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天字一号，龙血之契

迎客楼，天字一号房。

房内的陈设，比陈平之前住的那间要雅致得多。一鼎三足铜炉里，燃着宁神的檀香，墙上挂着一幅笔法飘逸的《松鹤延年图》，画中仙鹤的眼瞳，竟是用两颗米粒大小的灵石镶嵌而成，在光线下闪烁着微光。

那位自称白素的女子，已经摘下了面纱。

她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的年纪，肌肤胜雪，眉如远黛，一双凤眼清冷如水，却又带着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疏离。只是眼角眉梢，似乎总萦绕着一抹淡淡的、挥之不去的倦意。

她就是这间天字一号房的主人，一个让陈平完全看不透深浅的筑基期炼丹师。

“坐。”白素指了指对面的一个蒲团，声音依旧清冷，却比在门口时多了一丝人气。

陈平依言坐下，将那袋沉甸甸的灵石放在身侧。他没有急着开口，只是安静地等待着对方的下文。

“你叫陈平？”白素为他斟了一杯茶，茶水入杯，竟有丝丝寒气升腾，显然不是凡品。

“是。”

“黑雾沼泽一行，丹心堂的姚成和秦岳，是你杀的？”她问得直接，目光如炬，仿佛要看穿陈平的五脏六腑。

陈平端起茶杯的手停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稳。他将茶杯送到嘴边，轻轻呷了一口，一股冰凉的灵气顺喉而下，让他因斩杀秦岳而有些浮躁的心神，都为之一清。

“他们想杀我，我只是不想死。”他答道。

这个回答，等于默认了。

白素的眼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异色。她本以为，陈平会矢口否认，或者编造些别的说辞。一个炼气三层的修士，承认自己杀了炼气七层的丹心堂内门弟子，这需要的，可不仅仅是胆量。

“丹心堂的堂主姚万山，是秦岳的亲师叔，为人护短，睚眦必报。你觉得，古怪人那句空口白话，能护你多久？”白素又问。

“晚辈不知。走一步，看一步罢了。”陈平放下茶杯，神情坦然。

他知道，自己现在就像是惊涛骇浪里的一叶扁舟，古怪人和白素，都是他可能抓住的浮木。但他更清楚，浮木终究是浮木，真正能让他不被淹死的，只有他自己学会游泳。

白素看着他，忽然沉默了。

她见过太多在生死边缘挣扎的散修，他们或卑躬屈膝，或色厉内荏，或狡诈如狐。却从未见过像陈平这样的。他身上有一种奇怪的矛盾感，既有底层修士的谨慎和狠辣，又有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沉稳和坦荡。

“你想要什么？”许久，白素终于开口。

“我需要一个身份，和安稳。”陈平抬起头，迎着她的目光，“一个能让我安安稳稳地修炼，安安稳稳地赚钱，不用再担心走在路上，会突然有人跳出来要我的命的身份。”

“我能给你。”白素点头，“但你能给我什么？”

“我能给你的，想必你已经猜到了。”陈平说，“阁下是炼丹师，最需要的，无非是高品阶的灵草。而我，正好擅长此道。”

“百宝阁也能给你提供庇护，你为何不选他们？”

“百宝阁要的是一个能稳定提供商品的伙计，他们要的是量。而我能给阁下的，是质。”陈平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是这青竹坊市，乃至整个越州，都无人能及的，质。”

他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一股强大的自信。

白素的凤眼微微眯起。她看着眼前这个少年，第一次真正对他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口说无凭。”她素手一翻，一株通体赤红，形如龙爪，散发着灼热气息的灵草，出现在她掌心，“此乃‘龙血草’，二阶上品灵草，药性爆裂，极难处理。寻常炼丹师，需用寒玉盒保存，辅以七种辅料中和其火毒，才能勉强入药，成功率也不过五成。你若能当着我的面，在不借助任何外物的情况下，将它处理妥当，我便信你。”

陈平看着那株龙血草，他能感觉到，那小小的草叶之中，蕴藏着一股如同火山般狂暴的力量。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了手。

白素将龙血草递给他。

在陈平的手指触碰到龙血草的一瞬间，那株灵草仿佛受到了什么刺激，赤红色的光芒大盛，一股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让房间里的温度都升高了几分。

陈平的面色不变。他体内的《万木长青诀》功法，悄然运转。一股精纯的、带着无尽生机的木系灵力，从他掌心渡出，如同一道清凉的溪流，轻柔地包裹住了那株狂暴的龙血草。

火遇水，本该是剧烈的冲突。

但陈平的灵力，却不是寻常的水。那是生命本源的力量，是万物生长的根基。

狂暴的火毒，在这股力量的包裹之下，非但没有爆发，反而像是遇到了克星一般，一点点地被安抚，被中和，被转化。

龙血草那刺目的红光，渐渐变得柔和。那股灼人的热浪，也慢慢平息。

陈平的另一只手，五指张开，虚按在龙血草之上。他的神识，与掌心的灵力融为一体，探入了龙血草的内部。

他“看”到了那如同岩浆般流淌的药力，看到了其中夹杂的、如同黑色砂砾般的火毒杂质。

他心念一动，灵力化作一张无形的大网，开始在那狂暴的药力之河中，“捕捞”那些黑色的砂砾。

这个过程，需要对灵力妙到毫巅的掌控。稍有不慎，就会引爆整株灵草。

白素在一旁，看得屏住了呼吸。她那双清冷的眸子罕见地睁大了几分，甚至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一步，想要看得更清楚些。

她身为筑基期的炼丹大师，见识何等广博，却也从未见过如此神乎其技的手段。

这已经不是处理药材了，这简直是在驯服一头暴躁的凶兽！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陈平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的脸色，也渐渐变得苍白。同时处理一株二阶上品灵草，对他炼气三层的修为来说，负担极大。

终于，当最后一丝火毒杂质被他从药力中剥离出来后，他猛地睁开眼，左手并指如刀，对着龙血草的根茎处，虚虚一划。

一道青色的灵力刃，一闪而过。

那株龙血草，便被完整地分成了根、茎、叶三部分，切口平滑如镜。

而那些被剥离出来的火毒杂质，则被他用灵力包裹着，压缩成了一颗指甲盖大小的、漆黑的滚烫小球。

陈平松开手，那三部分龙血草，和那颗黑色小球，便静静地悬浮在了半空中。

此刻的龙血草，已经彻底变了模样。它依旧是赤红色，但那红色，却不再狂暴，而是呈现出一种温润的、如同红宝石般的质感。上面药力流转，灵气逼人，却再无半分火毒之气。

这药性，至少被提纯了三成以上！

“你……”白素看着这一幕，这位心如止水的筑基期高人，第一次失态了。她伸出玉指，想要去触碰那悬浮的龙血草，却又怕惊扰了这件完美的艺术品。

陈平收回灵力，脸色苍白地喘了口气，看着她，问道：“阁下，现在信了吗？”

白素没有回答。她只是走上前，小心翼翼地将那三部分龙血草收进一个玉盒，又将那颗火毒小球封印在一个瓷瓶里。

做完这一切，她才转过身，深深地看了陈平一眼。

“我收回之前的话。”她说道，“让你当我的助手，是委屈你了。我提议，我们合作。”

“合作？”

“不错。”白素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那是炼丹师看到绝世灵材时才会有的光芒，“我负责提供丹方、丹炉，以及一切炼丹所需的稀有材料。你，负责处理所有的主药和辅药。炼制出的丹药，所得利润，我们三七分成。你三，我七。”

这个分成比例，比百宝阁的二八开，要好上太多了。

“我还有一个条件。”陈平说道，“我需要一个绝对私密、不被打扰的工坊。另外，我需要随时查阅你的炼丹心得和丹方典籍。”

他知道，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学会炼丹，才是他未来安身立命的根本。

“可以。”白素答应得异常爽快，“迎客楼后山，我有一处私人洞府，内有地火丹室，环境清幽，阵法重重，便是筑基后期修士，也难以窥探。从今天起，那间洞府，你可以自由出入。我的所有炼丹典籍，也全部对你开放。”

她看着陈平，郑重地说道：“我只有一个要求。在我冲击金丹之前，你所有的产出，都必须优先供应给我。”

冲击金丹！

陈平心中剧震。原来，她找人炼制筑基丹的辅药，不是为了别人，而是为了她自己！

一个即将冲击金丹的筑基大圆满炼丹师的合作，这份人情和机缘，其价值，远非灵石可以衡量。

“好。”陈平没有丝毫犹豫，点头应下。

“这是我的信物。”白素递给他一枚通体雪白的玉佩，玉佩上刻着一个古朴的“白”字，“持此玉佩，你在坊市中，便算是我白素的人。丹心堂那边，我会亲自去跟姚万山‘聊聊’。”

陈平接过玉佩，入手一片冰凉。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在这青竹坊市，才算真正有了一座靠山。

一座，比古怪人那虚无缥缈的名头，要坚实得多的靠山。

就在陈平与白素达成协议的同时。

丹心堂深处，一间阴暗的密室里。

堂主姚万山，正脸色铁青地看着身前一块已经碎裂的魂牌。

魂牌上，刻着两个字——秦岳。

“砰！”他一掌拍在身前的石桌上，坚硬的黑曜石桌面，瞬间化为齑粉。

“陈平！”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如同九幽寒冰，“不管你背后站着的是谁，杀我亲传弟子，此仇，不共戴天！我姚万山发誓，定要将你碎尸万段，神魂俱灭！”

一股筑基中期的强大威压，从他身上轰然爆发，让整个密室都为之颤抖。

一场更大的风暴，已在酝酿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