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途中异变，人心鬼蜮

血战之后的河谷，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和焦臭味。夕阳的余晖洒下来，将满地的狼藉镀上了一层诡异的金色。

商队活下来的人，不足出发时的七成。护卫们折损了近半，伙计和车夫也死了不少。几乎人人带伤，气氛沉重而压抑。

赵德管事很快从劫后余生的激动中冷静下来，他那张胖脸在暮色中显得格外严肃，开始有条不紊地指挥众人收拾残局。

清点伤亡，救治伤员，掩埋尸体，整理散落的货物……一切都进行得井然有序。在这种时候，这位大管事展现出了他精明干练的一面。

陈平没有参与进去，他只是找了个僻静的角落，盘膝坐下，默默运转《万木长青诀》，恢复着消耗的体力和那一丝微薄的灵力。

胳膊上的伤口在灵力的滋养下，传来一阵阵酥麻的痒意，正在快速愈合。

他不时地抬眼，观察着营地里的众人。

周通正带着几个相熟的护卫，将战死兄弟的尸体一个个抬到一起，用草席包裹起来。这些尸体会被带到下一个城镇火化，骨灰再由商行送回家乡。周通这个粗豪的汉子，此刻眼圈通红，动作却很轻，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赵德管事则亲自走到了孙老三和刘家师兄弟面前，躬身行礼，奉上了一个沉甸甸的钱袋。

孙老三眼皮都未抬，只是淡淡地摆了摆手，拒绝了。

刘家师兄弟却毫不客气地接了过来。师兄刘康掂了掂钱袋，脸上露出几分理所当然的倨傲，嘴里还抱怨着：“赵管事，不是我说你。这次若不是我师兄弟二人拼死力战，恐怕你们这趟生意就做到头了。黑风寨这等小角色，竟也让咱们如此狼狈，你们归云商行的护卫，也该好好操练操练了。”

他说话时，眼神有意无意地瞥向陈平的方向，话里的敲打意味不言而喻。

赵德管事只是陪着笑，连连称是。

陈平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毫无波澜。他知道，刘康这是在嫉妒，在试图贬低自己的功劳，来抬高他自己。这种小人行径，他连生气的念头都没有。

天色完全黑了下来，营地里重新燃起了几堆篝火，只是气氛远不如昨夜那般热烈。

赵德管事亲自端着一盘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腿和一壶好酒，走到了陈平面前。

“陈小哥，”他将东西放下，在陈平身边坐了下来，语气诚恳，“今天的事，多亏了你。若不是你先杀了那三当家，又绊倒了王霸，给了孙前辈出手的时机，我们这支队伍，恐怕真的要交代在这里了。”

他看得很清楚，孙老三虽然实力最强，但似乎有所顾忌，一直没有主动出击，直到陈平创造了绝佳的机会，他才一击定乾坤。可以说，陈平才是这场胜利的关键。

“赵管事言重了，我也是为了自保。”陈平淡淡地说道。

“不管怎么说，这份恩情，我赵德记下了。”赵德从怀里又摸出一个小巧的布袋，递给陈平，“这是二百两银票，算是商行给小哥的额外谢礼。我知道小哥不是寻常人物，这点俗物或许入不了你的眼，但也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陈平没有拒绝，他现在确实需要钱。他接过银票，道了声谢。

赵德见他收下，脸上的笑容更真诚了些。他压低声音，说道：“陈小哥，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赵管事但说无妨。”

“你今天，风头出得太大了。”赵德叹了口气，“你看那边。”

他朝刘家师兄弟的方向努了努嘴。那两兄弟正聚在一起，一边喝酒，一边对着陈平这边指指点点，虽然听不清说什么，但脸上的神情，绝不友善。

“刘康、刘杰这两兄弟，是临江城刘家的旁系子弟，心高气傲，又睚眦必报。你今天抢了他们的风头，他们嘴上不说，心里肯定记恨上你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接下来的路，你可要多加小心。”赵德提醒道。

“多谢管事提醒，我心里有数。”陈平点了点头。

“还有孙老，”赵德继续道，“这位前辈是商行花大价钱请来的，只负责应对他能力范围内的修士。像今天这种凡人匪寇，若非到了万不得已，他一般是不会出手的。这是规矩。你坏了规矩，虽然是救了大家，但……唉，总之，你自己多留个心眼吧。”

陈平心中了然。难怪孙老三一开始只是防御。修仙界有修仙界的规矩，高阶修士随意屠戮凡人，是会沾染因果，影响心境的。孙老三最后出手，也是因为王霸已经威胁到了整个车队修士的安危。

他看似帮了孙老三，实际上也可能让孙老三觉得他多事。

人心，果然是比妖兽更复杂的东西。

“小哥，我还有个不情之请。”赵德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接下来的路程，可否请你……移步到我的马车附近？我这条老命，还想安安稳稳地带回家呢。”

陈平看了他一眼，笑着点了点头。他知道，这是赵德在向他示好，也是在寻求庇护。

从这天起，陈平在车队里的待遇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拥有了一辆单独的马车，虽然不大，但足以让他一个人在里面打坐休息，免去了风餐露宿之苦。每日的饮食，也由赵德的亲信专门送来，都是最好的酒肉。

周通和其他幸存的护卫，更是将他奉若神明。周通一有空就来找他喝酒聊天，把他当成了主心骨。

陈平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马车里，除了修炼，就是研究那几个从血煞盟和黑风寨缴获的储物袋。

黑风寨的几个当家，储物袋里除了金银财宝，并没有什么修士用的东西。倒是那柄开山巨斧，材质不凡，是百炼精钢所铸，可惜太过沉重，不适合他用。

他把注意力，主要放在了血煞盟那几人的遗物上。

黑煞的鬼头刀是件不错的中品法器，阴气森森，陈平用不惯，也怕惹麻烦，便将其封存起来。倒是从另外两人身上找到的一本名为《血影遁》的残篇功法，引起了他的兴趣。

这是一种燃烧精血，短时间内爆发速度的逃命秘术。虽然邪门，但在关键时刻，或许能救自己一命。他默默将法诀记下，却不打算轻易修炼。

在清点物品时，他还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发现了一张绘制着复杂纹路的兽皮地图。地图的材质很古老，上面画的似乎是云梦泽深处的某个区域，终点标记着一个血色的骷髅头图案。

这会是什么？某个邪修的洞府？还是什么天材地宝的所在地？

陈平将地图收好，直觉告诉他，这东西以后或许会有大用。

车队休整了一天，便再次上路。或许是黑风寨被灭的消息传了出去，接下来的几天，一路平安无事，再没有遇到不开眼的匪寇。

车队里的气氛也渐渐缓和下来。但陈平却能感觉到，一股暗流，正在他周围涌动。

刘家师兄弟对他的敌意，几乎不再掩饰。好几次，他都感觉到刘康用阴冷的目光在背后注视着他。

这天，车队行至一片广袤的沼泽地。这里雾气很重，能见度不足三丈，道路泥泞难行。

按照行程，穿过这片沼泽，再有两天的路程，就能抵达临江城了。

所有人都归心似箭，脚下的步伐也快了几分。

就在车队行至沼泽中心时，走在最前面的刘康忽然停了下来，指着前方不远处，有些兴奋地喊道：“你们看！那是什么？”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在灰蒙蒙的雾气中，一株约莫半人高的小树上，结着一颗拳头大小、散发着幽蓝色光芒的果子。

那果子周围的雾气，都仿佛被它的光芒染上了一层奇异的色彩。

“是幽蓝果！”师弟刘杰也惊呼起来，脸上满是贪婪，“据说此果能洗涤灵根，提升修炼资质！虽然只有一丝效果，但对我们炼气期修士来说，也是无价之宝了！”

孙老三不知何时也睁开了眼睛，他看着那颗果子，眉头却紧紧地皱了起来，沉声道：“不对劲。此等灵果，周围岂会没有妖兽守护？事出反常必为妖，不要轻举妄动。”

“孙前辈，你也太小心了。”刘康却不以为然，他讥讽地看了陈平一眼，意有所指地说道，“机缘就在眼前，若是畏首畏尾，一辈子也只能当个默默无闻的散修。不像某些人，靠着些上不了台面的小聪明，就以为自己能耐了。”

说罢，他不再理会孙老三的劝阻，对刘杰使了个眼色：“师弟，我们上！取了这灵果，你我师兄弟日后筑基有望！”

两人祭出飞剑，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朝着那株小树飞了过去。

陈平坐在马车里，撩开帘子看着这一幕，心里那股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他修炼《万木长青诀》，对草木生机最为敏感。可在那株看似生机勃勃的小树周围，他却感觉到了一股死寂。那不是寻常的安静，而是一种万物凋零、生机被吞噬殆尽的死气。

“周大哥，让大家停下，不要靠近！”陈平对跟在马车旁的周通低声说道。

周通对陈平如今是言听计从，立刻大声传令，让整个车队都停在了原地。

赵德管事也从马车里探出头，紧张地看着前方。

就在刘家师兄弟即将靠近那株小树，伸手要去摘取果实的时候，异变陡生！

他们脚下的泥沼，突然剧烈地翻滚起来，如同沸腾的开水。下一刻，一张足有马车大小的、布满了粘液和吸盘的巨口，从泥沼中猛然张开，朝着两人一口吞了下去！

那所谓的“幽蓝果”，根本不是什么果子，而是那巨口中伸出的一根肉质触须顶端的诱饵！

“啊！”

惨叫声只来得及发出一半，便戛然而止。

刘家师兄弟，连人带飞剑，瞬间就被那张巨口吞噬，连一丝浪花都没有翻起。

紧接着，一个庞大到令人窒息的身体，缓缓地从泥沼中浮现。

那是一只如同小山般的巨型蛤蟆，浑身长满了墨绿色的脓包，背上还插着几根白森森的骨头，不知是人还是兽的。它的一双眼睛，如同两盏巨大的黄色灯笼，充满了残忍和饥饿的光芒。

“是……是炼气后期的‘沼泽巨蟾’！”孙老三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声音都颤抖了，“快跑！所有人，快跑！”

炼气后期！

这四个字，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整个车队，瞬间陷入了比之前面对黑风寨时，还要巨大的恐慌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