恒晦暗的天空。

再见了，我亲爱的、虽然破但好歹呆了这么久的魔域老家。虽然你空气质量差、职场环境卷、老板还爱画饼，但至少……呃，至少比较熟悉？ 一阵天旋地转的失重感袭来，我的告别词被硬生生憋回了肚子里。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是永恒，当我终于从那种五脏六腑都快被甩出来的恶心感中稍微恢复时，一股截然不同的气息扑面而来。

不是魔域那熟悉的、带着硫磺和血腥味的浑浊魔气，而是一种……清新、湿润、带着草木芬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灵动之感的气息。

我晃晃悠悠地站稳，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小树林里。脚下是松软的、覆盖着青苔的泥土，周围是高大挺拔、枝叶苍翠的树木，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斑驳的光点，鸟儿（或者是仙禽？）在枝头叽叽喳喳地鸣叫。远处，是连绵起伏的青山，云雾缭绕在山巅，一派祥和宁静的仙家气象。

我……这是到地方了？青云宗势力范围？

我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

嚯！这空气质量！PM2.5绝对是优！灵气含量超标啊！ 一股浓郁精纯的天地灵气涌入肺腑，让我这具刚刚被“改造”过、虚弱不堪的身体，竟然感到了一丝丝……舒坦？就像久旱的沙漠旅人突然喝到了甘泉。

然而，舒服了没两秒，异样感就来了。

等等……头晕？还有点胸闷气短？ 我扶着旁边一棵树，感觉有点脚软。这什么情况？难道仙门的灵气对我们魔族是毒气？不对啊，洗练之后我应该不算纯种魔了……哦，明白了，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晕氧？不对，是晕灵！

想想也是，我一个在魔域那种“重污染”环境里长大的土着，突然跑到这种“超纯净氧吧”，身体不适应太正常了。 我无奈地苦笑，就像习惯了雾霾的人突然到了高原，醉氧了。

稍微缓了缓，我开始打量四周。魔尊那边虽然不靠谱，但传送地点倒是没出错——根据炎煞那约等于无的“常识培训”，以及我手中那份简陋得只有一条指向山脉深处的箭头和“青云宗”三个字的皮质地图（这大概算是本次任务唯一的实物经费支出了），我现在应该位于青云宗势力范围的外围。

接下来，就是找到青云宗对外开放的入门考核报名点了。 我叹了口气，怀着一颗如同去上坟般沉重的心情，迈开了脚步。

沿着林间依稀可辨的小径往外走，周围的景致愈发宜人。溪流潺潺，奇花异草点缀其间，偶尔还能看到一两只灵鹿警惕地跑开。空气中灵气的浓度越来越高，让我这个“晕灵”患者更加头晕眼花。

不得不说，这仙门地界，环境是真的好。 我一边努力适应着“高氧”环境，一边忍不住在心里对比。比起魔域那鸟不拉屎、到处是岩浆和骸骨的地方，这里简直是5A级风景区。要是来旅游度假，绝对是顶级享受。可惜啊……

可惜我不是来旅游的，是来送人头的。 这美好的景色，在我眼里自动蒙上了一层悲壮的滤镜。你看那山，像不像即将镇压我的五指山？你看那水，像不像将来洗刷我罪孽（虽然我还没开始犯罪）的圣水？你看那花，开得多灿烂，像不像我短暂而绚烂的卧底生涯？

走了约莫小半天，路上开始出现三三两两的行人。大多是年轻人，穿着各异的服饰，但脸上都带着朝圣般的兴奋和期待，朝着同一个方向前进。不用说，这些都是和我一样，怀揣着修仙梦想（或者像我一样，怀揣着不可告人目的）前来参加青云宗入门考核的。

听着他们兴奋地讨论着青云宗的历史悠久、功法玄妙、哪位长老又突破了境界，我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年轻人，还是太天真啊。你们只看到仙门的光鲜亮丽，哪里知道这里面水有多深，考核有多卷？ 作为一个经历过两世职场（魔场）毒打的老油条，我对此表示悲观。这青云宗作为业界龙头，入门考核怕是比考公务员还难。

果然，越往前走，人越多。渐渐地，形成了一个小小的人流。空气中除了灵气，还弥漫着一股紧张的竞争气氛。有人在高谈阔论，展示家学渊源；有人在默默背诵道经，临时抱佛脚；还有人则像我一样，沉默寡言，眼神中透露出深深的忧虑（虽然我的忧虑和他们可能不太一样）。

好吧，至少我不是孤身一人。有这么多的“考友”相伴，黄泉路上……啊呸，是考核路上，倒也不寂寞。 我自嘲地想。

远远地，已经能看到一座巍峨的山门矗立在云雾之中，上面似乎用古篆写着“青云”二字，金光闪闪，道韵流转，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一股磅礴的威压。山门前是一片巨大的广场，此刻已经聚集了黑压压的一片人头，怕是有数千之众。

好家伙，这招聘会……不对，是招生现场，规模够大的。 我咂咂嘴，录取率怕不是要低到令人发指。魔尊陛下，您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就我这被洗练得只剩半条命的底子，再加上临时抱佛脚学的丧尸礼仪，真的能在这千军万马中杀出重围，成功“考编上岸”吗？

我感觉我的前途，就像这青云宗山门前的云雾一样，迷茫得很。

走到广场边缘，我看到了一些穿着统一青色道袍、神色严肃的青云宗弟子在维持秩序，引导新来的人去指定区域登记报名。他们一个个气息沉稳，眼神锐利，显然修为不弱。

安检开始了。 我心头一紧，下意识地运转起那半生不熟的《敛息诀（青春版）》，努力将体内那点被改造得亲妈都不认识的微弱气息收敛到极致，同时尽量让自己的走路姿势看起来自然一点，别像炎煞教的那样同手同脚。

放松，影煞，放松！你现在是个渴望仙道的普通青年，眼神要纯洁，表情要向往，动作要……要像个正常人！ 我不断给自己做心理建设，朝着报名点那长长的队伍末尾走去。

排在我前面的是个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年，激动得小脸通红，不停地搓着手。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友好地笑了笑：“这位大哥，你也是来参加考核的吗？好紧张啊！”

我看着他那双清澈（且愚蠢）、充满希望的眼睛，努力挤出一个温和（且僵硬）的笑容：“是啊，一起来碰碰运气。”

心里却在疯狂吐槽：紧张？小伙子，你这顶多是考前综合征。哥哥我这是背负着整个魔族的（不靠谱）期望，怀里还揣着个遥控炸弹，来进行一场成功率无限接近于零的死亡考试，我这心情，跟你那是一个量级的吗？

这不是出差，这简直是送死前的观光旅游。 我抬头望了望那高耸入云的山门，以及后面那绵延无尽、散发着强大气息的仙山福地，一种名为“绝望”的情绪，如同周围的灵气一样，浓郁得让我几乎窒息。

罢了，来都来了。 我叹了口气，认命地跟着队伍缓缓向前挪动。

青云宗的各位大佬，待会儿测资质的时候，千万给点力，随便给个杂灵根、废资质就把我打发到哪个山旮旯里自生自灭就行，可千万别看出什么“清奇”的资质啊！我只想安静地当个外围卧底，摸鱼划水，不想进核心圈作死啊！

考核，开始吧……虽然我的内心，已经提前交了一张白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