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长夜吞灵

陆长生收回看向窗外夜空的冰冷目光，反手将那扇有些漏风的木窗死死合上，又扣上了粗铁打制的窗闩。屋子里瞬间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之中，静得只能听到他自己沉重的呼吸声，以及窗外偶尔刮过的冷风吹动破瓦片的尖锐声响。

他没有点燃桌上那盏散发着昏黄光芒的劣质油灯。在这个随时都可能被地头蛇破门而入的节骨眼上，任何一丝多余的光亮，都可能成为引来杀身之祸的引子。在这片污水横流的棚户区里，黑夜往往意味着混乱与死亡，而光亮，则是活人向恶鬼发出的邀请函。陆长生闭上双眼，在前世高压社会中锻炼出来的敏锐心智，让他在这漆黑的环境中反而感到了一种莫名的安全感。

他凭着这三个月来摸索出的记忆，无声地走到床边。他蹲下身，粗糙的指尖在最底层的床板死角上熟练地摸索了几下，伴随着一声极轻的脆响，一块被他暗中改造过的木板被掀了开来。里面静静地躺着昨夜从陈管事身上搜刮来的灰色布袋——储物袋。

陆长生将储物袋抓在手里。虽然陈管事已死，留在上面的神识印记在昨夜就被他暴力撞碎，但此时握着这个布袋，他依然能感受到里面散发出的阵阵诱人波动。那种波动对于底层散修而言，就是可以多活几个月的口粮，是能够买到一阶下品符箓的资本，更是可以用来向坊市管事低头哈腰时的底气。

他将手伸进储物袋中，没有去碰那两张一阶中品的火弹符，也没有去碰那柄在黑暗中透着寒光的精铁长刀。他的五指猛地一抓，直接从里面掏出了满满一捧泛着淡淡荧光的晶莹石头。

下品灵石。一共三十六块。

在这个没有月光的破败土屋里，三十六块下品灵石呈呈现空气中的刹那，微弱却纯净的乳白色光晕顿时将陆长生的脸庞映照得明暗不定。空气中原本属于棚户区的酸臭和腐烂味，在这一刻竟然被灵石溢散出的精纯灵气吹散了少许，凭空多了一丝沁人心脾的清凉。这种纯净的能量，是这个世界最硬的硬通货，也是无数修士打破头颅也要争夺的登仙阶梯。

看着这些灵石，陆长生的眼神没有一丝一毫的沉迷，反而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然。前世作为程序员的他，习惯了用数据和逻辑去分析生存概率。眼前的青蛇帮迟早会因为陈管事的失踪而彻底发疯，在这片连规矩都没有的泥潭里，指望运气或者地头蛇的仁慈，不如把所有的本钱，都变成自己身上的肉，变成别人砸不碎、抢不走的绝对力量。

陆长生深吸一口气，缓缓盘膝坐下。他将三十六块下品灵石分成两堆，一左一右，死死地攥在了两只布满血泡与老茧的掌心之中。

通常情况下，一个练气前期的普通散修，哪怕是资质再高，一次最多也只能吸纳半块下品灵石里的灵气。吸纳完之后，还需要耗费数天的时间去炼化、去杂，将里面的狂暴因子彻底磨平，才能小心翼翼地归入丹田。若是贪多求快，脆弱的经脉瞬间就会被狂暴的灵气撕开无数道口子，轻则修为尽废化作残废，重则经脉尽碎、爆体而亡。这也是为什么底层散修空有灵石，也必须按部就班、小心翼翼地耗费数月甚至数年去突破的原因。

但陆长生不需

要。他的身体，是一个根本不讲修仙界道理的反应堆。

“轰！”

随着陆长生主动引动了潜藏在皮肉之下的吞噬本能，他两只手掌心里的三十六块下品灵石，竟在同一个刹那间剧烈地颤抖起来。原本温润的乳白色光晕在一瞬间转为刺眼的暴烈芒光。海量、纯净、甚至带着恐怖威压的液态灵气，宛如九天落下的瀑布，顺着他的掌心劳宫穴，以一种近乎野蛮的姿态，狂暴地灌注进了陆长生的体内。

“唔……”

陆长生全身的肌肉在刹那间高高隆起，由于灵气充斥得太快、太猛，他身上的粗布衣物甚至发出不堪重负的撕裂声，化作一片片碎布蝴蝶般在屋里散落。他的经脉和丹田确实太破旧了，根本无法承受这般恐怖的灵气洪流。然而，还没等这些庞大的灵气将他的经脉撑爆，他浑身上下无数个血肉细胞、骨骼、甚至是最深处的骨髓，在这一刻就像是化作了无数个嗷嗷待哺的饕餮漩涡，爆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疯狂吸力。

呼！

那庞大到足以让任何一名练气后期修士爆体而亡的灵气洪流，竟然在进入他皮下的千分之一个刹那间，被他的肉身自发地分流、撕扯、吞噬得一干二净。他的隐藏体质——混元吞灵体，在这一刻终于展现出了它真正霸道而残忍的全貌。

轰鸣声在陆长生体内连绵不绝地响起，宛如冬日里的闷雷，在血管和骨骼深处疯狂咆哮。他的骨骼在黑暗中逐渐透出一层淡淡的、晶莹剔透的白玉之色，血液在血管中奔腾速度加快了数倍，发出犹如大潮拍岸的巨响。

痛苦是真实的，那是一种将全身每一个细胞都撕碎了再重新组合的极致痛苦。每一缕灵气融入骨血，都像是有一把烧红的尖刀在骨髓里狠狠地刮动，又像是千万只嗜血的毒虫在疯狂地啃咬着他的每一根神经。但陆长生只是死死咬着牙，牙龈甚至渗出了鲜血，额头上青筋暴起如盘踞的蚯蚓，浑身大汗淋漓，连一声低哼都没有再发出。

在这个吃人的修仙界熬了三个月，他的心早就被磨得比手里的铁锄还要冷硬。这点肉体上的痛苦，比起白天对那些地头蛇摇尾乞怜、把脸贴在泥水里的屈辱，根本不值一提。他需要力量，哪怕是用命去赌，他也要在今晚完成蜕变。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地上的碎步屑被气血带出的劲风吹得四处飘散。

“咔嚓。”

伴随着一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清脆破裂声，练气三层巅峰的那层坚固瓶颈，在绝对力量的冲刷下，连半个呼吸都没能阻挡，瞬间化作了齑粉。

练气四层！

然而，修为的突破并没有停止。吞灵体质如同一头不知疲倦的远古怪物，在感受到灵石中依然蕴含着庞大能量后，继续疯狂地压榨着掌心里剩下的灵石。灵气如同怒海狂涛，一波接着一波地冲击着他的肉身壁垒。每一次冲击，都让他的皮肉变得更加紧绷，骨骼变得更加坚固。

不知过了多久，体内的轰鸣声逐渐平息下来。

练气五层！

当最后一块下品灵石在他的掌心里彻底耗尽能量，化作一捧毫无光泽的惨白粉尘，顺着粗糙的指缝滑落时，陆长生缓

缓睁开了双眼。

他的瞳孔深处，两道莹白色的精芒宛如实质般的利刃，在漆黑的屋子里一闪而逝，过了足足三个呼吸才缓缓消散。陆长生平复了一下有些紊乱的呼吸，缓缓站起身。由于浑身气血太旺盛，周围从破瓦片上漏下来的冰冷水珠，在接近他皮肤表面寸许的距离时，竟然被一层无形而极度紧绷的肉身劲力直接弹飞出去，在空中发出一阵轻微的“嗤嗤”声，化作一圈细密的白雾。

他闭上眼内视己身，脸上露出一抹极其冷静的笑意。

他的经脉和丹田依然是那副破败、空空如也的模样，明面上的灵力波动，在吞灵体质的刻意伪装与反向收敛下，依旧停留在可怜的练气二层。如果没有亲自交手，任凭哪位高阶修士用神识来看，他都只是个彻头彻尾、经脉漏气的废柴灵农。这种完美的伪装，将是他接下来行走在黑夜中最强的保护伞。

但只有他自己清楚，他此刻隐藏在皮肉之下的力量，达到了一个何等恐怖的境地。

“一万八千斤纯肉身蛮力……”

陆长生五指猛地捏紧，手掌心里的空气由于被瞬间排空，顿时传来一声沉闷而尖锐的空气爆鸣声。

没有高深的法术，没有华丽的飞剑，但三十六块下品灵石和昨夜陈管事一生的修为被这具身体完美消化后，带给他的，是堪比练气七层以上纯正体修的恐怖肉身。配合上他那在近身时能强行吸人灵气的特殊异能，只要被他近身摸到，任何练气期的修士都会在瞬间沦为毫无还手之力的肉体凡胎。

“呼——”

陆长生吐出一口带有淡淡气血腥味的浊气，走到灶台边，舀起一瓢冰凉的井水，将身上因为破境而排出的黏稠黑色杂质彻底冲洗干净。清凉的水流激荡在他的皮肤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此时他的皮肉坚硬如败革，防御力大涨。

洗净身体后，他从暗格里摸出了陈管事留下来的那柄精铁长刀。这柄足有三十斤重的厚重长刀，以前他拿着还会觉得有些沉重，挥舞几下便会气喘吁吁。而此刻当他的手指搭在刀柄上的瞬间，整柄长刀轻得就像是一根轻飘飘的稻草，仿佛成了他手臂的延伸。

他重新走到窗前，顺着那条极细的缝隙，冷冷地望向外面逐渐亮起微光的棚户区街道。

这一夜，他手里的灵石彻底消耗一空，重新变成了一个穷光蛋。但他不后悔，想要在这个人命如草的散修界活下去，想要跨过这片肮脏的泥潭去往更广阔的大县城，需要的资源是个无法想象的无底洞。而在这种地方，想要拿到大批资源，规规矩矩地种地是不可能的。只有把那些吃人的恶鬼，变成自己脚下的枯骨，才是最快、最不讲道理的方法。

陆长生深吸一口气，把长刀仔细地藏回暗格，又走回灶台边，将自己那双本该温润的双手再次抹上泥土和药草的焦黄汁液，把脸颊也重新弄得蜡黄。

“天快亮了。今天出门，我依然是那个练气二层的漏斗灵农。”

他的眼神冷冽如冰，没有半分波动。在这个实力至上的世界，学会隐忍，是为了下一次更完美的猎杀。风暴才刚刚拉开序幕，而他，已经握紧了砸碎这根绞索的重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