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鬼愁坡上，刀尖行路

那一颗滚落在地的人头，眼睛还大睁着，残留着死前的错愕。喷涌的血柱，将周围的尘土都染成了一片暗红。

整个嘈杂的山谷，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扼住了喉咙，出现了短暂的死寂。

无论是悍不畏死的山匪，还是苦苦支撑的护卫，都下意识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望向那具缓缓倒下的无头尸体，以及他身后那个持刀而立的清秀少年。

赵德管事瘫在地上，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刚刚从鬼门关前转了一圈的他，脑子还是一片空白。

周通的九环大刀砍翻了面前的一个山匪，他回头看到这一幕，手上的动作都慢了半拍，满脸的血污也掩盖不住他眼神里的惊骇。

他知道陈平不简单，却没想过会是这么个不简单法。那可是黑风寨的三当家，一手板斧功夫在黑风岭也是排得上号的狠角色，就这么……没了？

“三……三当家！”

山匪那边终于有人反应过来，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悲呼。

这一声，像是点燃了火药桶。

“杀了他！给三当家报仇！”

离陈平最近的几个山匪红了眼，舍弃了对手，疯了一样地朝他扑了过来。

陈平没有恋战，一击得手，他脚尖在地上一点，身形如一片落叶，飘然后退，瞬间就融入了己方的护卫阵型之中，将那几个扑来的山匪交给了身前严阵以待的同伴。

他退到周通身边，胸口微微起伏，握刀的手稳如磐石，眼神却在飞快地扫视整个战场。

“好小子！”周通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压低声音，语气里是压抑不住的激动和后怕，“你他娘的藏得够深啊！”

陈平没有回应，他的注意力，已经落在了那个骑在马上的黑风寨大当家，王霸的身上。

王霸的脸上，已经没了之前的张狂和得意。他的一双牛眼死死地锁定在陈平身上，那眼神，像是要将他生吞活剥。他没想到，自己眼中的一群肥羊里，竟然藏着这么一头咬人的狼。

“都他娘的给老子让开！”王霸怒吼一声，双腿一夹马腹，那匹黑色的高头大马发出一声长嘶，竟踏着满地的尸体和碎石，朝着商队的阵型冲了过来。

他手中的开山巨斧，在空中划过一道沉重的弧线，带着一股劈开山峦的气势，狠狠地砸向护卫们组成的盾墙。

“顶住！”周通怒目圆睁，和另外两名护卫一起，用盾牌和身体硬扛了上去。

“铛！”

一声巨响，火星四溅。周通三人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传来，齐齐闷哼一声，被震得连连后退，周通的虎口更是直接被震裂，鲜血直流。

王霸的悍勇，远超寻常山匪。他一人一马，竟硬生生地在护卫的阵线上撕开了一道口子。

“小子，拿命来！”王霸的目标很明确，就是陈平。

马蹄翻飞，巨斧卷起恶风，直取陈平的头颅。

面对这雷霆万钧的一击，陈平没有硬接。他知道，以自己的力量，和这个天生神力的悍匪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

就在斧刃及体的瞬间，他的身体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态向旁边一扭，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斧锋。同时，他脚下的地面，两根不起眼的草绳，像是活过来一般，毒蛇般缠向了马腿。

缠绕术！

这是他第一次在实战中，将法术用在如此细微的地方。那两根草绳上，附着着他一丝微弱的灵力，韧性远超寻常。

战马正在高速前冲，前蹄猛地被绊住，顿时发出一声痛苦的悲鸣，巨大的身体失去了平衡，重重地向前栽倒。

王霸反应极快，在战马倒地的瞬间，他便从马背上一跃而起，庞大的身躯在空中一个翻滚，稳稳地落在了地上。但他这必杀的一击，终究是被打断了。

落地后的王霸，看向陈平的眼神里，除了愤怒，更多了一丝凝重和忌惮。刚才那一下，绝不是普通的绊马索能做到的。

陈平一击得手，毫不恋战，再次后退，与王霸拉开了距离。

他心里很清楚，自己能做的，也仅限于此了。缠绕术对付这种气血旺盛的武夫，效果大打折扣，刚才那一下已经是极限。正面交锋，自己绝不是对手。

整个战场的压力，此刻都汇集到了他这一点上。

山崖上，一直维持着光幕的孙老三，那双始终闭着的眼睛，不知何时已经睁开，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异色。

而另一边，正在调息的刘家师兄弟，看到陈平大出风头，师兄刘康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低声啐了一句：“哗众取宠的野狐禅罢了，终究是上不了台面的凡人手段。”

师弟刘杰捂着肩膀上的伤口，眼神里却多了几分嫉妒和不甘。

战场由不得他们多想。王霸被陈平拖住，给了护卫们喘息之机。周通等人立刻重整阵型，再次将缺口堵上。

王霸怒吼连连，巨斧挥舞得虎虎生风，将几个试图靠近的护卫砸飞出去。但他毕竟只有一个人，被十几个护卫围在中间，一时间也冲不出来。

他很清楚，擒贼先擒王。只要杀了陈平这个诡异的小子，这群护卫的士气必然崩溃。

“弓箭手！给我射死那小子！谁能取他项上人头，赏金百两，寨里三当家的位置就是他的！”王霸一边厮杀，一边嘶声下令。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山崖上和山匪阵中，立刻有数十名弓箭手调转了箭头，将陈平锁定为目标。

陈平顿感头皮发麻，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再能躲，也躲不过这铺天盖地的箭雨。

他毫不犹豫，一个翻滚，躲到了一辆被砸毁的马车后面。

“嗖嗖嗖！”

箭矢如蝗，密集地钉在马车上，发出“笃笃笃”的闷响。有几支箭矢穿透了薄弱的木板，擦着他的头皮飞过，惊险万分。

“陈平兄弟！”周通看得目眦欲裂，想要冲过去帮忙，却被王霸死死缠住，分身乏术。

赵德管事躲在光幕下，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对着山崖上的孙老三连连作揖：“孙老！孙前辈！还请出手救救陈小哥啊！”

孙老三面无表情，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被箭雨压制得抬不起头的陈平，又看了一眼在人群中左冲右突的王霸，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山谷。

“鼠辈，闹够了。”

话音落下，他将手中那面土黄色的小旗往空中一抛。小旗迎风便长，化作一面三尺高的大旗，旗面上光芒流转。

孙老三掐动法诀，口中念念有词，朝着那大旗遥遥一指。

“地刺术！”

只见王霸脚下的地面，突然剧烈地颤动起来。下一刻，数十根尖锐的土刺，毫无征兆地从地下猛然穿出，形成了一片绝杀的牢笼。

王霸骇然色变，他感觉到一股致命的危机将自己笼罩。他狂吼一声，全身的肌肉坟起，脚下猛地发力，想要从土刺的包围中跃出。

但他终究是凡人之躯，速度哪里快得过法术。

“噗！噗！噗！”

数根土刺，从下至上，瞬间贯穿了他的身体。一根从他的小腹刺入，后腰穿出；一根洞穿了他的胸膛；还有一根，直接从他的下颚穿过，从头顶冒了出来。

王霸的动作，就这么僵在了半空中。他脸上的表情，定格在极度的痛苦和不信之中。手中的开山巨斧，“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这位在黑风岭横行多年的悍匪头子，就这么被串成了一个血肉模糊的葫芦，死状凄惨无比。

大当家，死了？

所有山匪都停下了动作，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大当家死了！快跑啊！”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剩下的山匪顿时作鸟兽散，一个个丢盔弃甲，连滚带爬地朝着山谷外逃去。

士气，在主帅阵亡的那一刻，彻底崩溃了。

“穷寇莫追！”孙老三的声音再次响起。

护卫们也大多到了强弩之末，无人去追。他们看着满地的尸体和哀嚎的同伴，一个个瘫坐在地上，大口地喘着粗气。

赢了。

一场血战，终于结束了。

陈平从马车后面走了出来，他身上沾满了尘土，胳膊上还被流矢划开了一道口子，模样有些狼狈。

他看了一眼被土刺穿透的王霸，又看了一眼山崖上那个缓缓收回法旗的灰袍老者，心里对修仙者的力量，有了更深一层的认识。

炼气五层，对付凡人，已是碾压。

自己这点手段，在真正的修士面前，终究还是太稚嫩了。之前跟柳婧对付那几个炼气中期的修士，只能是说他命大，无知者无畏。

赵德管事连滚带爬地跑到陈平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激动得语无伦次：“陈……陈小哥！救命之恩，大恩不言谢！从今往后，你就是我赵德的亲兄弟！”

周通也拖着疲惫的身体走了过来，一拳捶在陈平的肩膀上，咧嘴大笑：“好小子，俺就知道你不是一般人！今晚，哥哥我请你喝酒！”

幸存的护卫们，看向陈平的目光，已经彻底变了。再也没有人敢把他当成一个细皮嫩肉的少年，那眼神里，是混杂着敬佩、感激，还有一丝畏惧的复杂情绪。

在这趟刀口舔血的旅途中，实力，永远是赢得尊重的唯一通行证。

陈平不动声色地挣开赵德管事的手，对着众人拱了拱手，算是回应。

他走到一旁，从行囊里拿出伤药，默默地处理着自己胳膊上的伤口。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自己在这支商队里，再也无法低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