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新来的管事

清晨，棚户区在一种近乎窒息的死寂中苏醒。

空气中弥漫着尚未散去的潮湿泥土味，以及隔壁巷子里不知道谁家死人后传出的淡淡腐臭。陆长生如往常一样，木讷地扛着那柄崩口的除灵锄，低着头，混入了几名同样面色麻木的老灵农之中，朝着坊市外围的灵田走去。

“听说了吗？昨晚内城的大老爷们发话了，陈管事的死不再封街查了。”一个老灵农一边走，一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嘿，查不查有什么要紧的？反正陈管事死了，少了一个吸血鬼。”另一个散修冷笑着搭话。

“少了一个？你想得美！”老灵农自嘲地摇了摇头，“你以为青蛇帮是开善堂的？陈管事死了，今天就会有新的管事过来。只盼着新来的这位仙师，下手能轻点，给咱们留几粒碎灵砂买米吧。”

陆长生跟在后面，低着头一言不发，他的耳朵却敏锐地捕捉着周围每一个有用的字眼。

不出所料，青蛇帮的办事效率极快。当他们来到张老爷家的灵田边时，远远地就看到灵田中央站着几道人穿青色道袍的身影。领头的是个大腹便便的中年胖子，练气四层修为，满脸横肉，一双细长的鼠眼里闪烁着贪婪而狡诈的光芒。此人名叫周大福，正是青蛇帮新派来接管这条街的管事。

“都给老子站好了！”

周大福见灵农们陆陆续续走过来，扯着公鸭嗓子厉声喝道。练气四层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虽然比不得高阶修士那般恐怖，但对于这群大都是练气一二层的底层灵农来说，依旧压得众人胸口一闷，纷纷弯下了腰。

陆长生也混在人群里，身子顺从地往下一塌，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抹受惊过度的惨白与惶恐。

周大福很满意众人的反应，他挺着油腻的大肚子，在泥泞的田埂上来回踱步，手里的精铁马鞭啪啪地拍打着掌心：“老子不管以前陈管事是怎么对你们的，但在我周大福这里，规矩得改改！近期坊市外围不长眼的劫修越来越多，帮里为了护持尔等安宁，每天都要派兄弟巡逻，这刀口舔血的银子，不能让帮里白出。”

听到这里，在场的灵农散修们心里顿时格噔一

下，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果不其然，周大福细长的鼠眼一翻，冷笑道：“从今天起，每人每个月的治安费，提高两成！也就是一块下品灵石，外加二十粒碎灵砂！少一粒，当场打断狗腿，扔到外面的荒山里喂妖兽！”

“什么？！一块灵石又二十粒灵砂？”

“周仙师，这……这简直是要了我们的命啊！”

“张老爷给我们的工钱，一个月撑死了也就一块灵石多一点，要是交了这么多，我们连灵米糠都吃不上了！”

田埂上顿时炸开了锅，几个年纪大的老散修甚至直接跪了下去，老泪纵横地哀求起来。在这个连空气都稀薄得可怜的棚户区，二十粒碎灵砂，那是他们半个月的口粮，是全家人活命的最后希望。

“闭嘴！谁再敢多说一句，现在就给老子死！”周大福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手里的精铁马鞭猛地挥出。

“啪！”

一声脆响，跪在最前面的一个老散修被一鞭子抽飞了出去，脸上顿时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整个人砸进泥水里，痛苦地抽搐着。

周围顿时死一般寂静，所有的灵农都吓得面色如土，再也没有人敢多说一句话。

周大福嫌恶地擦了擦马鞭上的血迹，目光在人群中缓缓扫视，最后落在了低头缩在最后的陆长生身上。他虽然不知道陆长生的名字，但白天来之前，他就听手底下的帮众提过，这条街上有个叫陆长生的“漏斗废柴”，最是个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懦夫。

“你，给老子滚过来！”周大福用鞭子指着陆长生，皮笑肉不笑地喝道。

陆长生身子剧烈地一抖，手里的锄头再次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满脸惶恐，连滚带爬地跑到周大福面前，整个身体几乎要贴在泥地里，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周……周仙师，小人在这，小人在这。求仙师宽限几天，小人下个月一定砸锅卖铁把灵石凑齐，千万别把小人赶出去。”

周大福哈哈大笑，抬起穿着豪奢鹿皮靴的大脚，重重地踩在陆长生扛锄头的肩膀上，将他整个人踩得陷进了污泥里。

“老子管你砸锅还是卖铁，下个月见不到灵石，老子亲自送你上路！”周

大福居高临下地朝陆长生吐了一口唾沫，“听懂了就给老子大声应着！”

“小人懂了！小人一定凑齐！多谢仙师开恩！”

陆长生把头埋在污泥里，声音里全是恐惧和谄媚。

周围的散修灵农们看着这一幕，眼神里有的带着同情，但更多的是一种麻木和对懦弱者的鄙夷。在这个随时都会死人的世界里，弱者不值得同情。

周大福踩够了，这才带着手下大摇大摆地离去，一路上还伴随着肆无忌惮的狞笑声。

当青蛇帮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陆长生才缓缓从泥水里爬了起来。他吐掉嘴里的泥水，用那双焦黄、皴裂的手，默默地捡起地上的除灵锄。

他低着头，任由额前散落的乱发遮住了自己的脸颊。

在没有人看得见的乱发阴影下，陆长生的脸上没有屈辱，没有惶恐，更没有一丝一毫的愤怒。相反，他的嘴角正微微上扬，勾勒出一抹极度残忍、如同死神凝视般的冷笑。

通过刚才那短暂的接触，他已经摸清了周大福的虚实。练气四层中期，体质虚浮，浑身散发着劣质灵酒和脂粉的气味，显然是个常年沉溺于内城酒色之中的享乐之徒。这样的人，虽然明面上修为比昨晚的陈管事高出一个小境界，但真正厮杀起来，他的战力怕是连陈管事都不如。

更重要的是，陆长生刚才趴在泥地里的时候，眼角余光注意到了周大福腰间挂着的那柄佩刀。那不是普通的法器，而是一柄泛着淡淡黑气的“百炼煞刀”，而周大福的虎口上布满了特殊长刀磨出来的老茧。

“白天做管事割韭菜，晚上兼职做劫修。周大福，原来昨晚西街死掉的那两个年轻散修，也有你的一份功劳啊。”

陆长生重新扛起除灵锄，木讷地走向灵田深处。

这片原本肮脏、绝望的棚户区，在这一刻，在陆长生的眼里，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长满了韭菜的狩猎场。而他，则是这个狩猎场里唯一游走在黑暗中的清道夫。

“今晚的风应该挺大，正好适合送新来的仙师，去和陈管事团聚。”

他直起腰，狠狠一锄头砸进坚硬的灵土里，震碎了一只正在啃食灵草根茎的恶虫。