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夜半异象

流星砸下来的时候，沈安正在做梦。

他梦见自己娶了小翠，开了间石匠铺，生了三个娃，每天躺在石头上晒太阳。小翠在院子里晒豆腐干，三个娃在石头上爬来爬去。阳光很好，风很轻，一切都很完美。

然后石头裂了。

三个娃掉进了裂缝里，小翠变成了石婆婆，沈安手里的豆腐干变成了一块黑色的石头，石头上刻着一行字：你的懒觉到头了。

沈安猛然惊醒。

窗外，一道红光闪过，然后是一声巨响，震得窗户哗哗响。他下意识地往被窝里缩了缩，嘟囔一声：“打雷了？”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十秒后，第二声巨响传来，这次更近，震得床板都在抖。

然后，他家的门被踹开了。

“沈安！”

石婆婆拄着拐杖，站在门口，月光从她背后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棵枯树。石婆婆今年九十三岁，是青石村最老的前辈，年轻时候据说是个大人物，但没人知道她到底有多大来头。她在村里种了一辈子菜，养了一辈子鸡，最大的爱好是骂人。

“起来！”

沈安睁开一只眼，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月亮挂在正中间，约莫三更天。

“石婆婆，天还没亮……”

“后山有东西，你去看看。”石婆婆的拐杖敲在床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最闲。”石婆婆面无表情，“而且全村就你一个人还在睡觉。公鸡都醒了，你比公鸡还懒。”

沈安沉默片刻，看向窗外。果然，村里的公鸡已经开始打鸣，狗的叫声此起彼伏。远处后山方向，隐约能看到一柱黑烟，在月光下格外诡异。

“我不去。”沈安把被子拉过头顶，“后山有东西，应该去找村长，找猎户，找胆子大的。找我一个石匠学徒干什么？”

石婆婆没说话，拐杖伸过来，精准地卡住沈安的耳朵，往上一提。

“啊啊啊——疼疼疼！”

“去不去？”

“不去！”

拐杖加力。

“去去去！我去！我去还不行吗！”

石婆婆松开拐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沈安：“带个火把。后山有野兽，别被吃了。”

“野兽会吃我吗？”

“野兽不吃懒人，嫌肉酸。”

沈安：“……”

石婆婆走了，留下沈安一个人坐在床上，揉着耳朵，一脸生无可恋。

他穿好衣服，点上火把，慢吞吞地往后山走去。路上遇到村里的猎户赵老四，赵老四扛着猎叉，一脸紧张地看着后山方向。

“四叔，你咋不去看看？”

赵老四看了他一眼：“我是猎户，不是送死的。那东西从天上掉下来，谁知道是什么玩意儿？万一是什么妖兽，我这一百多斤就交代了。”

“那你在这干嘛？”

“等你。”赵老四理直气壮，“石婆婆说让你去，我就在这等着，万一你出事了，我好去报信。”

沈安嘴角抽了抽。

青石村的人，一个比一个能算计。

他继续往后山走，火光映着山路，两旁的树影张牙舞爪。夜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带着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焦糊味，也不是硫磺味，更像是……烤鱼？

沈安皱了皱眉。

到了后山，他看到了陨石坑。

坑不大，直径约莫三丈，坑底的石头被砸得焦黑，冒着缕缕青烟。坑周围散落着黑色的碎石，有些还在发光，像暗夜里的萤火虫。

但坑里没有陨石。

只有一只猫。

一只黑猫。

圆滚滚的，毛色乌黑发亮，正蹲在坑底，用爪子扒拉一块碎石，嘴里嘟囔着：“这玩意儿磨爪子不错，就是有点烫。”

沈安的火把差点掉在地上。

他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看错。

一只猫。在说话。

黑猫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和沈安四目相对。

月光下，黑猫的眼睛是金色的，竖瞳，像两颗嵌在煤炭里的琥珀。它的表情很复杂——先是惊讶，然后是不悦，最后是嫌弃。

“你愣着干嘛？”黑猫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傲慢，“看到一只会说话的猫从天而降，你的反应就是站在原地发呆？你们凡人的胆子都这么小吗？还是说——你脑子本来就不好使，本喵不该对你的反应速度抱太大期望。”

沈安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转身就走。

“喂！你站住！”

沈安继续走。

“喂！你聋了还是瞎了？一只会说话的猫从天而降，你就这反应？”

沈安头也不回：“我不跟会说话的猫打交道，太麻烦。”

黑猫愣在原地，金色的眼睛瞪得老大。

它在天界混了三千年，见过无数仙官，打过无数妖兽，天帝的仙鱼都敢偷吃，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一个凡人，看到它，转身就走？

“你站住！”黑猫从坑里跳出来，四只小短腿飞快地追上来，挡在沈安面前，“你知道本喵是谁吗？”

沈安低头看着它：“不知道。”

“本喵是……”黑猫挺起胸膛，毛茸茸的胸口鼓起来，“天界镇天玄猫！镇守天界之门三千年，全名是『镇天吞日玄猫大帝』！天帝见了本喵都要……”

“你叫什么名字？”

黑猫的气势一滞：“……什么？”

“名字。”沈安蹲下来，和黑猫平视，“你从天上掉下来，总得有个名字吧？不然我叫你什么？黑球？”

黑猫的胡子抖了抖，金色的眼睛瞪得更大：“你说谁是黑球？！”

“你不是黑的吗？”

“本喵是玄色！玄色！不是黑！”黑猫炸毛了，“玄色是天的颜色，是宇宙的颜色，是至高无上的颜色！你一个凡人，连黑和玄都分不清，难怪你住的村子穷成这样！”

沈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行，玄猫大帝，晚安。我回去睡觉了。”

“等等！”

沈安停住脚步，回头。

黑猫的气势忽然萎了。它低下头，尾巴在地上扫了扫，声音变得低沉：“本喵……暂时回不去了。”

“回不去？”

“偷吃了天帝的仙鱼。”黑猫的声音闷闷的，“被贬下凡了。要供奉，才能回去。”

“供奉？什么供奉？”

“灵气。”黑猫抬起头，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期待，“你需要供奉本喵，用你的灵气喂养本喵，本喵就可以恢复修为，重返天界。作为回报，本喵可以帮你修炼，让你成为修仙界顶尖高手……”

“我不要。”

黑猫的声音戛然而止。

“我不要修炼。”沈安说，“我不想成为高手，不想修仙，不想去天界。我只想回青石村，继承我爹的石匠铺，娶隔壁村的小翠，生三个娃，老死在山沟里。”

黑猫沉默了。

它看着沈安，金色的眼睛里充满了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困惑，像是震惊，又像是……佩服？

“你……你是我见过最没出息的人类。”黑猫说，“天界随便一个仙官，修炼到你这个年纪，至少是金丹期了。你十七岁了，连灵气是什么都不知道，还在这儿说想娶隔壁村的姑娘？那个姑娘能看上你，除非她瞎了。”

沈安嘴角抽了抽：“你说话怎么这么难听？”

“本喵说的是实话。”黑猫舔了舔爪子，“不过，你这种没出息的态度，反而让本喵很欣赏。天界那些仙官，一个个争得头破血流，为了修炼杀来杀去，烦死了。你这种躺平的，本喵倒是第一次见。”

“所以呢？”

“所以，本喵决定赖上你了。”黑猫跳起来，四只爪子稳稳地落在沈安的火把上，顺着火把爬到他的肩膀上，盘成一团，“你供奉本喵，本喵罩着你。公平交易。”

沈安侧头看着肩上的黑猫，沉默了。

月光下，黑猫的毛蹭着他的脖子，软软的，暖暖的。它闭上眼睛，发出呼噜声，像一团黑色的毛球。

“

我有个条件。”

“说。”

“猫粮自理。”

黑猫猛地睁开眼睛：“你这个人，抠门到连猫粮都省？你知道在天界，供奉本喵需要多少天材地宝吗？仙鱼、灵丹、琼浆玉露，你一个凡人，猫粮都不给？”

“那你自己回去。”

“……”

黑猫的胡子抖了抖，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挣扎。最后，它闭上眼睛，把头埋进爪子里，声音闷闷的：“行。猫粮自理。但小鱼干必须你买。”

“成交。”

沈安带着黑猫往回走，走到村口时，赵老四还蹲在那里。看到沈安，他先是松了口气，然后看到沈安肩上的黑猫，脸色一变。

“这……这是你从后山带回来的？”

“嗯。”

“是什么东西？”

“猫。”沈安说，“一只普通的猫。”

“普通的猫会从天上掉下来？”

“它没从天上掉下来，它只是刚好在陨石坑旁边，被吓晕了。我捡回来的。”

赵老四半信半疑，但没再多问。反正沈安这小子从小就不靠谱，带只猫回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沈安回到家，推开门，发现沈大山和刘翠花都醒了，坐在堂屋里等。看到沈安回来，刘翠花跑过来，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

“安儿，你没事吧？后山怎么回事？”

“没事，就是一颗流星。”沈安把黑猫从肩上捞下来，捧在手里，“我还捡了只猫。”

刘翠花看到黑猫，眼睛亮了：“好漂亮的猫。”

黑猫睁开眼睛，懒洋洋地看了刘翠花一眼，然后闭上眼睛，继续打呼噜。

沈大山皱眉：“后山掉东西，你捡猫回来？这猫什么来头？”

“不知道。反正没人要。”沈安把猫放在地上，黑猫立刻跳上他的床，盘在枕头旁边，发出均匀的呼噜声。

“它好像很喜欢你。”刘翠花笑着说。

“它喜欢我的枕头。”沈安打了个哈欠，“娘，我去睡了。明天还得给王屠户送磨盘。”

沈安走进房间，躺在床上，黑猫趴在他旁边，尾巴扫了扫他的手背。

“本喵还不知道你的名字。”黑猫闭着眼睛说。

“沈安。安心的安。”

“安心的安……”黑猫重复了一遍，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哼声，“名字不错，比你的脸好看。”

“谢谢。”沈安打了个哈欠，“你叫什么？”

“本喵说了，镇天吞日玄猫大帝。”

“太长，换一个。”

“镇天玄猫？”

“还是太长。而且你太胖了，叫玄猫不合适。”

黑猫炸毛了：“你说谁胖？！”

“你。”沈安伸手戳了戳黑猫的肚子，“你看，一层肉。”

黑猫的胡子剧烈抖动，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杀意。但它很快又平静下来，闭上眼睛，把头埋进爪子里。

“本喵不跟你一般见识。你一个凡人，连灵气是什么都不知道，有什么资格评价本喵的身材？”

“所以你到底叫什么名字？”

黑猫沉默了一会儿，声音闷闷的：“本喵在天界的时候，仙官们叫本喵……墨团儿。”

“墨团儿？”沈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名字谁起的？”

“太上老君。”黑猫的声音更闷了，“他说本喵黑得像一团墨，圆得像一团……墨。”

沈安笑了。

“你笑什么笑！”墨团儿抬起头，金色的眼睛瞪着他，“你的名字又有多好？沈安，安心的安，一听就是没出息的名字！”

“对，我本来就没出息。所以咱们俩很配。”沈安翻了个身，闭上眼睛，“一个没出息的人，一只没出息的猫。晚安，墨团儿。”

墨团儿愣愣地看着沈安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把头埋进爪子里，低声说了一句：“晚安，笨蛋主人。”

窗外，黑色的陨石坑还在冒着青烟。

而青石村，从这一夜开始，再也没能安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